端午当日,天色未明,临安城已被鼓声唤醒。
苏砚推开窗,晨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南河方向传来阵阵擂鼓与呐喊,那是龙舟队在晨练。父亲苏明远早已出门——今日绸缎庄在河边搭了看棚,招待往来客商,是应酬的好时机。
“砚儿,收拾利落些,巳时前到看棚来。”出门前父亲叮嘱,“严先生也会来,你要好生表现。”
苏砚应下,心中却想着与顾寒舟、沈青岚的约定。他们约在辰时三刻,慈安寺外的老槐树下见。
换上母亲准备的新衣——一件月白细布长衫,领口袖边绣着淡淡的云纹。对镜整理时,苏砚看着镜中少年,忽然觉得陌生。这身打扮精致得体,是苏家少爷该有的样子,可他却总感觉像套了层壳。
到达老槐树下时,顾寒舟已在那里。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绸衫,腰间佩了块白玉,手持折扇,翩翩公子模样。看见苏砚,他微微一笑:“苏兄今日这身,俊逸得很。”
“顾兄才是。”苏砚笑道,目光落在顾寒舟腰间的玉上——那玉质温润,雕着螭龙纹,一看便非凡品。
两人闲谈间,沈青岚匆匆而来。他仍穿着昨日那件青色布衣,只是洗得干净,发髻梳得整齐。看见二人,他脚步微顿,目光掠过他们身上的绸衫,随即垂下眼帘。
“沈兄来了。”顾寒舟上前,语气如常,“我们正说哪支船队可能夺魁呢。”
沈青岚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清澈:“我听书肆掌柜说,今年有支新船队,是城东渔户凑钱组的,舵手是个老渔民,熟知水性。”
“哦?这倒有趣。”顾寒舟摇开折扇,“那我们不如先去看他们热身?”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南河走去。越近河边,人声越鼎沸。街道两侧摆满了摊子:卖艾草菖蒲的,卖香囊五色线的,卖雄黄酒咸鸭蛋的。孩童们戴着虎头帽,额上点了雄黄,在人群中穿梭嬉闹。
苏砚注意到,沈青岚走路时总靠着街边,似乎不愿被人群注意。有几次,衣着光鲜的路人经过,他会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一让。这细微的举动,让苏砚心中泛起一丝酸涩。
到达南河边时,两岸已是人山人。河面上,十二条龙舟正做最后的热身。舟身彩绘鲜艳,龙头高昂,每舟二十名桨手,随着鼓点整齐划桨,水花飞溅。
顾寒舟带着二人往上游走,绕过几处达官贵人的看棚,来到一片相对空旷的河滩。这里聚集的多是普通百姓,或站或坐,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这里看得清楚。”顾寒舟寻了块平整的大石,“苏兄,沈兄,坐。”
三人刚坐下,就听见旁边几个汉子在争论。
“定是周家船队赢!他们请了专门的教头,练了三个月!”
“我看城南漕帮的船有劲,那些汉子都是水里讨生活的,力气大!”
“你们不知道,城东老渔头那队才是黑马。那老舵手,在南河划了四十年船,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暗流!”
沈青岚静静听着,目光投向河面。苏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一艘不起眼的青黑色龙舟,舟身没有华丽彩绘,桨手们也穿着朴素的短褂,但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
“那就是城东渔户的船?”苏砚问。
沈青岚点头:“穿蓝褂的那个老舵手,就是书肆掌柜说的老渔民。他儿子前年打渔淹死了,媳妇改嫁,留下个孙子。这次组船队,说是赢了奖金给孙子攒学费。”
顾寒舟闻言,多看了那船几眼:“原来如此。”
辰时正,一声炮响,龙舟赛正式开始。十二条龙舟如离弦之箭冲出起点,鼓声震天,两岸呐喊如雷。
苏砚起初还矜持地坐着,渐渐被气氛感染,也站起身眺望。顾寒舟则始终从容,偶尔点评哪队节奏好,哪队桨法有问题。沈青岚沉默地看着,双手却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赛程过半,周家船队暂时领先,城南漕帮紧随其后,城东渔户的船排在第五。老舵手站在船尾,身形稳如山岳,手中长舵微调,龙舟便灵巧地避开一处暗流,超过了第四名。
“好!”顾寒舟忍不住赞道。
最后冲刺阶段,周家船队与漕帮船队齐头并进,桨手们青筋暴起,吼声嘶哑。就在此时,城东渔户的船忽然加速,以一种奇特的节奏切入两船之间——竟是利用了河心的一股顺流。
两岸观众都惊呆了。那艘不起眼的青黑色龙舟,如一条真正的蛟龙,劈开水浪,以半个船身的优势冲过终点!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赢了!老渔头赢了!”
“了不起!真给咱们老百姓长脸!”
沈青岚的嘴角微微扬起,眼中闪着难得的光亮。苏砚也激动地拍手:“真厉害!”
顾寒舟却看向领奖台方向,轻声道:“赢了是好事,只怕……”
话音未落,就见几个衣着光鲜的人走向城东船队。为首的是个中年胖子,苏砚认得——周家的管家。不知说了什么,老舵手脸色变了,他身后的渔户们纷纷露出愤懑之色。
“我去看看。”顾寒舟起身。
苏砚和沈青岚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走近了,才听清对话。
“……我们老爷说了,这比赛本是为端午添个彩头,你们这支船队不合规矩,不能算数。”周管家趾高气扬,“不过老爷仁慈,赏你们二十两银子,拿了走吧。”
老舵手气得胡子直抖:“怎么不合规矩?我们一没作弊,二没犯规,怎么就……”
“规矩?”周管家冷笑,“规矩就是,这龙舟赛是周家出钱办的!我说不合规矩,就是不合规矩!”
渔户们围了上来,气氛顿时紧张。周围百姓窃窃私语,却没人敢出头。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周管家此言差矣。”
顾寒舟走上前,面带微笑,举止从容。周管家见他气度不凡,衣着讲究,语气稍缓:“这位公子是?”
“在下顾寒舟,家父顾文渊,在京中任职。”顾寒舟拱手,“端午龙舟赛乃临安百年传统,意在祈愿丰收、民众同乐。今日赛事公开公正,众目睽睽,城东船队堂堂正正夺魁,若因出身而取消资格,恐伤民心,也有损周老爷声誉。”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周围百姓纷纷点头。
周管家脸色变了变。顾文渊的名字他自然听过,那是正四品京官,不是周家能轻易得罪的。他眼珠一转,换了个笑脸:“顾公子说得是,是老朽糊涂了。既然顾公子作保,那这魁首自然是城东船队的。”
他挥手让人捧上奖金——一百两纹银,用红布盖着。老舵手接过时,手都在颤抖,他深深看了顾寒舟一眼,想说什么,却只郑重地鞠了一躬。
风波平息,人群渐渐散去。顾寒舟回到苏砚和沈青岚身边,轻声道:“走吧,该去苏家看棚了。”
苏砚看着顾寒舟,忽然觉得这位温润的同窗,比他想象中更有力量。沈青岚则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顾寒舟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苏家看棚搭在南河最佳观赛处,绸缎装饰,茶点齐备。苏明远正与几位商贾谈笑,看见儿子带着两个同窗过来,脸上露出笑容。
“砚儿来了。这两位就是顾公子和沈公子吧?常听砚儿提起。”苏明远起身相迎,目光在顾寒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显然已听说刚才的事。
“苏伯父。”顾寒舟行礼,沈青岚也跟着躬身。
“坐,坐。”苏明远招呼他们入座,命人上茶,“今日龙舟赛精彩,尤其城东船队,真是出人意料。”
严先生也在座,他穿着深灰色长衫,不苟言笑。看见苏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顾寒舟和沈青岚时,锐利如常。
“顾公子方才一番话,老朽也听到了。”严先生忽然开口,“‘若因出身而取消资格,恐伤民心’,说得好。只是老朽有一问:若今日公子不在场,又当如何?”
这问题尖锐。看棚里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顾寒舟。
顾寒舟放下茶盏,微笑:“严先生问得是。今日晚辈在场,是机缘巧合。但即便晚辈不在,公道自在人心。周管家一时糊涂,周老爷却是明白人,事后得知,必会纠正。”
“哦?何以见得?”
“周家能在临安立足多年,靠的不仅是财富,更是声望。”顾寒舟从容道,“为一艘龙舟的输赢损了名声,得不偿失。周管家回去一说,周老爷自会权衡。”
严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仍板着脸:“纸上谈兵。这世间多的是为小利舍大义之人。”
“先生教导得是。”顾寒舟不卑不亢,“所以晚辈才要多读圣贤书,明辨是非,以待来日。”
这话说得巧妙,既接了严先生的话,又表明心志。苏明远在一旁听着,眼中满是欣赏。苏砚暗暗佩服,沈青岚则低头喝茶,不知在想什么。
午后,看棚里的客人陆续告辞。苏砚送顾寒舟和沈青岚出来时,夕阳已斜。
“今日多谢顾兄解围。”沈青岚忽然说,“那些渔户……很不容易。”
顾寒舟摇头:“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倒是沈兄,”他看向沈青岚,“你似乎对市井民生,格外了解。”
沈青岚沉默片刻,道:“我父亲在世时,常带我去市集、码头。他说,书本里的道理,要在市井中验证。”
这话让顾寒舟和苏砚都怔了怔。顾寒舟点头:“令尊是明白人。”
三人走到岔路口,正要分别,却见阿芷挎着竹篮从对面走来。篮子里装着没卖完的艾草和香囊,她低着头,脚步匆匆。
“阿芷姑娘。”顾寒舟唤道。
阿芷抬头,看见他们,有些惊讶:“顾公子,苏公子,沈公子。”她脸上有薄汗,碎发贴在额角。
“这么晚了,还没回去?”苏砚问。
“多做了些香囊,想趁端午卖完。”阿芷说着,从篮中取出几个香囊,“还剩这几个,公子们若不嫌弃……”
顾寒舟接过一个,付了钱。苏砚也买了一个。轮到沈青岚时,他摸了摸袖袋,里面只有几枚铜钱——今日出门没带多少。他犹豫着,阿芷却已将一个香囊塞进他手里:“这个送给沈公子,昨日多谢你帮忙。”
那香囊是淡青色的,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沈青岚握着,指尖触到微温的布料,耳根发热:“多谢姑娘。”
阿芷笑了笑,露出浅浅的酒窝。她看向顾寒舟:“顾公子,昨日那荷包,顾夫人可还喜欢?”
“家母很喜欢,今日还戴着。”顾寒舟温声道,“姑娘的手艺,确实好。”
阿芷脸微红,低头道:“那我先回去了,奶奶该担心了。”她福了福身,匆匆离去。
三人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巷口。顾寒舟轻声道:“柳婆婆眼睛越来越不好了,阿芷姑娘担子不轻。”
苏砚叹息:“是啊。”
沈青岚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香囊。那上面竹叶的纹路,透过布料,硌在掌心。
各自归家后,沈青岚点亮油灯,将香囊放在桌上仔细看。淡青色布料已洗得发白,竹叶用深浅不同的绿线绣成,栩栩如生。他想起阿芷低头刺绣的样子,想起她说“人活着,就要尽力发光发热”。
窗外传来远处酒楼的喧闹,那是富贵人家的端午宴还在继续。而这条巷子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寂静如常。
沈青岚将香囊小心收进怀中,贴着心口放好。那里温热,像揣着一小簇火苗。
他铺开纸,研墨,开始抄写今天书肆掌柜交代的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个工整的字迹浮现。昏黄灯光下,少年挺直的背影,在土墙上投出坚毅的轮廓。
这一夜,临安城在端午的余韵中沉睡。南河的水静静流淌,载走了白日的鼓声与呐喊,也载走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心事。
而在城东某条陋巷里,老舵手正将一百两银子分成二十份。每份五两,用红纸仔细包好。分到最后一份时,他多包了一两。
“这一两,给顾公子送去。”他对孙子说,“虽然人家不一定收,但咱们的心意要到。”
孙子懵懂地点头。老舵手望向窗外夜空,喃喃道:“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月光如水,洒在临安城的青瓦白墙上。端午过了,栀子花还在开,香气浮在夏夜的暖风中,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