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午前一日,临安城已处处透着节庆气息。家家户户门楣插着菖蒲艾草,街巷间飘荡着粽叶与雄黄酒的香气。私塾里,先生难得提早散了学,叮嘱弟子们“沐兰汤、佩香囊,以祛五毒”。
苏砚收拾笔墨时,听见几个同窗在议论明日龙舟赛。
“今年定是周家船队夺魁,他们新请了洞庭湖来的舵手。”
“未必,城南漕帮的船也不弱……”
苏砚对这些兴致缺缺。他更在意的是,明日终于不用去见严先生——父亲允了他一天假。
“苏兄明日可有安排?”顾寒舟走过来,手中拿着个精致的香囊,绣着五毒图案,针脚细密,“家母做的,多做了一个,苏兄若不嫌弃……”
苏砚接过,闻到淡淡药香,心中一暖:“替我谢过伯母。明日尚无安排,顾兄呢?”
“打算去城外慈安寺看他们沐兰汤仪式,据说颇为庄重。”顾寒舟顿了顿,“昨日遇见沈兄,他说书肆端午歇业一日,正好得空。不如我们三人同去?”
“好主意。”苏砚笑道,“我也想去看看。”
两人约好时辰,各自归家。苏砚经过绸缎庄时,被父亲叫住。
“砚儿,明日端午,庄里给伙计们备了些节礼,你代我去送。”苏明远指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油纸包,“按名单,一家家送到。”
苏砚看着那堆东西,心中暗暗叫苦,却也只能应下。名单上有二十几户,散在城中各处,这一日怕是都要耗在这事上了。
次日清晨,天未亮透,苏砚就被父亲叫起。他提着大包小裹出门时,街上已有早起的摊贩在摆卖艾草、香囊。晨雾未散,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按着名单,他一家家送去节礼。多是苏家绸缎庄的老伙计,有些已头发花白,见到苏家少爷亲自上门,都有些惶恐,连连道谢。苏砚看着他们简陋的居所,心中复杂——这些人给苏家干了一辈子,到老也不过是勉强度日。
送完第十户,已近巳时。苏砚揉着发酸的手臂,在街角茶摊坐下,要了碗凉茶。正喝着,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巷子走出——是沈青岚。他今日换了件稍整洁的青色布衣,手里提着个小布袋,步履匆匆。
“沈兄!”苏砚起身唤道。
沈青岚闻声转头,看见苏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走过来,目光落在苏砚脚边那些油纸包上:“苏兄这是?”
“给伙计送节礼。”苏砚苦笑,“还有十几户要送。沈兄这是去哪儿?”
“去慈安寺帮忙。”沈青岚简单道,“今日沐兰汤,寺里缺人手。”
苏砚想起与顾寒舟的约定,看看天色:“顾兄说要去慈安寺看仪式,约了辰时三刻在寺门口见,这都快巳时了……”
沈青岚顿了顿:“我出来时,看见顾兄在寺里帮忙分艾草。苏兄若信得过,这些节礼我帮你送一些,你去寺里寻顾兄。”
“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我走得快,送完再去寺里。”沈青岚接过苏砚手中的名单,迅速扫了一眼,“这几户我熟,很快就能送到。”
他将自己的布袋递给苏砚:“这里面是寺里给的素粽子,先帮我拿着。”
苏砚还要说什么,沈青岚已提起几个油纸包,快步消失在巷口。苏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提着剩下的节礼和那个布袋,往慈安寺方向走去。
慈安寺今日香客如织。大雄宝殿前支起了大锅,煮着兰汤,药香弥漫。僧人们忙着给排队的百姓分发艾草、菖蒲,几个小沙弥端着木盆,给孩童点雄黄。
苏砚在人群中寻找顾寒舟,却先看见了昨日瓦市绣摊的那个少女。她今日换了件淡绿色的裙子,鬓边仍簪着朵小栀子,正蹲在一个老妇人身边,帮着给老人手腕系五色丝线。
“阿芷,系紧些,这样福气才留得住。”老妇人慈爱地说。
“知道了,奶奶。”少女应着,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
原来她叫阿芷。苏砚心想。正欲移开目光,却见顾寒舟从偏殿出来,手中捧着一大把艾草,径直走向那祖孙二人。
“柳婆婆,阿芷姑娘。”顾寒舟笑容温煦,“这些艾草新鲜,拿回去挂在门上。”
老妇人——柳婆婆连连道谢,阿芷则站起身,接过艾草时脸又微微泛红:“多谢顾公子。”
“昨日那方帕子,家母见了很是喜欢。”顾寒舟从袖中取出个小荷包,“这是家母的回礼,她自己绣的,里面装了朱砂、雄黄,可驱邪避疫。”
阿芷犹豫着没接,柳婆婆却笑道:“顾夫人太客气了。阿芷,收下吧,要懂礼数。”
阿芷这才接过,小声道谢。她抬头时,目光无意中越过顾寒舟的肩,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苏砚。四目相对,苏砚礼貌地点头微笑,阿芷愣了愣,也微微颔首。
这时,沈青岚从寺门匆匆进来。他已送完节礼,额上沁着细汗。看见顾寒舟和苏砚,他快步走过来,先对顾寒舟说:“抱歉,来迟了。”
“无妨,我们也刚到不久。”顾寒舟笑道,转身介绍,“这位是柳婆婆,这是她孙女阿芷姑娘。柳婆婆,阿芷姑娘,这位是我们的同窗,沈青岚。”
沈青岚拱手行礼。阿芷抬眼看他时,沈青岚正低头还礼,两人目光并未真正对上。
“沈公子有礼。”阿芷的声音很轻。
“阿芷姑娘绣的桃花,生动得很。”顾寒舟有意提起话头,“沈兄也善书法,字写得极好。”
沈青岚有些窘迫:“顾兄过奖。”
柳婆婆打量着三个少年,眼中含笑:“都是好孩子。今日端午,寺里施素斋,几位公子若无事,不如留下用些?阿芷做了些粽子,手艺还过得去。”
顾寒舟看向苏砚和沈青岚,见二人都点头,便笑道:“那就叨扰了。”
素斋设在寺后院的银杏树下。几张长桌拼成一大张,上面摆满了各色素食:素鸡、素鸭、清炒时蔬、豆腐羹,还有一篮篮三角粽,用五色丝线系着。
阿芷忙前忙后地帮僧人布菜,动作麻利。沈青岚想帮忙,却被柳婆婆按着坐下:“公子们是客,坐着就好。”
坐下后,沈青岚才发现自己旁边就是阿芷的座位。他稍稍往旁边挪了挪,低头看着面前的粗陶碗。阿芷忙完坐下时,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栀子的清甜。
用斋时,顾寒舟与柳婆婆聊着天,说起京城与临安端午习俗的不同。苏砚也插话,讲起苏家绸缎庄伙计们的趣事。唯独沈青岚沉默地吃着,偶尔抬眼,目光掠过阿芷纤细的手腕——那里系着五色丝线,衬得皮肤格外白皙。
阿芷也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给柳婆婆夹菜。沈青岚注意到,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每次夹菜都只用筷子尖,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阿芷姑娘的粽子包得好。”顾寒舟赞道,“这豆沙馅甜而不腻。”
阿芷脸微红:“奶奶教得好。”
沈青岚也夹了个粽子。剥开粽叶,糯米晶莹,红豆沙暗红如胭脂。他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化开——这味道,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时包的粽子。那时沈家虽不富裕,但每年端午,母亲总会想方设法包几个甜粽,看着他吃,眼中满是温柔。
“沈公子觉得味道如何?”柳婆婆忽然问。
沈青岚回神,发觉自己握着粽子发了呆。他连忙道:“很好,谢谢。”
阿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沈青岚觉得耳根发热,不知为何。
用过素斋,僧人们开始准备午后的沐兰汤仪式。百姓们排起长队,等着用煮好的兰汤净手净面,以求祛病消灾。
顾寒舟被一位相熟的知客僧叫去帮忙维持秩序。苏砚则被父亲派来的伙计找着——还有几户节礼没送完。沈青岚本想去帮忙抄经,却被柳婆婆叫住。
“沈公子,老身有个不情之请。”柳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寺里要给孤寡老人送艾草和粽子,我和阿芷负责西城那一片。东西有些多,沈公子若得空,能否帮我们提一提?”
沈青岚看向阿芷。她正低头整理篮中的粽子,侧脸在树影下柔和静谧。
“好。”他听见自己说。
西城是临安最破旧的街区,巷子窄而曲折,房屋低矮。沈青岚提着两大篮艾草和粽子,跟在柳婆婆和阿芷身后。阿芷也提着一篮,步子轻快。
他们走进一条尤其阴暗的巷子。两侧墙壁斑驳,墙角生着青苔。柳婆婆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李老爹,在吗?”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枯瘦的脸。是个瞎眼老人,摸索着接过艾草和粽子时,手抖得厉害。阿芷上前扶住他,声音温柔:“李老爹,这是寺里给的粽子和艾草,您记得挂门上。”
老人连声道谢,浑浊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接下来又走了几户,都是孤苦老人。有的卧病在床,阿芷就进去帮着收拾一下屋子;有的耳背,柳婆婆要大声重复好几遍。沈青岚默默跟着,看着阿芷耐心地与每一位老人说话,帮他们系五色线,挂艾草。
在一户只有祖孙俩的人家,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看见粽子,眼睛发亮,却不敢伸手。阿芷蹲下身,剥开一个粽子,递到她手里:“吃吧,甜的呢。”
小女孩怯怯地咬了一口,脸上绽开笑容。阿芷也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像穿透阴巷的阳光。沈青岚看着,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送完最后一家,已是申时。三人往回走时,夕阳将巷子染成金色。柳婆婆走得慢,渐渐落在后面。沈青岚和阿芷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臂距离。
“沈公子家中……也过端午吗?”阿芷忽然轻声问。
沈青岚愣了愣,道:“家母在世时过。她包的粽子,和姑娘包的有些像。”
“令堂……”
“去世五年了。”沈青岚声音平静。
阿芷沉默片刻,说:“我娘也去得早。是奶奶把我带大的。”她顿了顿,“所以我知道,没有娘的孩子,过节时心里会空一块。”
沈青岚转头看她。夕阳余晖中,她的侧脸镀着一层柔和的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说话时,目光望着前方巷口那片光亮,神情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淡然。
“姑娘的奶奶,很好。”沈青岚说。
“嗯。”阿芷点头,嘴角微微扬起,“奶奶说,人活着,就要尽力发光发热,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点光,也能照亮别人一小段路。”
沈青岚心中一震。这话朴素,却直直撞进他心里。他想说什么,却见柳婆婆已跟上来,便住了口。
回到慈安寺时,顾寒舟和苏砚都已回来。三人相聚在寺门外的古槐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日多谢沈兄帮忙。”苏砚将沈青岚的布袋还给他,“节礼都送到了,家父还夸我办事利落,其实都是沈兄的功劳。”
沈青岚摇头:“举手之劳。”
顾寒舟看着寺门内,阿芷正扶着柳婆婆慢慢走远的身影,轻声道:“柳婆婆和阿芷姑娘,很不容易。柳婆婆年轻时守寡,独自把儿子拉扯大,儿子成家后却染病去世,儿媳改嫁,只留下襁褓中的阿芷。”
苏砚叹息:“难怪阿芷姑娘那么懂事。”
沈青岚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淡绿色的背影消失在寺门后。他想起阿芷说的“尽力发光发热”,想起她在阴暗巷子里温柔的笑,想起她鬓边那朵小小的、洁白的栀子花。
“明日龙舟赛,听说很热闹。”顾寒舟忽然道,“不如我们三人同去?”
苏砚和沈青岚都点头。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慈安寺的钟声响起,悠长沉重。街巷间飘起炊烟,家家户户开始准备端午夜的团圆饭。
三人作别,各自归家。沈青岚走在熟悉的巷子里,手中提着那个装着素粽的布袋。他想起母亲,想起阿芷,想起顾寒舟和苏砚。这个端午,是他这些年来,过得最不孤单的一个节日。
推开家门,屋内依然冷清。但他点亮油灯时,忽然觉得,那昏黄的光,似乎比往日温暖了些。
他取出一个粽子,慢慢剥开。甜香弥漫开来,氤氲在简陋的小屋里。窗外传来邻家孩童的笑闹声,远处隐隐有龙舟试水的鼓点。
沈青岚咬了口粽子,甜味在口中化开。他忽然想起阿芷说的——人活着,就要尽力发光发热。
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点光。
他望着跳动的灯焰,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某种温柔而坚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