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临安,梅雨还未至,空气中已有湿润的意味。桃瓣落尽,枝头结出毛茸茸的青果,街巷间开始飘起粽叶的清香。
苏砚近日有些烦闷——父亲为他请了个西席,专攻策论,每日散学后还要再听两个时辰的课。那先生姓严,人如其名,讲课如同审讯,目光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砚儿,严先生是致仕的翰林,学问渊博,你定要用心。”父亲苏明远在书房中叮嘱,手中盘着两枚油亮的核桃,“明年乡试,苏家就指望你了。”
苏砚垂首应是,心中却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父亲的期望,也知道身为独子该担的责任,可每每看到那些枯燥的经义文章,就觉得透不过气。
这日从严先生处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苏砚没直接回家,绕道去了城西的瓦市——那里傍晚常有说书人,讲些江湖轶事、志怪传奇,比四书五经有趣得多。
瓦市喧闹,各色摊位挤挤挨挨。苏砚在说书摊前站定,正听到精彩处:“只见那侠客长剑一抖,挽出七朵剑花……”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是顾寒舟。
“苏兄也来听书?”顾寒舟今日穿了件竹青长衫,手中拿着把折扇,倒真有些翩翩公子的味道。
“透透气。”苏砚苦笑,“严先生今日讲《春秋》,讲得我头昏脑胀。”
顾寒舟了然:“我父亲从前也请过严先生,上了三日课,被我气走了。”他说这话时,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为何?”
“我问他,既然‘微言大义’,为何后人注解千差万别?既然圣人意在言外,我等凡夫又怎能妄测圣意?”顾寒舟摇着扇子,“严先生说我诡辩,拂袖而去。”
苏砚忍不住笑出声。两人并肩走着,穿过熙攘人群。路过一个卖绣品的摊位时,顾寒舟停下脚步,拿起一方素白帕子细看——帕角绣着几朵淡粉桃花,针脚细密,花形生动。
“这桃花绣得好。”他赞道。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笑道:“公子好眼力,这是我家孙女绣的。她手巧,可惜……”
话未说完,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摊后传来:“奶奶,线买回来了。”
布帘掀开,走出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鬓边簪了朵小小的栀子花。她生得并不惊艳,但眉眼清秀,尤其一双眼睛,明亮如溪水。
少女看见顾寒舟手中的帕子,脸微红:“这帕子还没绣完呢,奶奶怎么就拿出来了。”
“就差几针了,不碍事。”老妇人笑道,“这位公子夸你绣得好。”
少女抬眼看了顾寒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根都红了。她接过帕子,小声道:“我这就去绣完。”
顾寒舟却温和地问:“姑娘这桃花绣得生动,可是常观察真花?”
少女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家后院有株桃树,年年开花,看熟了。”
“原来如此。”顾寒舟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这帕子我要了,不必着急,姑娘慢慢绣便是。”
苏砚在一旁看着,觉得有趣。顾寒舟平日里虽温和有礼,但对待陌生人多是客气疏离,今日却对这绣帕格外上心。
买下帕子后,二人继续闲逛。顾寒舟将帕子小心收好,忽然说:“这姑娘的绣艺,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母亲。”顾寒舟声音轻了些,“她年轻时也善刺绣,尤其爱绣桃花。后来眼睛不好了,就很少动了。”他顿了顿,“这帕子带回去,她定会喜欢。”
苏砚这才明白缘由,心中对顾寒舟又多了一分了解——原来他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之下,藏着对家人深沉的情感。
走到瓦市尽头,两人在茶摊坐下。顾寒舟要了一壶清茶,忽然问:“沈兄这几日似乎更沉默了,苏兄可注意到了?”
苏砚点头。确实,沈青岚这几日在私塾几乎不说话,下学就匆匆离开,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
“我昨日去慈安寺,听知客僧说,沈兄抄经的差事结束了,又接了份帮书肆抄书的活。”顾寒舟斟茶,“据说那书肆掌柜苛刻,抄一本两百页的书才给五十文。”
苏砚皱眉:“这么少?沈兄的字那么好……”
“所以他得多接活。”顾寒舟叹口气,“诗会就在三日后,沈兄的银子该凑够了。只是这样日夜抄写,身体怎么吃得消。”
两人沉默喝茶。暮色渐浓,瓦市挂起灯笼,光影摇曳。苏砚忽然说:“要不,我们明日去书肆看看他?”
顾寒舟正要点头,却见远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过——正是沈青岚。他怀里抱着一摞纸,低着头,脚步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口。
“那是沈兄?”苏砚站起身。
“跟去看看?”顾寒舟也站起来。
两人穿过人群,追进那条窄巷。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尽头有微弱灯火。走近了,才看清是间小书肆,门面破旧,匾额上“墨香斋”三字已斑驳不清。
透过半掩的门,可见沈青岚坐在最里侧的桌子前,正埋头抄写。油灯昏暗,他几乎趴在纸上,握笔的手在阴影中快速移动。
“二位买书?”一个干瘦的中年人从柜台后探出头,目光精明。
顾寒舟走进店里,随意看着书架:“随便看看。掌柜的生意可好?”
“勉强糊口。”掌柜瞥了里间的沈青岚一眼,压低声音,“现在肯静心抄书的人不多了,字好的更少。里头那小子,字是不错,就是要价低,就是性子闷,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苏砚拿起一本手抄的《诗经》,翻开一看,果然是沈青岚的字迹。工整清秀,一丝不苟,连墨色浓淡都均匀一致。
“这字确实好。”顾寒舟也拿起一本,“掌柜的,这样的抄本,卖多少钱?”
“一百五十文。”掌柜道,“怎么,公子有兴趣?”
顾寒舟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这本我买了。另外,”他看向里间,“我能跟那位抄书的兄台说几句话吗?”
掌柜掂了掂银子,脸上堆起笑:“公子请便。”
沈青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时,眼中满是血丝。看见顾寒舟和苏砚,他明显愣住了,随即迅速用手遮住正在抄写的纸张,但二人已看到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
“沈兄。”顾寒舟的声音很轻,“这么晚还在抄书?”
沈青岚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快抄完了。”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
苏砚从怀中取出水囊递过去:“喝点水。”
沈青岚接过,喝了一口,低声道谢。油灯下,他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阴影。
“诗会的银子凑够了?”顾寒舟问。
“够了。”沈青岚简短回答,又拿起笔,“还差几页,抄完就能回去。”
顾寒舟按住他的手:“明日再抄不迟。走,我们去吃点东西。”
沈青岚想拒绝,但顾寒舟已转向掌柜:“掌柜的,这些书我们明日再来取,可行?”
掌柜得了银子,好说话得很:“行行,沈小子你去吧,剩下的明日再抄。”
三人走出书肆时,夜色已浓。顾寒舟领着他们去了瓦市尽头的一家小面摊,要了三碗阳春面。面汤热气腾腾,沈青岚起初吃得慢,后来渐渐快起来,想来是饿得狠了。
“沈兄何苦如此。”苏砚轻声道,“若有难处,我们……”
“不必。”沈青岚打断他,声音坚决,“我能应付。”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格外清亮,“二位好意我心领,但自己的路,总要自己走。”
顾寒舟静静看着他,忽然说:“我敬沈兄这份骨气。”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三人碰杯。面摊老板在一旁看着,摇头轻笑:“年轻好啊,有劲儿。”
吃完面,顾寒舟坚持要送沈青岚回去。慈安寺后巷在夜色中格外寂静,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到了沈青岚家门口,顾寒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家母配的提神药油,抄书累了涂在太阳穴,能缓解疲劳。”他将瓷瓶塞进沈青岚手中,“不许推辞,这是我母亲的心意。”
沈青岚握着瓷瓶,指尖微颤。许久,他才低声道:“替我谢过伯母。”
“三日后诗会见。”苏砚拍拍他的肩,“好好休息。”
沈青岚点头,目送二人离开。他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抬头望向夜空。星子稀疏,一弯月牙挂在天边,清辉冷冷。
他摊开手掌,瓷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又想起今日在书肆,顾寒舟买下那本《诗经》时毫不迟疑的样子,想起苏砚递来的水囊。这些细微的温暖,像针一样刺进他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
推开家门,屋内一片漆黑。沈青岚熟练地点亮油灯,昏黄光芒照亮简陋的四壁。他从怀中取出那方褪色的绣帕,看着帕角那枝歪歪扭扭的桃花——那是很多年前,邻家小妹阿芷绣的。那时他们都还小,她总跟在他身后叫“青岚哥哥”。
后来沈家败落,阿芷家搬走了。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三年前的庙会,她已出落成亭亭少女,看见他时眼神躲闪,匆匆离去。
沈青岚将绣帕贴在心口,闭上眼。他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就像落地的桃花,再也回不到枝头。他所能做的,只是抓住每一丝向上的可能,在这泥泞人世中,走出一条路来。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清绵长。沈青岚吹灭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紧紧握着那个小瓷瓶,仿佛那是茫茫寒夜中,唯一一点可触及的温暖。
而巷子另一头,顾寒舟与苏砚并肩走着。
“沈兄太要强了。”苏砚叹道。
“要强的人,才活得辛苦。”顾寒舟望着前方灯笼的光晕,“但也往往,能走得更远。”
“顾兄似乎很懂他。”
顾寒舟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我见过这样的人——我舅舅。他也是寒门出身,凭一己之力考取功名,现在在地方为官,清正廉明。”他顿了顿,“这样的人,心里都有一团火,烧着自己,也照亮前路。”
苏砚若有所思。他想起父亲经商的不易,想起严先生授课时的严厉,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世间艰难行走。
回到家时,已近亥时。苏砚轻手轻脚进门,却见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苏明远正在看账本,抬头看见儿子,皱了皱眉:“这么晚才回?”
“与同窗论学,一时忘了时辰。”苏砚垂首。
苏明远打量他片刻,忽然说:“砚儿,为父知道你不喜严先生,不喜那些枯燥文章。但你要明白,这世间路有千万条,读书科举是最稳当的一条。”他放下账本,声音缓了些,“苏家是商户,纵有万贯家财,在那些官老爷眼里,仍是末流。你要争气,为苏家争个前程,也为你自己。”
苏砚心头一震,抬头看向父亲。灯光下,父亲鬓角已有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刻。他忽然意识到,父亲那些严厉和期望背后,是半生辛苦积攒的不甘与期盼。
“儿子明白。”他郑重道。
回到自己房间,苏砚推开窗。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动案头书页。他想起沈青岚在昏暗油灯下抄书的侧影,想起顾寒舟说起母亲时温柔的眼神,想起父亲鬓角的白发。
此刻,他们是三个普通的少年——一个在黑暗中握紧瓷瓶,一个在灯下想着母亲的绣帕,一个在窗前望着星空,各怀心事,各自前行。
瓦市说书人的声音隐隐传来,讲述着某个古老的故事:“……那侠客最终归隐山林,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成仙了。只有山间桃花,年年依旧,开得灿烂。”
桃花落了,青杏还小。
而人生漫长,故事才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