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月初八,佛诞日。
临安城的慈安寺香烟缭绕,善男信女如织。苏砚穿过拥挤的人群,手中提着两包刚在街市买的桂花糕,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苏兄这里!”
顾寒舟的声音从一株古柏下传来。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衬得人如朗月清风,在熙攘人群中格外显眼。沈青岚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怀里却抱着个粗布包裹。
“让两位久等了。”苏砚快步走过去,将一包桂花糕递给沈青岚,“路上看见,想着或许合沈兄口味。”
沈青岚怔了怔,接过时指尖有些微颤:“多谢。”他声音很低,琥珀色的眸子却闪过一丝暖意。
顾寒舟笑道:“苏兄周到。我带了上好的龙井,今日便在沈兄处叨扰了。”
三人绕过慈安寺正殿,沿着一条狭窄的巷子走去。越往里走,人声越远,巷子两旁是低矮的土墙,墙头偶有野草探出。沈青岚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推门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小院简陋得令人心酸——三间瓦房,墙角堆着柴火,院中一口老井,井边石缝里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唯一称得上景致的,是墙角那株瘦弱的桃树,花开得稀疏,却倔强地吐着粉白。
“寒舍简陋,委屈二位了。”沈青岚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顾寒舟环视小院,目光在那株桃树上停留片刻,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居所亦然。我看这院子清净,正好品茶论道。”
苏砚也连忙附和:“是啊,比我家那闹市清净多了。”
沈青岚嘴角微扬,引二人进屋。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空荡:一张木桌,两条长凳,靠墙一张木板床,床头堆着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守拙”二字,笔力遒劲。
“这字是沈兄所书?”顾寒舟走近细看。
“闲时练笔,不成样子。”
“过谦了。这‘守拙’二字,颇有魏晋风骨。”顾寒舟由衷赞叹。
苏砚却注意到屋内只有一张床,床上也只有一床薄被。四月的临安,夜间仍是寒凉的。
沈青岚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身去灶间烧水。顾寒舟跟过去帮忙,苏砚便在院中石凳坐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桃枝洒下,在小院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忽然想起自家那雕梁画栋的大宅,想起父亲总说“门面即体面”,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水沸了。沈青岚取出三个粗陶茶碗——碗口还有细微的裂痕,但他清洗得极为仔细。顾寒舟带来的茶叶在粗陶碗中舒展开,清香顿时弥漫开来。
“好茶!”苏砚啜了一口,赞叹道。
顾寒舟微笑:“家父同僚所赠,说是今年明前龙井。今日与知己共饮,方不负此茶。”
沈青岚捧着茶碗,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某种珍贵的东西。
茶过三巡,话匣子渐渐打开。起初还是谈诗论文,后来不知怎的,说到了各自的志向。
“我父亲希望我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苏砚转动着茶碗,语气有些飘忽,“可有时我觉得,像这样做个闲散文人,游历山水,写诗作画,也没什么不好。”
顾寒舟放下茶碗,目光望向院外那方狭窄的天空:“家父常说,读书当为天下。如今朝堂虽表面太平,但北有蛮族虎视,内有官吏**,民生多艰。若能入仕,当以匡扶社稷为己任。”
他说这话时,神情认真,眼中有一簇火光。苏砚忽然觉得,顾寒舟平时那份温润之下,藏着某种坚硬的东西。
“沈兄呢?”顾寒舟转头问。
沈青岚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上的裂痕。“我只想有个安身立命之所,让……”他顿了顿,“让在乎的人不必受饥寒之苦。”
这话说得平淡,苏砚却听出了其中的重量。他想起关于沈青岚的那些传闻,想起他小心珍藏的绣帕,心中了然。
“说起来,下月书院有场诗会。”苏砚岔开话题,“山长邀请了不少名士,说是要选拔有才学的弟子推荐给学政大人。二位可要参加?”
顾寒舟点头:“既是书院盛事,自然要去的。”
沈青岚却摇头:“诗会需交三两银子的‘茶水费’,我……”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顾寒舟几乎脱口而出“这钱我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与沈青岚相识不久,却已察觉此人自尊极强,贸然提出资助,恐伤其心。他沉吟片刻,道:“我听说诗会前日,慈安寺需要人手抄写经卷,报酬正好三两。沈兄书法如此之好,何不去试试?”
沈青岚抬眼看他,眼中闪过疑惑:“顾兄如何得知?”
“昨日陪家母来上香,偶然听知客僧说起。”顾寒舟笑容温和,“若沈兄有意,我可代为引荐。”
这次沈青岚没有拒绝,只是郑重拱手:“那便有劳顾兄了。”
苏砚看着二人互动,心中暗赞顾寒舟处事周到。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抄的诗集:“前日整理书箱,找到这本杜工部诗集,里面有前人批注,颇有见地。我那里还有刻本,这本便赠予沈兄吧。”
沈青岚接过,翻开扉页,看到密密麻麻的批注,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这……太珍贵了。”
“书就是要有人读才有价值。”苏砚笑道,“放在我那儿也是积灰。”
茶香袅袅,桃影斜移。三人又聊起近日读的书,说起喜欢的诗人,争论李杜孰高孰低,气氛融洽得仿佛相识多年的老友。苏砚发现,沈青岚在谈到诗文时,会暂时忘记拘谨,眼中闪着难得的光彩。而顾寒舟则总能在争论中提出独到见解,既不咄咄逼人,又能言之有物。
日头渐西,顾寒舟起身告辞:“今日叨扰沈兄许久,该回了。改日我做东,请二位到城中‘望江楼’一聚。”
苏砚也站起来:“我也该回了,家父今日要查功课。”
沈青岚送他们到门口,忽然说:“等等。”他转身回屋,片刻后拿着两个油纸包出来,“自家腌的咸菜,不成敬意。”
苏砚和顾寒舟接过,都道了谢。
走出巷口,顾寒舟忽然轻声说:“沈兄不易。”
苏砚点头:“是啊。今日看他家中情形,比传闻更……”他不知如何形容。
“但他脊梁未弯。”顾寒舟望向巷子深处,“这样的人,一旦有机会,必成大器。”
二人同行了一段,在岔路口分别。苏砚提着那包咸菜往家走,心中却想着沈青岚院中那株瘦弱的桃树——在那样贫瘠的角落,依然努力开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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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私塾放学早,苏砚想起父亲吩咐去绸缎庄取一批新到的料子,便往城南走去。路过慈安寺时,他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抄经堂在寺庙西侧,很安静。苏砚隔着窗棂,看见沈青岚正伏案抄写。他坐得笔直,握笔的姿势一丝不苟,侧脸在透过窗纸的柔光中显得异常专注。桌上已堆了厚厚一叠抄好的经卷,字迹工整如印刷。
苏砚没有打扰,悄悄退了出来。走到寺门口时,却撞见了顾寒舟。
“顾兄也来了?”
顾寒舟晃了晃手中的食盒:“家母做了些素点心,给沈兄送来。苏兄这是?”
“路过,顺便看看。”苏砚笑道,“一起进去?”
二人走进抄经堂时,沈青岚刚抄完最后一笔。他揉了揉手腕,抬头看见他们,有些惊讶。
“二位怎么……”
“家母的心意。”顾寒舟放下食盒,“她说抄经耗神,需补补。”
沈青岚看着那精致的红漆食盒,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替我谢过伯母。”
苏砚注意到他手腕有些红肿,便道:“沈兄也该歇歇,手腕都肿了。”
“无妨,明日就能抄完。”沈青岚淡淡说,却掩不住疲惫。
顾寒舟皱眉:“诗会是下月的事,不必如此着急。今日天气好,不如我们去湖边走走?听说‘映月湖’的荷花开了。”
沈青岚本想拒绝,但看着二人关切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映月湖在城东,此时荷叶田田,已有早荷绽开粉白的花苞。三人租了条小船,船娘摇着橹,缓缓划入湖心。
清风拂面,荷香阵阵。顾寒舟忽然提议联句,以“荷”为题。
“那我起头了。”他略一思索,“碧叶连天接水湄。”
苏砚接道:“粉苞含露待风催。”
沈青岚望着远处一只掠过水面的白鹭,轻声说:“不争桃李春风艳。”
顾寒舟眼睛一亮,脱口接上:“只守清涟夏月辉。”
“好一个‘只守清涟夏月辉’!”苏砚拍掌,“沈兄这句,大有深意啊。”
沈青岚垂下眼帘,没有接话。船行至一片浓荫下,他忽然轻声问:“二位可曾想过,若有一日,不得不违背本心去做事,当如何?”
这问题来得突兀。苏砚愣了愣,说:“那要看是什么事了。若关乎大义,自然不能妥协。”
顾寒舟却问:“沈兄为何有此一问?”
沈青岚望着水面自己的倒影,声音飘忽:“只是忽然想到。这世间,总有许多不得已。”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了。只有船橹划水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采莲歌。
过了许久,顾寒舟才缓缓道:“家父曾说,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但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往往不是非黑即白。”他顿了顿,“我只愿自己将来无论面对何种境地,都能守住心中那条线。”
苏砚若有所思。他想起父亲经商时那些不得不做的应酬,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忽然有些理解沈青岚的问题了。
夕阳西下时,三人上了岸。临别前,沈青岚忽然对顾寒舟说:“令堂的点心,很好吃。替我多谢她。”
“沈兄喜欢就好。”顾寒舟微笑,“家母若知道,定会高兴。”
回程路上,苏砚问顾寒舟:“你觉不觉得,沈兄心里藏着很多事?”
顾寒舟望着天边渐暗的霞光,轻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有些人不愿说罢了。”
“那你呢?”苏砚忽然问,“顾兄心里可藏着事?”
顾寒舟脚步微顿,随即笑道:“我?我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个寻常书生罢了。”
可苏砚分明看见,在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忧虑,又像是决心。
桃花落了,荷叶初展。
此刻,他们是三个在湖边谈诗论道的少年,以为光阴很长,未来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