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过后,一连数日阴雨。沈青岚照常去私塾,读书习字,与苏砚讨论功课,表面看似一切如常。但苏砚和顾寒舟都察觉到了不同——他话更少了,眼神时常飘向窗外,握着笔的手有时会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
这日散学,雨终于停了,夕阳从云缝中漏出几缕金光。顾寒舟拦住了正要回家的沈青岚和苏砚。
“去我家吧。”他说,“母亲前日得了些好酒,说是陈年花雕。咱们兄弟三人,好久没好好聚聚了。”
苏砚看向沈青岚。沈青岚沉默片刻,点头:“好。”
顾府后园有个小亭,临着一方池塘,此时荷花已残,荷叶犹绿。顾寒舟让下人备了几个小菜,一坛花雕,三人围石桌而坐。
起初只是闲谈,说些私塾趣事,议论诗文。酒过三巡,话渐渐少了。沈青岚一杯接一杯地喝,眼神有些飘忽。
“沈兄,”顾寒舟按住他又要倒酒的手,“慢些喝。”
沈青岚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暮色中有些迷离:“顾兄,你说……这世上,是不是有些事,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
这话问得突然。苏砚和顾寒舟对视一眼,都明白他在说什么。
“沈兄,”苏砚轻声道,“阿芷姑娘她……”
“她是个好姑娘。”沈青岚打断他,自顾自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她说得对,我配不上她。”
“沈兄何必妄自菲薄。”顾寒舟道,“你才学人品,哪点不好?”
沈青岚笑了,笑得有些苦涩:“顾兄,你生来富贵,不懂。有些差距,不是才学人品能弥补的。”他看着杯中残酒,“她是怕拖累我,我知道。可我不怕……我真的不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亭中一时沉默,只有晚风吹过荷塘,荷叶沙沙作响。
“沈兄,”顾寒舟斟了杯酒,缓缓道,“我虽不知情爱滋味,但听父亲说过,这世间缘分,强求不得。若真心为一个人好,有时候放手,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沈青岚猛地抬头,眼中有了血丝:“放手?顾兄说得轻巧。若你心中有人,日日相见,却要装作若无其事,你做得到吗?”
这话说得有些冲。顾寒舟怔了怔,却不生气,只是轻叹:“沈兄,我并非劝你忘了阿芷姑娘。只是……人生在世,除了儿女情长,还有兄弟情谊,还有家国天下。你若整日沉溺于此,岂不辜负了这一身才学?”
“家国天下?”沈青岚冷笑,“顾兄,你说得轻松。你父亲在朝为官,你前程似锦。我呢?我连给心爱的姑娘一个安稳生活都给不了,谈什么家国天下?”
“沈青岚!”苏砚忍不住出声,“你这是什么话?顾兄一片好意,你……”
“苏兄不必说了。”顾寒舟摆摆手,看着沈青岚,眼神复杂,“沈兄说得对,我确实不懂你的苦。但我懂你的才,懂你的志。那日在演武场,你看那些武师练剑的眼神,我看得懂——你不甘,你想变强。”
沈青岚愣住了,酒醒了一半。
“你若真想保护在乎的人,就该让自己变得更强大。”顾寒舟继续道,“不是在这里借酒消愁,而是去读书,去习武,去谋一个前程。到那时,若你还放不下阿芷姑娘,再去寻她,岂不更有底气?”
这话如醍醐灌顶。沈青岚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良久,他放下杯子,声音沙哑:“顾兄,我……”
“沈兄不必多说。”顾寒舟给他斟满酒,“咱们兄弟三人,今日把话说开。你心里苦,我们知道。但前路还长,你不能现在就倒下。”
苏砚也举杯:“是啊沈兄,还有我们呢。顾兄说得对,你要振作。”
沈青岚看着两人真诚的眼睛,眼眶发热。他举起酒杯:“我……我敬二位。”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热泪。沈青岚低头,掩饰眼中的湿意。
夜色渐深,酒坛见底。三人都有些醉了,话也多了起来。
“说起来,”苏砚靠在栏杆上,望着天上的残月,“我父亲昨日说,北边的战事不太妙。朝廷连败三阵,已退守潼关。”
顾寒舟神色凝重:“我也听说了。父亲来信,说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下。若潼关再失,蛮族铁骑可直逼中原。”
沈青岚抬起头,醉眼朦胧中闪过一丝锐利:“蛮族……很厉害吗?”
“骑兵精锐,来去如风。”顾寒舟道,“我朝承平日久,武备松弛,将领又多贪生怕死,所以节节败退。”
“若有一日,战火烧到临安呢?”苏砚问。
顾寒舟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我便投笔从戎,上阵杀敌。”
这话说得平静,却掷地有声。沈青岚和苏砚都看向他,月光下,顾寒舟的脸上有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坚毅。
“顾兄……”苏砚喃喃。
“家父常说,读书人为的是明理,明理之后便知责任。”顾寒舟道,“若国破家亡,读书何用?”
沈青岚忽然站起身,踉跄了一下。他走到亭边,望着夜色中的池塘,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沈兄?”苏砚唤道。
“我也要习武。”沈青岚回过头,眼中有了光,“从明日起,我要跟陈师傅认真学。读书要读,武也要习。”
顾寒舟笑了:“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沈青岚。”
“可是……”苏砚犹豫,“沈兄你还要抄书赚钱,哪有时间?”
“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沈青岚走回桌边,坐下,“每日早起一个时辰,散学后再去一个时辰。我还年轻,熬得住。”
顾寒舟看着他,忽然道:“沈兄若真有心,我可以请陈师傅每日多教你一个时辰。束脩……我来出。”
“不可。”沈青岚摇头,“顾兄已经帮了我很多,不能再……”
“这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顾寒舟认真道,“若有一日真要上战场,我希望身边是能托付后背的兄弟,而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这话让三人都沉默了。月光洒在亭中,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池塘里传来蛙鸣,一声声,像是在应和什么。
“那我也要学。”苏砚忽然说,“虽然我身子弱,但多学一点是一点。”
顾寒舟大笑:“好!那咱们兄弟三人,从明日起,一起习武!”
三人击掌为誓。沈青岚看着两位兄弟,心中那股郁结之气,似乎散了些。阿芷的话还在耳边,那份痛还在心里,但至少,他有了前进的方向。
酒意上涌,话更开了。
“顾兄,”苏砚趴在桌上,醉眼朦胧,“你说……咱们三个,会是一辈子的兄弟吗?”
“当然。”顾寒舟毫不犹豫,“桃园结义,生死与共。”
“那……要是有一天,我们不得已分开了呢?”沈青岚忽然问。
这个问题让亭中安静下来。许久,顾寒舟缓缓道:“即便天各一方,心在一处,便是兄弟。”
沈青岚点头,举杯:“为了这个,喝。”
又是一轮痛饮。酒坛彻底空了,三人都醉了七八分。苏砚开始胡言乱语,说父亲逼他读书的苦,说严先生的严厉,说将来想做个逍遥散人。顾寒舟则说起京城的繁华,说起母亲的病,说起父亲的期望。
轮到沈青岚,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父亲去世那天,拉着我的手说,青岚,你要争气,给沈家争个前程。那时我十岁,不懂什么叫前程。现在懂了,却觉得……好难。”
他的声音哽咽了:“抄书抄到手抖,读书读到眼昏,我不怕。我怕的是……就算我考中了,做官了,有些人,有些事,还是回不去了。”
他说的是阿芷,也是逝去的父亲,是那个曾经完整幸福的沈家。
顾寒舟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有些痛,只能自己熬过去。
夜深了,凉意渐起。顾寒舟唤来下人,将醉倒的苏砚扶去客房。沈青岚还清醒些,坚持要回家。
“我送沈兄。”顾寒舟道。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月色很好,将青石板路照得发白。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顾兄,”沈青岚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嫌弃我的出身,谢谢你看得起我,谢谢……今晚的话。”
顾寒舟停下脚步,看着他:“沈兄,我从未看轻过你。相反,我敬佩你——身处逆境而不折,心有伤痛而不颓。这样的人,将来必成大器。”
沈青岚眼眶又热了。他转过头,深吸一口气:“我会记住今晚的话。读书,习武,谋前程。至于阿芷姑娘……”他顿了顿,“我会放在心里,但不会让它成为我的枷锁。”
“这就对了。”顾寒舟微笑,“来日方长。”
走到慈安寺后巷,沈青岚停下:“我到了,顾兄回去吧。”
顾寒舟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沈兄,明日卯时,演武场见。”
“一定。”
沈青岚看着顾寒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推开家门。屋里冷清,但他心中却有了暖意。他点亮油灯,看见桌上放着一双新鞋——是柳婆婆前几日托人送来的,说他练武费鞋。
他拿起鞋,抚摸着细密的针脚,心中百感交集。阿芷的心意他懂,她的顾虑他也懂。也许,真的像顾寒舟说的,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至少现在。
但他不会放弃。他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足以撑起一片天。到那时,若缘分还在,他再去寻她。若缘分已尽,他也无愧于心。
这一夜,沈青岚睡得格外沉。梦里没有阿芷,没有离愁,只有三个少年在桃林中比剑,桃花纷飞如雨,落在他们肩头。
他不知道,这个梦会在多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也不知道,那些酒后真言,会成为支撑他们走过漫长黑暗的誓言。
但至少此刻,他有了方向。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少年熟睡的脸上。枕边,那个淡青色的香囊静静躺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