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意渐深。私塾院中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沈青岚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天未亮就去演武场,跟着陈师傅练基本功;辰时去私塾;散学后再练一个时辰剑法;夜里抄书到亥时。
顾寒舟和苏砚也常陪他去演武场。顾寒舟本就有些底子,进步最快;苏砚身子弱,只学些强身健体的拳脚;沈青岚则最刻苦,往往别人休息时,他还在反复练习一个动作。
“沈兄,歇会儿吧。”这日午后,苏砚坐在场边的石凳上,看着沈青岚一遍遍练习刺剑。
沈青岚收了剑,抹了把额头的汗,走过来坐下。他的手上已有薄茧,虎口处还磨破了皮。
“陈师傅说,你这劲头,像要上阵杀敌似的。”顾寒舟递过水囊。
沈青岚接过,大口喝水,喉结滚动。喝完,他擦擦嘴:“若真有那一日,我也要能自保。”
这话说得平静,顾寒舟和苏砚却听出了其中的决心。自从七夕那夜后,沈青岚像是变了个人——依然沉默,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像是蛰伏的兽,在积蓄力量。
“说起来,”苏砚道,“城西那片桃林,这几日叶子红得好看。听花农说,再晚些就要落叶了。不如咱们去走走?”
顾寒舟看向沈青岚:“沈兄意下如何?”
沈青岚点头:“也好。”
三人收拾了东西,往城西去。那片桃林在城外小山坡上,春天时花开如云,如今叶子转红,别有一番景致。林中很静,只有风吹叶响,和偶尔的鸟鸣。
走到林子深处,有一小片空地,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顾寒舟忽然停下脚步:“这地方好。”
“怎么?”苏砚问。
顾寒舟环视四周,眼中闪着光:“你们可读过《三国演义》?”
“自然读过。”苏砚道,“桃园三结义,刘关张的故事。”
“正是。”顾寒舟看向沈青岚,“沈兄,苏兄,咱们三人相识一场,意气相投。今日天时地利,不如也效仿先贤,在此结为兄弟?”
这话来得突然,苏砚愣住了。沈青岚也怔了怔,看着顾寒舟认真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顾兄……”苏砚喃喃,“这……”
“怎么,苏兄不愿意?”顾寒舟笑问。
“不是不愿意,只是……”苏砚看看沈青岚,“沈兄觉得呢?”
沈青岚沉默片刻,缓缓道:“顾兄出身名门,苏兄家境殷实,我……”
“沈兄又说这话。”顾寒舟打断他,“结义讲的是意气相投,肝胆相照,与门第何干?刘玄德贩履织席,关云长逃难江湖,张翼德屠猪卖酒,不也结为兄弟?”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沈青岚看着顾寒舟,又看看苏砚,两人眼中都是真诚。他深吸一口气,点头:“好。”
苏砚也笑了:“那我也愿意!”
三人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权当香案。顾寒舟从怀中取出三支随身带的短香——那是他母亲让他带着驱蚊的。苏砚找来枯枝,沈青岚用火折子点燃。
香烟袅袅升起,在秋日的阳光下盘旋。三人并排跪下,面向东方。
顾寒舟率先开口:“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顾寒舟——”
苏砚接道:“我苏砚——”
沈青岚深吸一口气:“我沈青岚——”
“今日在此桃林结为异姓兄弟,”三人齐声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说完,三人对着香案三叩首。起身时,眼中都有湿意。
顾寒舟拔出腰间短剑——那是他父亲给的,剑身狭长,寒光凛凛。他划破左手食指,鲜血涌出,滴入石上的一个小凹坑。
“歃血为盟。”
苏砚也划破手指,滴血入坑。轮到沈青岚,他毫不犹豫,剑锋划过,鲜血滴落。三人的血在凹坑中汇聚,融为一处。
顾寒舟从怀中取出三枚玉佩——与之前给的那两枚是一套,他留了一枚给自己。玉佩上雕着螭龙纹,温润通透。
“这是我母亲给的,说是能保平安。”他将玉佩分给二人,“今日结义,以此为证。”
沈青岚和苏砚郑重接过。玉佩触手生温,像握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既然结义,该排个序齿。”苏砚道,“我今年十七,腊月生。”
顾寒舟笑道:“我也是十七,三月生。沈兄呢?”
沈青岚道:“十八了,正月生的。”
“那沈兄是大哥,顾兄是二哥,我是三弟!”苏砚高兴道。
沈青岚愣住了:“这……不妥吧?”
“有何不妥?”顾寒舟拱手,“大哥。”
苏砚也拱手:“大哥!”
沈青岚看着二人,喉头发紧。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这样两个兄弟。他郑重还礼:“二弟,三弟。”
三人相视而笑,笑声在林间回荡。秋风起,红叶飘落,如一场红色的雨。
“既然结义,不如比试一番?”顾寒舟提议,“以武会友,也是佳话。”
“好主意!”苏砚拍手,“可惜我不会武功,只能看着。”
沈青岚点头:“那就请二弟指教。”
两人各自取了木剑——这是顾寒舟带来的,平时放在演武场,今日特意带来。站定,持剑行礼。
“大哥请。”顾寒舟道。
沈青岚不再客气,一剑刺出。这几个月苦练,他的剑法已初具模样,虽仍无固定招式,但每一剑都稳、准、狠。顾寒舟从容应对,剑法圆融,守得滴水不漏。
木剑相击,发出“啪啪”脆响。红叶在他们身边飞舞,剑风卷起落叶,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苏砚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他不懂剑法,但能看出两人的风格迥异:顾寒舟的剑如行云流水,讲究章法;沈青岚的剑如疾风骤雨,只攻不守。
斗了三十余招,不分胜负。顾寒舟忽然变招,剑势一缓,似露出破绽。沈青岚不疑有他,挺剑直刺。就在剑尖即将及身时,顾寒舟身形微转,木剑如灵蛇般绕过沈青岚的剑,点在他手腕上。
“大哥承让。”顾寒舟收剑。
沈青岚看着自己的手腕,苦笑:“二弟剑法精妙,我输了。”
“大哥的剑太过刚猛,不留余地。”顾寒舟道,“战场上或许有用,但切磋时容易为人所乘。”
沈青岚点头:“二弟说得是。”
“不过,”顾寒舟话锋一转,“若真生死相搏,我未必能胜。大哥那最后一剑,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吧?”
沈青岚沉默。确实,刚才那一剑,他完全放弃了防守。
“大哥,”顾寒舟正色道,“习武之人,当知进退。有时候,活着比赢了更重要。”
这话意味深长。沈青岚看着他,忽然想起陈师傅也说过类似的话。
“二弟教训得是。”
苏砚走过来:“好了好了,比试完了,该喝酒庆祝了!我带了酒来!”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酒坛,三个粗陶碗。
“三弟想得周到。”顾寒舟笑道。
三人围坐石边,倒酒举杯。
“敬兄弟!”顾寒舟道。
“敬兄弟!”三人齐声,一饮而尽。
酒是普通的村酿,辛辣呛喉,但喝在嘴里,却觉得甘甜。几碗下肚,话又多了起来。
“大哥,”苏砚看着沈青岚,“你和阿芷姑娘……真的就这样了?”
沈青岚握着酒碗的手顿了顿,轻声道:“顺其自然吧。我现在只想好好读书习武,将来谋个前程。若真有缘分,来日方长。”
顾寒舟点头:“大哥能这样想就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该为儿女情长所困。”
“二哥说得轻松,”苏砚嘀咕,“你又没喜欢过谁。”
顾寒舟笑而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望向远处,声音飘忽:“我父亲给我定了门亲事,是京中一位大人的千金。来年开春,就要完婚。”
这话如石投水,激起波澜。苏砚和沈青岚都愣住了。
“二哥……你从没说过。”苏砚喃喃。
“没什么好说的。”顾寒舟喝了口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身为顾家长子,理应如此。”
沈青岚看着他:“二弟,你……愿意吗?”
顾寒舟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愿不愿意,重要吗?我父亲在朝中不易,这门亲事能帮他站稳脚跟。我身为儿子,该尽这份孝。”
他说得平静,但沈青岚听出了其中的无奈。原来,看似风光无限的顾寒舟,也有自己的不得已。
“二哥……”苏砚不知该说什么。
“无妨。”顾寒舟摆摆手,笑了,“咱们兄弟三人,各有各的路。但只要心在一处,便是兄弟。”
“对!”苏砚举杯,“心在一处,便是兄弟!”
三人再次碰杯。酒意上涌,话更开了。
“说起来,”苏砚道,“我父亲最近总说,生意不好做。北边战事吃紧,商路不通,绸缎卖不出去。他说若再这样下去,可能要关掉几家铺子。”
顾寒舟皱眉:“战事影响竟如此之大?”
“何止。”苏砚叹道,“粮价涨了,盐价也涨了。百姓日子不好过,哪还有钱买绸缎?”
沈青岚忽然道:“我在书肆抄书,最近常有人来买兵书、地图。掌柜的说,都是些生面孔,不像读书人。”
顾寒舟眼神一凛:“哦?可有打听是什么人?”
“掌柜的也不清楚,只说那些人出手阔绰,买了就走,不多话。”沈青岚顿了顿,“我偷看过他们买的地图,都是北境、边关的。”
三人沉默。秋风吹过,林间落叶纷纷。阳光透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多事之秋啊。”顾寒舟轻叹。
又喝了几碗,三人都有些醉了。苏砚躺在落叶上,望着天空:“大哥,二哥,你们说,咱们会是一辈子的兄弟吗?”
“当然。”顾寒舟道,“今日结义,终生不渝。”
“那要是……要是有一天,我们不得已站在了对立面呢?”沈青岚忽然问,声音很轻。
这个问题让空气凝固了。顾寒舟和苏砚都看向他。
“大哥为何这样问?”顾寒舟问。
沈青岚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忽然想到。这世间事,变幻莫测。今日兄弟,明日仇敌,古往今来,也不少见。”
顾寒舟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我们就立个约:无论将来如何,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刀剑相向。若真不得已,就放下武器,坐下来谈。”
“好!”苏砚坐起身,“就这么说定了!”
沈青岚看着二人认真的眼神,心中那股莫名的忧虑渐渐散去。他笑了:“是我多虑了。来,喝酒!”
三人又痛饮一番,直到酒坛见底。夕阳西斜,将桃林染成一片金红。
起身时,都踉踉跄跄。顾寒舟扶着沈青岚,苏砚扶着树,三人相视大笑。
“今日之盟,天地为证!”顾寒舟高声喊道。
“桃林为证!”苏砚应和。
沈青岚看着漫天红叶,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他举起手中的玉佩,对着夕阳:“此心为证!”
三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
回城路上,醉意朦胧。沈青岚忽然说:“二弟,三弟,若有一日,我真能做出一番事业,定不会忘了你们。”
“大哥说的什么话。”顾寒舟拍他的肩,“咱们兄弟,同进同退。”
“对!”苏砚道,“同进同退!”
走到岔路口,三人作别。沈青岚握着玉佩,慢慢走回慈安寺后巷。路过寺门时,他停下脚步,看着紧闭的门扉。
阿芷就在里面。他想起七夕那夜,想起她的眼泪,想起她说“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心中仍会痛,但已不再迷茫。他要走的路很长,但至少,不再是一个人走。
推开家门,点亮油灯。他将玉佩小心收好,与阿芷送的香囊放在一处。一个代表兄弟情,一个代表未竟的情愫。
铺开纸,准备抄书,却看见纸上不知何时写了一句诗:“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他怔了怔,笑了。提笔续写:“今朝结义桃林下,来日同舟济沧海。”
写完了,看着,心中满是暖意。
窗外,秋月如钩。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四更了。
沈青岚吹灭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握紧玉佩和香囊,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的温暖。
这一夜,他梦见了桃花。不是秋天的红叶,而是春天的繁花,灼灼其华,开满枝头。三个少年在花雨中比剑,笑声朗朗,惊起一地落英。
梦很美好,美好得让人不愿醒来。
他不知道,这个梦会在多年后,以另一种方式重现。也不知道,那些在桃林中立下的誓言,将以怎样的血色兑现。
但至少此刻,秋月正好,兄弟在旁。
青春正长,来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