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面的人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面前的数据板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桌面,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一下:“坐。”
盛攸宁看了一眼傅灼,傅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门的位置。她走进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椅子腿有点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深灰色夹克的人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落在傅灼身上:“你路上跟她说了多少?”
“能说的都说了。”傅灼靠在门边的墙上,“不能说的还没说。等你。”
那人“啧”了一声,像是“你把这个麻烦扔给我”的意思,但没有真的抱怨。他转过来面对盛攸宁,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做了一个“自我介绍”的手势。
“谢停。灰港做信息素生意的,什么信息素都经手——合法的、不合法的、帝国记录的、帝国没记录的。傅灼以前是我的客户之一,现在是偶尔的合作方。”他顿了一下,“你的事我听说了,不全,但够我决定接不接你这单。”
“我有什么单。”
“你先告诉我你知道多少,我再告诉你能补多少。”谢停身体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同样吱呀的一声,“你问,我答。答完你决定要不要留在这。”
盛攸宁想了想,开口问了一个她在飞船上就想好要问的问题:“见微实验室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有色腺体植入的?”
“谢斯顿星之战前八年。”谢停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帝**在战场上一度溃败,皇帝身边的人出了个主意——造一批能打的Alpha出来。第一批实验体是从各个垃圾星上征召的无色Alpha,自愿的,签了生死状那种。”
“第一批有多少人?”
“四十九个。”谢停说,“战后活着回来的有三十一个。其中十二个在之后三年内死于排斥反应,剩下十九个里,七个被永久封存,十二个拒绝继续实验、被送回原籍——你的锈带,就是他们回的地方。”
盛攸宁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常穗的奶奶说“那些有颜色的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一把土”——那十二个人里有没有她奶奶,她不知道,也不准备问。
“然后呢?”
“然后帝国发现这七个人的信息素可以被提取、复制、注入下一代实验体。见微的前身就在那时候成立了。从第二代到第六代,实验体全部来源于各星系的无色Alpha——主动报名、帝国指派、或者直接捡的都有。每代两到三人,没有一个活过三年。直到第七代。”谢停看了一眼傅灼,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他活到了现在。”
盛攸宁沉默了两秒:“那我呢?我的腺体为什么是空的?”
谢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盛攸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傅灼。傅灼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谢停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转回来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的腺体——被清过。”
“清过?”
“用了一种清除剂,把腺体内的信息素排空,让腺体处于‘零状态’。”谢停说,“这种清除剂在第六代实验中使用过。实验终止后,你被送回了锈带。你醒来的时候腺体已经是这样了。”
盛攸宁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又响了一声。她在锈带醒来时这具身体就是空的,现在她知道了原因。至于被谁清的、为什么清、中间发生了什么——她暂时不追问。
“那你们要我做什么?”
谢停和傅灼同时停了一下。
“傅灼,你来跟她说。”谢停把椅子转回桌前,重新拿起数据板,“你带回来的人,你开价。”
傅灼从墙边直起身,走到桌子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盛攸宁:“我需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不强制,你自己决定。”
“哪里?”
“见微地下第十七层。零一在那里。”傅灼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他和你用的是同一批清除剂。如果你见到他,他会认出来的。”
盛攸宁看着他:“你带我来灰港,不是为了让我留下来,是为了带我去见零一。”
“是。”傅灼没有掩饰,“如果你不愿意,我送你回来。谢停可以给你身份和居所,灰港不查任何人。你自己选。”
盛攸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深灰色旧外套的袖口——常穗给她的那件,袖口磨得发白,卷了两圈才不拖到手背。
“我去。”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见到零一之后,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自己问他。”
傅灼沉默了一瞬。
“他听不懂我问的问题。”他说,“他只听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十年。”
“那个人是谁?”
“第一批实验体里唯一一个自愿留下来的七个人之一。”傅灼说,“零一的植入师,也是最后和他说话的人。那个人死后,零一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盛攸宁站起来,把那枚银色存储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带路。”
谢停看了一眼存储片,抬头看了看傅灼,笑了一声,但没说什么,又低头看数据板了。
傅灼转身走向门口,盛攸宁跟在他身后。灰港的光线从门缝里涌进来,切出一道窄窄的亮斑,落在两个人的鞋尖前面。傅灼推开门,侧过身等她先出去。
“走吧。”他说,“到了灰港北码头,坐船去白垣星边境,再换一趟落地船。”
盛攸宁走出门的时候,灰港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机油和海水的气味。她回头看了一眼——谢停已经埋头进数据板了,像是已经把她忘了一样。
她转回去,跟着傅灼走进了灰港的巷子里。
他们没走多久。灰港的北码头比盛攸宁想象的要近,穿过三条堆满废弃管道和旧集装箱的窄巷就到了。码头不大,停着几艘大大小小的运输船,大部分看起来比锈带的废铁好不了多少,只有一艘停在最外侧的小型船只表面没有明显的锈迹,舷窗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和傅灼那艘飞船同款。
程渡已经站在船舷边了,正在核对一块数据板上的什么信息。他抬头看见他们走过来,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了舷梯的位置。
“程渡不跟我们去见微。”傅灼说,“他在边境等,船到了他再过来。”
盛攸宁点了点头,走上了舷梯。船舱内部比上一艘更小,只有两个并排的座位,后面有一块可以放下来的折叠板,更像是用某种交通工具改造过的应急配置。傅灼坐到前面那个座位上,把数据板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操作面板,像是在等她坐稳。
盛攸宁在后面的座位上坐下,系好安全带。
“这艘船和白垣星边境之间的航程大约三天。”傅灼说,“你可以在舱内走动,但不要靠近引擎舱。终端在座位左侧,可以看航线图,没有别的功能。”
“三天。”盛攸宁重复了一遍。
“三天。”傅灼说,“船上有水和压缩食物,味道一般,不会饿死。”
引擎震动了一下,船身微微倾斜,然后平稳地升空。舷窗里灰港的金属结构开始后退,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消失在云层里。
盛攸宁靠在后座上,窗外的灰云开始变薄,第一次露出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真正完整的星空——密集、寂静、冷光从远处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像一层透明的霜。
傅灼在前面没有回头:“三天时间很长。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就可以问。”
盛攸宁没有立刻开口。她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星辰排布,在心里数了五下,然后说:“有一个问题。”
“问。”
“零一的植入师是怎么死的?”
傅灼的左手在操作面板上停了一瞬,然后恢复正常,没有回头:“他杀了他自己。在零一被封存后的第二年。没有留遗书,没有留原因。见微的记录写的是‘实验员A-7因个人原因终止生命’,档案里连名字都没写全。”
“他为什么自杀?”
“我查了七年。”傅灼说,“他的档案被部分清除了。能查到的只有一条——他在死前一个月申请过一次与零一的单独会面,时长四十分钟。会面内容没有记录。一个月后他死了,零一再也没说过话。”
船在加速,窗外的星光被拉长成细线,然后恢复成点。盛攸宁把那件旧外套的领口拢了拢,声音不高不低:“那你觉得,零一不说话,是因为植入师死了——”
“还是因为他知道了植入师为什么要死。”傅灼接过了她没说完的后半句。
船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傅灼说,“所以我带你去见他。他也许认得你。也许他认得的只是你的腺体。你和他用的是同一批清除剂——如果他认出来,他会说的。”
盛攸宁看着他的后脑勺,没有追问“如果他不说呢”。
窗外的星空稳定下来了,密集的光点分布在黑色背景上,偶尔有一颗比其他的亮,一闪而过。她靠在座椅上,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再说话。
还有三天。她有的是时间想清楚该问什么。
三天后,她会见到零一。那个和她一样腺体是空的、却已经空了七十年的人。他会看她一眼,也许开口,也许不开口,但无论怎样——她都会得到一些傅灼查了七年也没查到的答案。
船在星空中穿行,安静地,不快不慢。
盛攸宁把旧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盖住眼睛,在引擎的低频嗡鸣里,闭了一会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