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灰港

飞船升空之后,盛攸宁才发现她从来没坐过飞船。前世没有,这具身体也没有——身体记忆是一片空白,连起飞时的推背感都没给她任何熟悉反应,只有胃里翻了一下,然后被她压回去了。

她坐在副驾驶后面那排座位上,安全带扣得比程渡还紧。程渡在前排操作面板前,手指动得很快,偶尔瞥一眼屏幕边缘的数据,全程没说话。傅灼坐在她斜对面,膝盖上放着一块数据板,也没有开口的意思。飞船内部很安静,除了引擎的低频嗡鸣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声音,连舷窗外面都是灰色的——灰港那边的航道看起来不像是让人欣赏风景的。

盛攸宁先开口了:“你说会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傅灼抬起头来看她:“你想从哪开始。”

“沈照没说的那部分。”

傅灼把数据板翻面扣在膝盖上,像是给这个对话腾出了位置:“沈照来锈带之前,我和她见了一面。她告诉我你的检测结果——腺体正常,内部为空,无损伤,无萎缩。她在见微做了二十三年实验,没见过这种情况。”

“这不算沈照没说的。”

“沈照没说的是这个——”傅灼看着她,“你的腺体不是‘天生没有信息素’。是被清空的。”

盛攸宁的手指搭在安全带的金属扣上,没动。

“清空有两种方式。”傅灼说,“第一种,抽离。就是你对那个红毛做的事,接触触发,整条腺体被抽干,不可逆。第二种,注入之前先把原来的腺体排空,再种入新颜色。实验体在接入七色之前,腺体会被彻底清空一次。”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听懂了。

“你没有排斥反应。你的身体对‘空’不反抗。这在见微的记录里只出现过一次——那批被植入七色的初代样本里,有一个人也是这样的体质。他是唯一一个在植入后没有产生任何排斥的,也是唯一一个活了超过十年的。他被封存的档案编号,你刚才坐的座位下面就有。”

盛攸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那张座椅,没有说话。

程渡在前面操作面板上点了两下,座椅侧面的一个暗格弹开,露出一块半旧的银色存储片,大小和沈照给她的那枚芯片差不多,颜色更暗。她拿起来看了看,没有终端可以读取,又放了回去。

“那个人呢?”她问,“现在在哪?”

“在见微的地下。”傅灼说,“第十七层。我每半年下去看他一次,上一次是两个月前。他还活着,不说话,不认人,但腺体功能正常——空的,和你一样。”

盛攸宁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档案里写的是编号。零一。”傅灼说,“他比我早七十年,是第一批实验体里最后还活着的一个。他的身体接受了空,但他的脑子没有。他没有排斥腺体变化,他排斥的是世界。”

盛攸宁把暗格关回去,声音被座椅的填充物吸收了,几乎没有响。

“那你呢?”她问,“你的七色是植入的。你是第一批之后迭代出来的版本。”

“我是第七代。”傅灼说,“前面的六代都活不过三年。我是第一个活过三年的,也是第一个承受全部七色且运行稳定超过五年的。我今年二十八岁,出舱十一年,是目前见微寿命最长的单一个体。”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摘要,不带任何情绪。盛攸宁注意到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停了一拍,像是在等什么——等她问某个问题。

她没有问。她知道他等的是那个问题,但那是她不准备现在开口。

引擎声在某个时间点变了一下,从低沉的长音变成了间歇的短促震动。程渡在前面开口了,声音是那种干练的、不带多余修饰的语气:“灰港空域。三分钟后降落。”

盛攸宁朝舷窗外看了一眼。灰色的云层正在变薄,下面露出的不是地面,是层叠的金属结构——废弃的飞船外壳堆叠成的建筑群,高高低低地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地方,偶尔有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座被拆散又重新拼起来的城市,每一个零件都带着别的船的形状和伤痕。

飞船降落在一条窄得只能容纳一艘小型的平台上。傅灼站起来,绕过座椅走到舱门口,按了一下侧面的面板。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机油、海水和某种不新鲜食物的气味涌进来,比锈带的雨味更复杂。

“灰港没有规矩。”傅灼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出去之后什么都不用签,什么都不用写,没人问你的名字。但有两件事不要做——别在公开场合吸任何人的信息素,别告诉任何人你从哪颗星来的。”

盛攸宁站起来:“我记住了。”

“还有第三件。”傅灼说,“如果遇到有人给你递一杯暗红色的东西,别喝。那是灰港的特产,喝完什么都记不得——你会连自己是谁都忘掉。”

他说完就走出去了。程渡已经先他一步离开了座位,站在平台上核实数据板上的什么东西,只剩盛攸宁站在舱门口,看着面前这座由废船壳和金属支架拼起来的灰色城市。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一个肩上扛着管道零件的人,闻起来没有任何信息素,Beta。又过去一个穿褪色蓝色工装的人,带一点淡金色的信息素味,极弱,像被稀释了很多次。

盛攸宁走下舷梯,锈带的雨已经没有了。灰港的天空是永久阴天的灰色,太阳被遮在层层叠叠的船壳支架后面,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片不均匀的亮斑。

她跟着傅灼走进了灰港的巷子里,那枚银色存储片在她口袋里硌着大腿外侧。

——零一。空腺体,活着,不说话,在见微地下第十七层。

她低头走了几步,没来由地想起一件事:常穗的奶奶说“那些有颜色的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一把土”。那零一呢?他在被封存之前有没有带走什么?

她没来得及细想,傅灼在前面停住了。他站在一间不起眼的灰色金属门前面,抬手敲了三下,间距均匀,节奏和那个传话的人一模一样。

门开了。里面是一张堆满数据板和终端的面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人,抬起头来看了傅灼一眼,又越过他看了一眼盛攸宁,然后说了一句话:

“哟,你还真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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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色之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