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炉灰

盛攸宁站在雨里,看着门口那个人,没有动。

傅灼也没有动。他靠在门框上,姿态松散得像是站在那里等人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很久,久到肩膀上的雨已经湿透了那一块布料,他也没想换个位置躲一躲。

盛攸宁先开口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常穗带我来的。”傅灼说,“她在你棚子后面的废铁堆旁边烧了一晚上的火,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你路过锈带?”

“我走过来的。”傅灼的语气很平,没有解释“走过来”是什么意思——从白垣星到B3026星,走过来的意思是降落之后没有用任何交通工具,靠双腿穿过整片锈带,在雨里走了一整夜,找到常穗烧火的那一点光。

盛攸宁沉默了两秒,然后弯下腰钻进了棚子。铁皮帘子掀起来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进来。”

傅灼没有客气,跟着她弯腰钻了进去。

棚子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没有雨。两个人蹲在漏雨的那块区域外面,隔着一只翻倒的铝盆,中间的距离大约两步。铝盆里积了半盆雨水,倒映着铁皮屋顶那个洞的形状。

盛攸宁把最后那块地薯从灰烬里扒出来——常穗说的没错,埋得够深,外面裹了厚厚一层炉灰,剥开之后热气还没散。她掰了一半,递过去。

傅灼接过来了,看了一眼那块灰扑扑的地薯,没有说谢谢,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你在白垣星吃不到这个。”盛攸宁说。

“吃不到。”傅灼把地薯咽下去,“白垣星没有土。所有东西都长在水培槽里,味道都一样。”

“那你为什么来。”

傅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那半块地薯,像是掂量了一下这句话的重量,然后说:“沈照是我的制造者。”

盛攸宁嚼地薯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造了我。”傅灼的语气很平,不带情绪,“十七岁我出实验舱,她签的字。之后十一年,我替帝国做她能做的事——回收异常信息素样本,清理实验失败品,不让见微的东西流到外面去。沈照来锈带,是我放的行。她回来之后告诉我,你吸了一个人的整条腺体,腺体萎缩了,但你本人没有任何排斥反应。”

“排斥反应?”

“任何人被植入或抽离信息素,都会产生排斥。但你没有。”傅灼抬起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静止的水,“沈照说,你的腺体是空的,但你的身体不排斥‘空’。这在她的记录里没见过。”

盛攸宁把那半块地薯放在膝盖上:“你来找我,是因为沈照的‘没见过’?”

“我本来就要来。”傅灼说,“你吸的那个红毛报上去的信号,韩肃迟早会查到。韩肃是帝国追兵总队长,他查到的所有异常信息素样本,最后都会送到见微。如果你落到见微手里——”他顿了一下,“沈照都保不住你。”

“那你呢?”

“我能。”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没有刻意强调,就是平铺直叙地说出来。但盛攸宁注意到他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一直看着她,像是等她说下一句话。

盛攸宁没有说下一句。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沈照留下的那枚白色芯片,捏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沈照给我的。”她把芯片亮出来,“她说能用这个联系她。你知道她用我的腺体数据做什么吗?”

“做她该做的事。”傅灼说,“她是造出七色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还在试图搞清楚‘信息素能不能被反向抽离’的人。你对她来说是样本。”

“那你呢?我是什么?”

傅灼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不确定。”

棚子外面还在下雨。废水在下水道里流动的声音持续而低沉,像一个不断重复的低音。铝盆里积的雨水偶尔被屋顶漏下来的新水滴打中,发出“叮”的一声,然后恢复平静。

傅灼把剩下的地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头顶差点撞到铁皮横梁,他微微低了低头,侧身避开。

“我明天早上离开。”他说,“锈带北边有一条废弃的货运航道,帝国巡检船不走那条线。你如果要离开这里,天亮之前收拾好,我来接你。”

“去哪儿?”

“灰港。中立星域,不归帝国管。”傅灼站在门口,帘子掀开一半,锈带的灰色光线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削成了一道暗色的剪影,“到那里之后,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包括沈照没说的那一部分?”

“包括。”傅灼没有回头,“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听完之后,自己决定回不回来。”

他弯腰钻了出去。脚步声在雨里响起,很轻,很快,和那个传话的人一样,几秒之内就消失了。

盛攸宁蹲在棚子里,膝盖上搁着剩下的地薯皮,手里攥着那枚白色芯片。铝盆里的水还在被雨滴打着,叮,叮,叮,节奏平稳,像一个沉默的节拍器。

她低头看了一眼炉灰里最后一点火星,已经暗了。

天亮之前。她记住了。

常穗是在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推开了她的帘子,没说话,先扔了一团东西到她怀里。盛攸宁接住——一件折得方方正正的旧外套,深灰色,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你的衣服太新了,”常穗站在门口,脸藏在阴影里,“锈带没有人穿那么新的衣服。换上再走。”

盛攸宁看着她,把外套展开了,披在身上,袖子长了一截,她往上卷了两圈。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那个人昨天晚上来过我这里。”常穗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捡废铁了。’”她顿了顿,“他可能是在安慰我。但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盛攸宁没有接话。她把旧外套的扣子系好,站起来,低头看着常穗。常穗比她矮了大半个头,此刻仰着脸看她,脸上没哭,但嘴唇抿得很紧。

“地薯我吃完了。”盛攸宁说,“下一顿你给自己留一个。”

常穗点了点头,没有说“你还会回来吗”之类的话。锈带的人不问这种问题——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不如不问。

盛攸宁弯腰钻出棚子,天还没亮,锈带的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细密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雾气一样的东西。她站在门口,看见远处有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废铁堆旁边,身形偏瘦,站姿微微前倾。

不是傅灼。是程渡。

他看见她出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只说了一句:“船在北边。跟我走。”

盛攸宁回头看了一眼——常穗站在棚子门口,没有出来,只是从帘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程渡走了。锈带的晨雾从地面升起来,漫过废铁堆和废弃管道,把两个人的轮廓吞进去又吐出来。程渡走得不快不慢,始终和她保持半步距离,像是一个习惯了走在别人前面半步带路的人。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雾淡了一些。一艘小型飞船停在锈带北边的一片空旷平地上,通体灰黑色,没有标识,没有徽章,只有舷窗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程渡走到舱门前,伸手按了一下侧面的面板,舱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暖色调的内舱灯光。

傅灼靠在舱门内侧,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她来了,把杯子往旁边一放,侧身让开通道。

“进来吧。”他说,“等雨停了,我们就走。”

盛攸宁站在舱门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锈带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得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只有远处废铁堆顶端,一个瘦小的黑色影子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挥手。常穗也没有。有些事情在锈带不需要说再见,说出来反而像是许诺。

她转身走进舱门,舱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道响。

——锈带的雨,被她关在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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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色之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