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停泊
回到锈带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盛攸宁穿过北港边缘那段旧公路时,脚下的碎石在晨雾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傅灼走在后面大约五步的距离,两人保持着一种不需要约定就能自动维持的间距,像两根同频但互不交叉的弦。
她走到自己棚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帘子边缘压着一块旧布,布角被一块碎石压住,掀开一看,下面放着一只旧碗,碗里是已经凉透的不知道什么根的汤,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旧笔头写的——“汤凉了也能喝。”
盛攸宁蹲下来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咸味更重了,但确实能喝。她把碗端进棚屋里,放在桌面上,然后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了那件旧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和钥匙、旧布料、存储片放在同一层。它们现在都待在同一个口袋里,像一段段被不同人写下的笔迹被存放在同一个空间里。
常穗是在天亮之后出现在她门口的,探了半个脑袋进来:“你一晚上没回来?”
“在北港,查了点东西。”
常穗没有追问查了什么,只是又把脑袋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传来她走远的脚步声,盛攸宁坐在床边把汤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在门口的地面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枚存储片从口袋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她还没有决定把它放进哪里——是放在棚屋里,还是带去旧船存放。她把它重新放回口袋,想着等天色再亮一些再决定。
这天下午她走了一趟北港,不是去地下通道,而是到Z-7船坞。
船坞还在那里。海水在旧船位之间缓慢流动,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和细碎的光斑。她走到船坞边缘停下来,蹲下,看了一会儿水面,那艘旧船的位置是空的,附近没有新船停靠的痕迹,水面上的油膜和气泡分布均匀,没有被扰动过。她把存储片从口袋里取出来握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放回去了。她站起来,沿着船坞边缘走了一段,在Z-7船位侧面的一块旧金属板前停下来——那块金属板表面有一层半褪色的旧标识,像是很多年前印上去的编号。她伸手拂了一下表面,看见旧标识下方有一行刻痕,很轻很浅,像是用刀刃或者旧笔尖刻上去的。她弯下腰凑近看了那行字:“你到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才刻的,日期比第一行晚了大约三个月:“她没有来。”
盛攸宁蹲在那块旧金属板前,手指停在那行小字边缘。那行字没有署名,没有更多说明,像是一个人在等待之后留下的记录。她站起来,把存储片放回口袋里,沿着船坞边缘慢慢地往回走。
傍晚她回到棚屋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块用旧布包好的地薯,布角同样压着一块碎石。她蹲下来,把布包拿起来,打开布的一角,地薯还冒着微温。盛攸宁站起来,没有回头,只是弯下腰把布包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走进了棚屋。
她在地薯旁边蹲下,坐在地面上把地薯掰开,热气从裂缝里散出来。她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存储片放在膝盖上,把它和零一留下的那枚钥匙和那块旧布料放在同一层口袋里。然后她又低头吃了一口地薯,想着,那艘旧船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人用过那个空船位。这条路的延长线她暂时还看不见,但她知道它还在往前延伸,而她的选择,不在于要不要继续走,而在于以什么方式继续走。
她吃完地薯,把布叠好放在桌边。天色从灰蓝变成暗灰,又变成深灰。她坐在棚屋门口的那把窄背椅上,看着锈带的夜色从铁皮屋顶的边缘缓慢地沉落下来,像一只漫长而无声的降落过程。远处有一阵风从旧管道的方向穿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铁屑摩擦声,然后又归于安静。盛攸宁坐在那片安静的边缘,过了很久之后站起来,把椅子收进棚屋,放下了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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