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见微的时候,天还没亮。
盛攸宁抱着那只文件盒,走在那条旧管道里,脚步声在管壁上轻轻折返再散去。盒子比铁桌上的金属盒更轻一些,但里面的纸页是零一在封存前最后一刻写下的东西,她的手指隔着盒盖都能感觉到那叠纸的重量并不在纸本身。
傅灼跟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管道里的照明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全程没说话,一直到他们重新钻出灰色金属板,回到灰白色的平地上,夜风从空旷的平原吹过来,他才开口说了一句:“程渡在船里等。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走第三条?”
盛攸宁站直了,风把她的外套下摆掀起又放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文件盒:“等我看完方案上的所有附注。第三条有三组地址,分布在灰港以北的旧航道沿线。方案里写的是‘非注册船运网路’——也就是说,我需要一艘不属于任何系统的船,把文件送到三个指定的旧舰船停靠站,由不记名的接收人带走。”她顿了一下,“零一的方案里把第三条的每一步都写清楚了。路线、停靠点、交接暗号、以及安全间隔时间。”
傅灼站在她旁边:“你会开船吗?”
“不会。但方案里写了,第三条路线上不需要我全程驾驶。停靠点之间有固定的导航信标,船舶会自动巡航。我只需要在每个停靠点把文件放进指定位置的存储格,然后等船自动驶入下一段航线。”
傅灼沉默了一下:“那条船呢?”
“方案里写了。”盛攸宁说,“灰港北码头,旧航道入口,船坞编号Z-7。一艘没有注册标识的旧运输船,船体深灰色,船尾有一道旧划痕。钥匙在方案文件夹的夹层里。”
她说着,把文件盒放在地面上,蹲下来打开盒盖,在一叠纸页的底部摸到了一个小号信封,拆开后倒出了一把钥匙——比水滴形钥匙更普通,像是任何一种旧运输船的通用钥匙。
傅灼低头看了那把钥匙一会儿:“那就走吧。天亮之前到灰港北码头,趁韩肃的人还没把整片区域封死。”
盛攸宁把钥匙放回信封里,重新盖好盒盖,抱起盒子站起来。“好。”
他们回到船上的时候,程渡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他的视线从她怀里的文件盒上扫过,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系好。”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灰白色的平地上扩散开,船身轻轻抬起,然后加速,把见微的轮廓逐渐推远。
到灰港的时候天还没亮。北码头比他们离开时更安静了,大部分船位都是空的,只有极远处的海面方向传来低频机械运转声。他们沿旧航道边缘找到了船坞编号Z-7——一艘深灰色旧运输船停在里面,和方案里描述的一样,船尾有一道细长的旧划痕。
盛攸宁站在船坞边缘看了几秒,把文件盒递给傅灼,然后拿着那把普通钥匙跳上了船。她顺着甲板走,蹲在船尾的储物格旁边打开了舱门,把文件盒放了进去。储物格的空间刚好够放下盒子,底部有一层干燥的旧帆布,像是被人提前铺好的。她在帆布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了手,关上储物格。
她站起来,转身看向傅灼。他站在船坞边缘没动,距离大约七八米,灰港的天光仍然很淡。他站着等她,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立刻走向他。只是站在旧船的甲板上,储物格已经关好,钥匙已经回到她的口袋里了。
“第三份地址的交接暗号。”傅灼说,“你还记得吗?”
“记得。”盛攸宁说,“第一个停靠点的接收人会站在指定位置,手里拿着一件浅色的旧外套。我把文件放进储物格,然后离开。不用对话,不用确认身份。他拿到文件之后会把它带到他该带的地方去。”她停了一下,“方案里写的是——‘他不需要认识我。他只需要认识那件外套。’”
傅灼没有继续问,只是看着她,然后侧过身让出了舷梯的方向:“那走吧。天亮之前离开灰港。你还有两个停靠点要走。”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安静里足够清晰,“我跟你一起。等三条线路全部走完,再把船开回旧索尔兹伯里基地的雾层里停好——让它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沉在雾气里等着下一段需要它的人。”
盛攸宁从旧船的甲板上跳下来,落在灰港的旧地面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艘深灰色运输船,它停靠的位置和停靠的状态与方案里的描述完全一致,像零一在封存前已经把它预留好,等着某天有人用它完成最后一段路程。
她转身走到傅灼身边。灰港北码头的光线正从深灰转为浅灰,第一缕天亮前的微光从船壳堆叠的缝隙里落进来,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淡色的暖意。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吧。”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走在前面。两个人和一段未完成的路,灰港的天色正在变亮,而那艘深灰色旧船仍安静地停在船坞里,像一只闭着眼睛等待被唤醒的动物,正处在航行前最后的寂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