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半小时后，他们回到了见微北侧的那片灰白色平地。
降落位置和上次几乎一样——离管道入口大约两百米的凹陷处，船身贴地，引擎在触地后立刻关闭。灰白色的地面在夜视模式下显得比上次更冷，像一层被磨薄了的旧骨片。程渡留在船上负责监控雷达和短频信道，盛攸宁和傅灼按原路摸到了那扇灰色金属板前。
入口的卡扣比上次更涩，傅灼撬的时候多用了一点力才把它掀开，管道内部还是老样子——暗、窄、弯着腰才能走。盛攸宁走在前面，握着手里的钥匙，钥匙边缘在照明灯光下反射出一线微光。
他们沿着管道走了一阵，在设备层的出口处确认了走廊里没有人之后，傅灼才先把金属板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出去。设备层依然空着，应急灯的暗橘色光线比上次更暗了一些，像是亮度已经被调低过。他们没有停留，直接走向了楼梯间。
楼梯间的冷白色灯光没变。盛攸宁走在前面，握着那枚钥匙，指腹始终贴着它的边缘，像是在用那个触感保持专注。她记得上次路过主走廊南端时瞥见过那扇没有编号的门，当时她没有多留意——那扇门看起来和其他任何一扇被堵死的旧门没有区别，门上没有标识，没有把手，也没有窗口。但她现在知道那扇门背后是什么，她正在一层一层地靠近它。
地上三层到了。盛攸宁踏出楼梯间的那一刻，她的步伐比之前更缓了，脚步落到走廊地面上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走廊两侧的门间距比下面几层稍宽，部分门牌已经脱落了，只剩下门框上方残留的旧编号底座。
她一路走到底，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面前停了下来。
那扇门没有编号。它看起来和其他门一样——灰色、金属材质、表面没有多余装饰。但门框侧边没有电子面板，没有感应区，也没有门牌。只有门框正中间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锁孔，比普通锁孔更细，几乎像一条窄缝。
她把那枚水滴形钥匙从口袋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里，片刻后对准了那道窄缝，慢慢推了进去。
钥匙和锁孔之间几乎没有阻力，像是那扇门一直在等它。她感觉到了钥匙的末端触到了锁芯内部某个结构，然后轻轻转了一下——钥匙转动了一小段距离，门内传出一声极轻的机械声响，然后锁芯松了。她拔出钥匙，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门开了一道缝隙，一股干燥的旧纸和金属混合的气味从缝隙里渗了出来。
她侧身进去，傅灼跟在她身后，在门内站定之后关上了门。那扇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和打开时同样轻的声响。
房间比D-0标注的小。大约六平米左右，四面墙壁都是灰色的金属板，没有窗，没有家具。房间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矮柜，柜门是关着的，上面没有锁。盛攸宁在柜门前蹲下来，她没有急着打开，先伸手按了一下柜门表面——是金属的，凉的，柜门边缘没有翘起的缝隙。她轻轻拉了一下柜门，没有卡住，门开了。
柜子里面放着一只文件盒，盒盖上贴着一张旧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她能辨认出最后几个字母：“D-0”。她把文件盒从柜子里端出来，放在地面上，打开了盒盖。
里面放着一叠纸，纸张和零一留下的那些纸页材质一样，边缘同样泛黄。最上面是一张标题页，只印着一行字：“关于第六批清除数据向非帝国管辖区域扩散的可行性方案。”
盛攸宁的视线停在那行字上，然后她把标题页掀开，翻到了下一页。
方案很短，只有大约十页。零一在方案里列出了三个传输渠道：第一条是通过旧航道的非联网中转站，将数据分段存储至多个不相关的中立站点；第二条是将数据加密后嵌入灰港的旧数据交换网络，通过交易信息流自然扩散；第三条需要物理递送——把数据打印成实体文件，通过灰港北航道的非注册船运网路分散投递。每条渠道都附了详细的操作说明、联系节点和备用联络方式。方案末尾有一行手写附注，字迹比正文更轻，像是零一在封存前最后才添上去的：“第一条已经运行完毕。第二条正在运行。第三条需要一个人来完成。”附注下方还有一个未署名的签名栏，像是零一原本准备在完成某一步之后签字，但他没有签。
盛攸宁看完了整份方案，把纸页按原序放回盒子里，合上盒盖，重新抱起来。
“方案还在。”她说，“三条渠道。前两条零一已经做好了，只剩下第三条。”她站起来，抱着盒子，“第三条需要一个人来完成。”
她侧过头看向傅灼，门已经关好了，走廊外面仍然是安静的。灰白色的巡逻灯光像没有情感的光点一样匀速移动着。她抱着那只盒子，站在那扇没有编号的门后面，零一在封存前写的最后一行字还停留在她的视线里：“第三条需要一个人来完成。”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