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停靠点在一片废弃的旧工业平台上。
平台不大，方形金属结构，边缘锈蚀严重，像是很多年前被用来转运矿石或设备的中转站，现在已经完全废弃了。平台表面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灰和碎石，几根断裂的管道从地面突起，像旧骨架的残端。盛攸宁把船停在平台侧面，熄了引擎，抱着文件盒跳下船。甲板与平台的高度差让她的膝盖承受了一次冲击，但她没有停下，只是调整了一下重心，往平台中心走去。
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一件浅色的旧外套——外套的袖口磨得很薄，颜色已经洗成了介于灰与白之间的那种旧色。他没有看向船的方向，没有看向盛攸宁，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面朝平台外侧空旷的灰色雾层，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经过。盛攸宁走到平台中心，把文件盒放在地面上，然后退后了两步。她等了几秒，退到预定位置停住了。那个人转过身来，弯腰捡起了盒子，没有低头看，没有打开确认，只是把盒子夹在腋下，然后转身朝平台另一侧走去，消失在灰色雾层的边缘。
盛攸宁站在平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了船上。引擎声再次响起，船身重新升起，把灰雾和平台留在后面。
第二个停靠点更远。船大约飞了六个小时，穿过了一片由密集的小行星碎片组成的区域。船在这个区域里减速，傅灼调整了好几次航向，才从碎片带的缝隙中找到了一条窄的通道。停靠点是一片被小行星碎片包裹的小型浮岛，直径大约二三十米，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细沙。浮岛的一侧有一个旧信号塔，塔顶的灯已经不亮了，基座上有一个金属箱，箱盖是打开的。盛攸宁把第二个文件盒放进金属箱里，盖好箱盖，然后起身。船身上升，浮岛在她的视野里逐渐缩小，暗色的沙粒和旧信号塔一起沉入小行星碎片的灰色背景中。
第三个停靠点不需要下船。方案里写的是——灰港北航道尽头，一个漂浮的旧浮标侧面有一个防水储物舱。她只需要在船经过的时候，把最后一只盒子放进储物舱，然后继续航行，不需要减速，不需要停留。船在接近那个浮标的时候降低了高度，盛攸宁站在甲板上看见前方海面上浮着一只暗红色的旧浮标，表面覆盖着海盐和藻类的痕迹，像是很多年没有被维护过了。她手里抱着最后一只盒子，在船经过浮标的侧面时弯下腰把它放进了防水储物舱里，然后直起身，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只浮标在船尾逐渐变远，最后消失在海雾里。
三条线路全部走完。盛攸宁站在甲板上，海风从灰港的方向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掀起又放下。她手扶着船舷边缘的金属栏杆，三个停靠点已经全部完成，三只文件盒已经离开了她，正在经由不同的路径被送往她无法追踪的位置。
她站在甲板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条海雾线在天际线上缓缓扩散，把灰港的轮廓和天空的颜色逐渐融为一体。
傅灼走到了她身边，在她旁边的船舷边站定。“零一的第三条方案，”他说，“你走完了。那三条线路上的文件会被人带走，送到方案里列出的地址，然后从那里出发，向不再受帝国系统监控的节点扩散。你不需要知道它们到了哪里，你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盛攸宁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转过头来看他：“接下来呢？韩肃已经锁定了灰港周边的航道，旧索尔兹伯里基地已经暴露了。”
“那就换一个地方。”他说，“零一把船留给了你。你把它开到该去的地方——他需要一个不被帝国标记过的地方，来放那条路之后的下一个起点。”
“那船呢？”
“零一在方案里的预留选项。第三条线路走完之后，船需要被送到一个不会被找到的位置，然后使用者从这里离开，不再回头。”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盛攸宁的头发从脸侧向后推。她站在那艘旧船的甲板上，灰港已经变成了一道模糊的暗色长线，船正沿着旧航道向北行驶。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枚钥匙放回口袋之后就不再时常被她握在手心了，但她还记得它的边缘轮廓和温度，像零一留在她皮肤下的那枚钥匙一样，已经在她身体里放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但她记得他写的每一页纸，也记得她把钥匙放回口袋时碰到的旧布料边缘，以及海面上那些她亲手放进旧平台、旧浮箱和浮标侧面防水储物舱里的文件。
“那走吧。”傅灼说，“船上的备用燃料和导航信标足够把船开到零一在方案里标注的位置。我们离灰港足够远了，韩肃不会在旧航道深处找到一个没有注册信号的旧运输船。你的名字，和那条没有编号的船，正在一同驶向零一标记的最后一个坐标。”他停了一下，“接下来的路，换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