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的实验室在灰港东南角的一栋旧楼里。没有标识,没有门牌,甚至连门都藏在一条堆满废弃管道和旧集装箱的窄巷尽头。傅灼带她走到那扇暗灰色的金属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按了一下门边的面板。门开了,像是一直在等他们来。
沈照坐在里面的桌子后面,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内搭,黑发扎成低马尾。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手里的数据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波形图,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信号的扫描结果。她抬起头来看见他们,视线先落在傅灼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向盛攸宁,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时刻——等盛攸宁自己走进来。
“你看起来和离开锈带的时候不一样了。”她放下数据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带试探,像在陈述事实。
盛攸宁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你见过我的清除记录。”
“我见过。”沈照没有否认,“零一的签字在我接手见微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但那份记录的签署时间比实际操作时间晚了大约三个月——清除是在实际操作时间做的,三个月后才补签。零一不可能拖三个月才签字,所以当时签字的不是他。签字的是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把零一的签名练到了连系统都辨认不出的程度。”她看着盛攸宁,“你见过那个人了。”
“记录员。”盛攸宁说。
“对。”沈照向后靠了靠,“她签字之后,你的记录就被正式归档了——‘清除完毕,原籍遣返’。之后零一被封入第十七层,他的所有操作权限被收回,不再接触任何实验体。但没有人知道,他在封存之前,已经把钥匙留在了你的皮肤底下。”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傅灼来找我的时候,他说你吸了一个红毛的信息素,腺体萎缩。我当时在报告里写的结论是‘自然衰减’。但我知道那不是自然衰减。”沈照的声音变轻了一些,“那是清除后遗症——被清空过的腺体在重新接触信息素时会产生异常反应。”
盛攸宁坐在那里:“你知道零一留了钥匙在我身上?”
沈照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钥匙的具体位置,但我见过零一在封存前处理过的最后一份材料。他在停笔之前,在一份旧档案的末尾写了一行批注。他说:‘如果有人拿着钥匙来找你,把她的话听完。’”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那把钥匙是什么,不知道钥匙在哪里。但我知道零一在等一个人拿着它来见我。”她的语气很平,“你来了,他等的就是你了。”
盛攸宁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水滴形状的薄片。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让指尖贴着它的边缘:“零一在清我的时候在我身体里留下了一段记忆。不是昭的完整记忆——只是一句话。他让我把它带出来,送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沈照的呼吸停了一拍:“什么话?”
“他说——‘第六批清除实验的数据,没有被销毁。有一部分被单独存放在见微地上三层的一间档案室里,编号是B-17。’”
沈照的手指停在数据板边缘:“你怎么知道?”
“零一告诉我的。在他被封存之前,他已经把那段数据从主系统里剥离出来,存进了加密单元,存放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连当时的实验室负责人都不知情。”
“那个数据里有什么?”
“所有第一批实验体的基础样本记录——他们在植入颜色之前的身体状态、原始腺体数据、以及清除前的全部神经图谱。如果能拿到那些数据,就能知道第一批有色Alpha在被植入之前的真实身体状态。”
沈照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盛攸宁注意到她放在桌面的手指微微并拢了一下:“第一批实验体的基础数据,在战后就被销毁了。帝国官方说法是全数清除,没有任何残留。如果真的还有一份完整副本存在——”
“那整个帝国的有色阶级制度就失去根基了。因为如果第一批有色Alpha的原始数据被公开,人们会发现他们并不比任何人更‘高贵’。有色是后天植入的,是技术产物。阶级是一座纸塔。”
沈照靠回椅背,看向盛攸宁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松动:“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你想要什么?”
盛攸宁看着她:“我想要你帮我拿到那份数据。”
沈照看着她,没有回答。灰港的光线从窄窗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旧水。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那份数据被存放在见微地上三层的一间档案室里,编号B-17。那个房间的权限级别比第十七层还要高——因为帝国真正怕的不是零一开口说话,而是他留下的那段数据被人找到。”她微微前倾,“如果你想拿到那份数据,你没有第二次机会。一次失败,B-17会立刻被清空。”
“我知道。”盛攸宁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B-17的访问记录,在过去十年里有没有被打开过?零一被封存之后,有人进去过吗?”
沈照重新打开数据板,指尖快速滑动。大约十秒之后她停住了:“零一封存后,B-17的访问记录有两次。一次是他被封存后第十八天,当时的实验室负责人进去过,停留时长四十分钟。第二次是三个月后,记录显示是‘例行安全检查’,没有署名。”
“两次访问都没有权限记录?”
“第一次有权限记录,是实验室负责人的终端。第二次是系统自动授权,没有具体访问者,显示为‘系统维护’。”沈照抬眼看向她,“理论上不存在系统自动授权访问B级加密档案室。第二次访问是被手动操作的,但署名被人抹掉了。”
盛攸宁坐在椅子上,把傅灼在边境说的那番话和沈照的数据放在一起——第一次访问的是实验室负责人,零一被封存后第十八天。第二次是三个月后,匿名。匿名那次,可能是谁?她开口问:“你觉得匿名那次是谁进去的?”
沈照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猜是零一的植入师。他在零一封存后第三个月还活着。如果他进去过,他可能是去确认那段数据还在不在。”
盛攸宁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但他进去之后没有取走数据,也没有销毁数据,他确认了它还在之后就离开了。一个多月之后他就自杀了。所以——他知道那段数据还在,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那段数据不该由他取走。”
“他是在等一个能拿到数据的人出现。那个人就是你。”
沈照看着她,灰港的光线从窄窗里落进来,她手里的数据板屏幕已经暗了,但她没有去按亮它。她的目光越过桌子落在盛攸宁身上,稳稳的:“你回到锈带的时候,你的身体被清干净了,但你带着钥匙。零一放了一把钥匙在你身体里,把数据留在B-17。植入师去确认了数据还在,然后把他的那份验证信息留在了记录里,等着某天有人来查。你来了,你查了。”
“那你为什么帮我?你是帝国信息素研究所的人。如果这段数据被公开,整个见微都会倒。”
沈照看着她。灰港的光线在她脸侧切开一道细长的阴影,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过来,不高,但清晰:“因为我做实验做了二十三年,我见过很多被送进来的实验体。他们有颜色,有编号,有寿命。但他们从来没有名字。”她停了半秒,“零一给了你一个名字。他把你清空,然后把你填回去。如果一个人能被清空还能重新长出名字来——那说明他当初被清掉的东西,本来就不该被拿走。”
她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收回。盛攸宁看着她的手指,说了一句话:“那傅灼的名字呢?他被清掉的那些东西什么时候长回来?”
沈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零一清的是你的腺体,傅灼没有被清过。他的颜色是植入的,不是自己的。他需要的是拿掉植入物,不是等它长回来。”
“拿掉植入物之后呢?他会变成什么?”
沈照看着她:“我不知道。没有人拿掉过全部七色还能活着。他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