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港的北边和南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南边是码头、交易区、人来人往的窄巷,灯光从船壳缝隙里漏出来,昼夜不熄。北边什么都没有——至少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废弃的船壳堆叠成山,金属表面被灰港的潮气腐蚀成暗褐色,有些地方长了一层薄薄的深绿色苔藓,像这座城市的旧伤疤。
那个女人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走过这条路很多次了。她始终和盛攸宁保持大约三米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她觉得被丢下,也不会让她觉得被跟着。
傅灼走在盛攸宁侧后方,大约半步的距离,这个位置他已经走过很多遍了——从锈带到灰港,从灰港到边境,从边境回来,他一直保持这个距离。他没有问那个女人是谁,也没有问那艘船的事,只是跟在她后面,像一个不说话的影子。
那个女人绕过一堆废弃的船体骨架,在一处看起来和周围没任何区别的金属堆前面停住了。她伸手拨开一块覆盖在表面的旧帆布——帆布下面露出了一艘船的一角。
那艘船不大,大约是小型运输船的尺寸,表面涂着一层暗灰色的涂料,没有编号,没有标识,没有舷窗。它停在一处被废弃船壳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凹槽里,像是一枚被故意藏起来的旧零件。
那个女人站在船旁边,侧过身来看着盛攸宁:“就是这艘。里面有一盒东西,放在驾驶座后面的储物格里。我没有动过——我只知道它在那里,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盛攸宁走近了两步,伸手摸了摸船的外壳。表面冰凉,有一层细密的灰垢,像是停了很久没被动过。她试着拉了一下靠近船尾的舱门,门没有上锁,发出一声生涩的金属摩擦声后打开了。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小一些。驾驶座是旧款的,皮面已经开裂,方向盘上裹着一圈深色布条,缝线已经松散。她绕到驾驶座后面,蹲下来看了一眼储物格——那是一个大约半臂深的凹槽,边缘积了一层灰,里面确实放着一个盒子,金属的,约莫两个拳头大小,表面没有锁孔,只有一道细长的凹槽,像是需要某种特定的东西才能打开。
她伸手把盒子拿了出来,比想象中要轻,晃动时没有声响。她把盒子翻过来看了一圈,底面刻着一行小字,字体很小,笔画很浅,像是用某种硬质工具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给醒来的那个人。”
盛攸宁蹲在旧飞船的舱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重新看向那个女人:“这个盒子需要钥匙打开。”
“我知道。”女人说,“钥匙不在我这里。”她朝傅灼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他那里有。”
傅灼站在舱门外,那个距离他能听见她们的对话但看不见盛攸宁的脸。他从侧后方的位置走上前来,绕过座椅扶手微微弯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盒子,忽然顿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盒子身上,很慢,然后开口:“这个盒子我见过一次。在见微第十七层,零一的手边。当时我以为那是他个人的东西,没有多问。”他停了一下,“零一把它给你了。”
盛攸宁的掌心贴着那个冰凉的金属盒:“那钥匙呢?”
傅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他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需要他自己先确认一遍才能说出来。“零一在跟你说完话之后,你离开之前,他碰过你的手。”
盛攸宁的呼吸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零一确实碰过她,在她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的右手被碰了一下,当时她以为是偶然。现在她把手翻过来,拇指根部靠里侧的位置有一块极小的凹陷,不是伤痕,像是被什么热的东西轻轻压了一下。她的皮肤表面有一道非常细的微光,像一条极短的金属丝,嵌在皮肤表层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那根细线形状的痕迹按在盒子表面的那道凹槽上,缝隙完全贴合,盒子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闷响,一道极细的缝隙沿着盒盖边缘裂开了。她掀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深色的绒布,绒布中间放着一块旧得发黄的纸片,边缘已经磨损了。她把纸片拿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盒子底部那行字是同一只手写出来的,只比那一行更用力:
“你记得我的名字。只是还没有找到。”
她握着那张纸片蹲在旧船的驾驶座后面,灰港的光线从半开的舱门里漏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块纸片的边缘上。她认得那种字迹的力度——零一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但这行字写得很用力,像是他写的时候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选了这一句。
零一给她留了一条路——从她的清除记录开始,到旧航道,到那艘没有编号的船,到盒子,到那张字条。每一步都是他安排好的。
盛攸宁把纸片放回盒子里,合上盒盖,站起来,看向门口那个灰白色的轮廓:“你想知道零一为什么七年不开口吗?”傅灼站在门外,“因为他等的是一个能拿着钥匙打开盒子的人。等到她之后,他才能说需要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