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船比来的时候安静。也许是因为两个人之间该说的话在边境的晨光里已经说完了大半,也许是因为三天两夜的奔波让两条腿和各自的脑子都需要一点不被打扰的时间。
盛攸宁坐在副驾驶后排的位置上,安全带扣得比上次松了一些,膝盖上放着那块浅灰色的数据板,屏幕亮着,停在那个名字被抹掉的条目上。“昭平”两个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备注符号,她点了一下,弹出一行字——“身份核对:记录员B-7,白垣星临时安置点,任期三年。”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傅灼在边境说的那些话。她在临时安置点当过记录员,给他写过身份卡。他出舱第三年她死在锈带。她是被零一亲手清掉的第三个人。这三条信息排在一起,像三块被拼在一起的拼图碎片,边缘颜色相近,但缺了最中间那块,她不知道完整的画面长什么样。
她把屏幕按灭了,把数据板收进外套内袋,靠在座椅上。窗外的星空在船体转弯时发生了一次缓慢的倾斜,舷窗边缘掠过一团模糊的暗色星云,像一个没完全张开的手掌。
傅灼在前面坐着,安静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他忽然开口了,没有回头,声音像是在跟数据板说话而不是在跟她说话:“程渡在边境发了一条消息,说谢停那边有一个新的来访者,在他店里等了四天。”
“什么人?”
“不清楚。谢停没有在消息里说明身份,只说‘你带来的人见了就会知道’。”
盛攸宁的视线从舷窗外收回来:“他指名要见我?”
“对。”
“不是见你?”
“不是。”
盛攸宁想了想,没有继续追问。在灰港,一个等了四天的人如果想让你知道他是谁,他会自己说。如果不想让你知道,你问了也白问。
船继续飞了大约一天半。中途程渡通过短频信道传了一次航行数据确认,没有额外信息。盛攸宁在第二天的下午睡了一觉,没有梦,醒来的时候舷窗外已经能看见灰港的灰色云层了。
船降落在同一条窄平台上,灰港的空气还是那种机油和海水的混合气味。傅灼先下了船,站在平台边缘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然后侧过头等她下来。
谢停的店门开着。他靠在那张堆满数据板的桌子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暗红色的液体,看见他们进来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们关上门。等盛攸宁把金属门合上之后,他放下杯子,朝房间角落那把椅子的方向偏了偏头:“你来了。”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四十岁上下,瘦,穿着一件洗过很多次的深蓝色外套,袖口有磨损的痕迹,头发剪得很短。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等了四天就打算继续等下去的人。
谢停开口了,语气像是介绍一件旧家具:“这位说她认识你的腺体。”
盛攸宁看着她:“你认识我?”
那个女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平稳,没有多余的动作。她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盛攸宁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的清除记录上的操作者写的是零一,但那张记录还有一个签字人。那个人是我。”
盛攸宁站在原地没动。她没有看向傅灼,也没有看向谢停,目光落在那女人的脸上:“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的名字不重要。”那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一把旧工具被反复擦拭过很多次,依然能用,“但我知道零一清你的时候留了一手。他没有完全清干净。”
盛攸宁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个位置。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对。那个位置。”她停了一下,“我是当年负责监督清除程序的人。零一做完之后,我在记录上签字,然后程序终止。但我没有把记录报上去——我把你那份留在了另一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零一在清你之前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个女人看着盛攸宁的眼睛,“他问我:‘如果一个人被清空之后还能醒过来,她还算不算原来那个人?’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他会让她醒过来。然后他清了你的腺体,在你被送回原籍之前,他在你的身体里留了一样东西。”
盛攸宁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留了什么?”
那个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像是这句话的重量比她预想的要多一些:“他在你的残留记忆里植入了一个名字。不是他的,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你醒来之后,那个名字会先于其他一切东西浮现。他说那样你才会记得你是谁。”
盛攸宁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胸口那个位置。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持续而稳定,像是这具身体在某个时间点被重新校准过,然后一直在那节奏上运行至今。她想起在锈带醒来时的第一个画面,那盏白炽灯和实验室的设备轮廓——她一直以为那是某种记忆的随机残留,但她现在知道了,那是零一放进去的。
他清了她的腺体,留了一个名字,然后让她走了。等她重新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那个名字是什么了——它可能还在她身体里,只是她找不到它。
“那个名字是什么?”她问。
那个女人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这个答案她在心里放了很久,就等这句话落地的这一刻。
“你的名字,盛攸宁。她留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醒了,替我去一趟灰港北边那条旧航道。那里有一艘没有编号的船,船上有一盒东西,是留给你的。”
盛攸宁站在那间堆满旧数据板的房间里,灰港的暗色灯光从墙角的通风管道边缘漏进来,落在她脚边。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零一留下的那个名字还在这具身体里某处,而她正站在一个知道零一没说实话的人面前,手里攥着另一条还没有走过的路。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女人:“那艘船上有什么?”
女人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盛攸宁一句:“你要自己去看看吗?”
盛攸宁没有犹豫太久。她侧头看了一眼傅灼,他站在她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没有出声,也没有摇头。
“去。”盛攸宁说,“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