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九章:边境

第三天的傍晚,船降落了。

不是那种平稳的、有条不紊的降落——是突然往下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了一把,然后才稳住。盛攸宁被安全带勒了一下胸口,手本能地抓住了座椅边缘,等船身稳定之后才松开。

傅灼在前面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正在关操作面板。他没有回头看她的反应,只是说了一句:“降了。边境。”

盛攸宁往舷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平地,延展到视线的尽头,没有建筑,没有灯光,连一棵草都没有。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细长的深色轮廓,像山脉的剪影,又像一座巨大的建筑。

她把安全带解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坐了三天的船,腿已经不太记得怎么走了。她扶着座椅靠背站了几秒,等血液重新流回脚底,然后才跟着傅灼往舱门口走。

舱门打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比锈带冷,比灰港干,带着一种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气味。像站在一个被清空的容器里。

程渡已经在舷梯下面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沿压得很低。他手里拿着两块数据板,一块亮着某种布局图,一块是待机界面,看见他们下来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见微的巡查频率比上周高了四成。今天地面入口临时关闭过两次,说是设备检修,但实际原因不明。”

傅灼走下舷梯:“沈照呢?”

“在里面。”程渡说,“三天前回来的,之后没离开过。她传了一条加密消息到我的端口,内容是——‘带她来,别走正门’。”

盛攸宁从舷梯上走下来,旧外套的衣角被风掀了一下,她用手压住。脚底下这片灰白色的地面踩起来硬邦邦的,像是某种合成材料,不是自然的地面。

“沈照知道我要来?”

“她知道的比我早。”傅灼说,“我离开白垣星那天她就知道了。她没拦,也没问,只是在等我到了再开口。”

程渡把那张布局图递过来:“从边境到见微的地面入口有一段旧运输管道,十多年前就废弃了,帝国系统里没有记录。我勘查过一次,结构完整,能走人。出口在见微北侧的一个旧设备层,从那里可以下楼梯到第十七层。我标记了一条路线,你们看一下。”

傅灼接过布局图,打开,在昏暗的光线里扫了一遍。图上标着一条曲折的线,从“边境北”出发,绕过一片标记为蓝色的区域,穿过一条长直线隧道,终点是一个标着“废弃设备层”的红点。他把图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程渡后来添上去的备注——“楼梯间入口左侧第三根管道的检修面板是松的,可以直接推开。”

傅灼把图递给了盛攸宁。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把路线记在脑子里之后还给了程渡。“我们怎么进去?从设备层下楼,中间会不会遇到人?”

“正常巡查不会走那条楼梯。”程渡说,“那一片早就封了,设备和管线都拆空了。只要你们不弄出太大声响,不会有人知道你们去过。”他顿了一下,“但有一条——第十七层的入口有一道门,需要权限。傅灼有权限,但他每次下去都会留下记录。这一次,我不建议他用自己的卡。”

傅灼没有反驳:“你有别的办法?”

“我联系了一个人。”程渡说,“他定期给第十七层送补给,走的不是正式流程,用的是备用权限卡。我跟他借了一张,用完还回去,不记名,不追溯。”

他说完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灰色卡片,递了过来。傅灼接过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把卡片收进了口袋。

盛攸宁看着那两个人的对话——程渡说方案,傅灼点头,中间没有多余的确认,也没有“你确定吗”这种话。像是已经这样配合过很多次了。

程渡把布局图折起来放回口袋里,抬手指了一下远处那道深色轮廓的方向。“那边就是见微。我们还有大约六个小时。如果顺利的话,凌晨两点动身,天亮之前可以到第十七层。”

“如果不顺利呢?”

程渡沉默了一瞬。“如果不顺利,你们最好别到第十七层。到了反而更麻烦。”

他没有解释“更麻烦”是什么意思,只是转过身,朝那排金属棚屋走去。盛攸宁跟在他后面,傅灼走在最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回音,像是被这片空旷吞掉了。

金属棚屋比盛攸宁想象的要小。走进去之后,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窄床,一张铁桌,一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包装上没有任何标识,像是从某个统一配给系统里拿出来的。墙角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发黄的暖光,是整个棚屋里唯一让盛攸宁觉得舒服的东西。

程渡站在门口:“我再去确认一次管道入口的情况。你们在这里等。凌晨一点半我会回来接你们。”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逐渐变远,然后消失。

棚屋里只剩下她和傅灼。盛攸宁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床板硬得不像话,她用手按了一下,没什么弹性,像是直接在金属架子上铺了一层薄布。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傅灼靠在门框上的姿势。

傅灼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他靠在那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像是打算就那样站到凌晨两点。

盛攸宁说:“你每次来见微都这样等人吗?”

“不一定。”他说,“有时候程渡已经把所有事安排好了,我直接走就可以了。有时候什么都没有,我就站在某个地方等。”

“等什么?”

“等一个可以进去的时机。见微的安保系统每隔六小时会做一次循环自检,自检期间会有大约九分钟的盲区。如果不想被记录,就要在盲区里进去。”他顿了顿,“但自检时间不固定,每次都不一样,所以只能等。”

盛攸宁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她靠在床头,把旧外套的领口又拢了拢,棚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太多,但至少没有风。远处那道暗色的轮廓静静地横在灰白色的地平线上,她隔着门缝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落在了桌面那瓶水上。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没有味道。又掰了一小块压缩饼干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傅灼。”

“嗯。”

“你查过零一的植入师是谁吗?”

傅灼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查过。档案删得很干净,只剩下一个编号。但沈照跟我说过——她说那个人的名字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接手见微的时候档案就已经不在系统里了。整个见微里唯一知道那个人是谁的,只有零一。”

“但他不开口。”

“他不开口。”傅灼说,“所以我带你来。”

盛攸宁把那块压缩饼干咽下去,把手里的水瓶放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不低:“你觉得零一看到我,会开口吗?”

傅灼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门框上,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第一次认真在看她的五官,不是看一个“异常样本”,而是看一个和他一样在等答案的人。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他会。”

棚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盛攸宁站起来,走到门口,和他并肩站着。外面灰白色的地面开始暗下来了,光线正在以人眼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褪去。远处那道深色轮廓在变暗的光线里反而更加清晰了——她看清了那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个由多个棱角分明的块面拼接而成的结构,像一座被打断的建筑。

“见微的地上部分是谁建的?”

“帝国建的。”傅灼说,“但那支七色队伍的故事传出去之后,他们对外的说法变了。现在的帝国官方档案里,见微是一个‘战后信息素研究机构’。没有人再提实验体,没有人再提植入,没有人再提零一。只有档案室里还留着那些记录。”

盛攸宁看着那道轮廓,忽然问了一个她之前一直没想好怎么问的问题:“傅灼,你在实验舱里的时候,有名字吗?”

傅灼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但不是傅灼。那个名字在我出舱之后就被抹掉了。沈照给我选了新名字——‘灼’,意思是烧过的痕迹。我的旧名字,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盛攸宁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变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薄,轮廓清晰得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出来的。

“你不说也行。”她说,“我只是在想,如果零一原来的名字也被抹掉了,那他可能不是‘不记得’——他是被拿走了。”

傅灼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见微的轮廓,安静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

边境的光线从灰色转为深蓝,再转为墨色。远处的见微轮廓彻底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那一排低矮的金属棚屋还亮着温黄的落地灯光。盛攸宁回到床边坐下,把那件旧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没有睡。

窗外的墨色里,忽然亮起了一颗很小的光点。

不是星光——比星星低,比星星暖。它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来,缓缓地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住了。像一个在夜里睁开了一只眼睛。

傅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见微的夜间巡检灯。还有大约四个小时。”

盛攸宁看着那颗小小的光点,没有说话。

四个小时后,她会走进见微。那是她第一次进入一个和她现在的人生有关联的地方。

也是零一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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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色之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