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正式入秋。
程渡的伤养了将近两周,膝盖积水消下去大半,手腕也好了些,只是动作幅度还是会放小一点。她这两周一直在出租屋里,没有回宿舍。
程墨照旧做饭、洗衣、买菜,只是比以前更小心,走路的声音都放轻了。程渡因为手腕和膝盖都还伤着,难得长时间待在家里。她不再活力四射,反而显得格外安静。坐在沙发上,她会把右手搁在抱枕上,低头看书或发呆,偶尔抬起头来笑一下,那笑意竟还有点脆弱。
每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日子过得比周力死前还要平静许多。程墨给着程渡体贴的母爱,也给着林季澄想要的烟火气。这样平静安稳的生活,总会让林季澄下意识忘掉一些事情。
林季澄不是不知道这种日子好,只是这种好让她越来越觉得,有些事情不是真的被翻过去,只是暂时被压在了底下。
比如几张便签。
比如她在打印店门口的那次停步。
比如卫生间里,那句轻飘飘又尖利得恰到好处的话:
“还是说,你是故意的?然后达到一些自己的目的,比如贪恋我妈的温暖?”
那天之后,林季澄有一阵没再去想那条路。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很清楚,只要自己再往下看一点,有些事情就不只是“觉得奇怪”那么简单了。可她同样也知道,自己没法真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周五下午,补习班结课早,林季澄路过药店顺手买了几包棉签和碘酒,家里快没有了,到时候没法给程渡换药。在小区门口,她看见居委会的公告栏换了新内容,其中夹着一张关于近期社区安全整改的通知,上面附了几个需要居民注意的地段,第一条就是那条被修好的路。
她在公告栏前往那条路的方向望了望。
新的井盖严丝合缝扣在原位,边缘的水泥重新抹平,路灯也换了新的,晚上亮得比以前更白。小区大爷大妈对此很满意,围着新修的那一块评头论足了好几天。有的说“早修不就没事了” ,有的说“就这点工程也拖这么久”,也有人顺口提一句周力,随后立刻又扯回菜价上去。
遗忘真的比什么都来的要快,尤其是与自己不相关的人和事。
林季澄下兼职后原本只想快点回家,然而夜晚时分,那家打印店还在开门,她的脚步慢下来。
蓝底白字的旧招牌还挂在那里,店里比上次更乱了一点,一边是电脑和打印机,一边是堆成卷的材料和裁下来的材料,架子最下层依旧还放着几只灰扑扑的工具箱。
林季澄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让她停下来的,不只是“打印店”这三个字,而是门口一个敞开的纸箱。里面扔着些被裁下来的边角料,颜色深浅不一,其中有一小截在灯光下泛着很怪的亮,像湿掉的鱼鳞,又像她当初在雨水井水面上瞥见的那一小片“丝带”。
她心里轻轻一震。
那感觉来得很快,也没什么道理,却像被什么猛地扯了一下。她盯着那一小截边角看了几秒,终于还是迈了进去。
老板还是那个中年男人,叼着烟,正弯腰在一台机器前调什么参数。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问:“打印还是复印?”
“我想打印。”林季澄说。
老板这才抬头,看她一眼,可能是上次被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认出了她,没什么好气说了句:“那台电脑就行。”
林季澄走过去,像模像样打开邮箱,又像漫不经心似的问:“门口箱子里那些是什么?”
“废料。”老板答得很随意,“裁剩下的边角,虽然留着也没啥用,但扔了可惜,先收着吧。”
“我能看看吗?”
老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有学生对废料感兴趣,随即笑了:“小姑娘,你还真挺特别。上次就是一堆奇怪问题,这次又对我这堆废料感兴趣。”
林季澄蹲下身,把那堆边角料轻轻拨开。材料摸起来并不一样,有的偏滑,有的偏涩,有的轻薄,有的稍微厚一点。她把刚才那片发亮的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发现它表面并不是单纯的亮,而是带着很细很密的格子,有一面光一照上去,就会立刻变得刺眼,然后翻过来后发现背面材料并没有那么亮眼。
打印店的灯管并不是统一颜色,可能是老板图省钱,有一只灯管偏黄。
林季澄挪了挪身子,发现背面材质在不同灯光下呈现颜色还不太一样。
虽然只有一小点,还没有靠近鼻子,林季澄闻到了一点刺鼻气味,有点像油漆味。这个味道在第二天的井口边也有一点点。
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柜台边笑道:“那个不是拿来打印作业的。”
“那是什么?”
“做户外东西的。”老板吐了口烟,“有时候有人做牌子、贴纸、广告,就来买点零料。你要是拿着玩也行。”
林季澄摩挲着指尖的废料,还是有点不解抬起头看老板。
老板显然没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只是顺手又从箱子里抽出另一种偏白的边料,给她看了看:“那种偏灰,这还有一种白色的,还有透明网格的”
林季澄没接话,只觉得心口一点点发紧。
她忽然想起自己蹲在雨水井边,看见井里漂着的那片亮东西;也想起周围深浅不一的地面,在路灯下像被切成一块一块。那些她当时只觉得古怪的东西,忽然在这一刻有了某种说不上来的实体。
她把那两小片材料放在掌心,问得尽量平静:“这种东西,学生也会买吗?”
“有的啊。”老板耸耸肩,“除了做小生意的老板会过来打印广告什么的,有时候做社团活动、拍照背景也会来买。也有人专门买点边角回去试着玩。”
“有女孩子买过吗?”
“有啊。”老板低头翻了翻烟盒,“我上次不是说了吗,就上次你问的那个人来买了好几种。站这儿挑了半天材料。最后挑了几样零头,说不用装太大,够她自己弄就行。”
林季澄心跳加快。
林季澄摇头,随手把那小片亮料放回箱子里,低声道:“我也拿几种走可以吗?”
“随你。你打印好了吗?”
她拿着打印完的文件,又从箱子里挑出所有品种的废料,每样拿了一点带走,老板也没当回事,摆摆手说“你随便拿,那玩意儿不要钱”,就继续去忙自己的了。
走出打印店时,可林季澄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她终于摸到了一点东西。
晚上,林季澄趁程渡和程墨一起看电视,悄悄回到房间,把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所有细节在纸上写了一遍。
她没有用明确的词,只是用简单的符号和时间标注,把她觉得奇怪的地方一一记下:
周力失足的路段,井盖的痕迹,雨水中漂浮的那一截亮色丝带。
程渡当天晚上的行踪,打印店老板的描述——短发,没有打印,买了喷绘布。
井盖的痕迹和喷绘布之间,有没有可能存在某种关联?
林季澄想到这里,赶紧翻出那几种废料平铺在桌上。房间大灯是发黄的,台灯是可调节的护眼灯。在不停地切换下,喷绘布不同面反射着不同的光线。
林季澄重新想了一遍那条路的结构。雨天路面最容易被人误判的,是反光的区域。尤其是对于周力这种过段时间就要走一遍的人,他本能知道那条路坑坑洼洼,所以会反复躲闪。再加上当时判断是喝醉酒,人在醉醺醺状态会不会更加误判?
比如反光的地方看起来像积水,不反光的地方反而是真正的坑洼和泥地。如果有人刻意制造出一块异常反光的区域,在夜晚,在雨中,那条路就会完全改变。
喷绘布。
林季澄猛看向桌子上的废料,或许……
林季澄的心脏跳了一下,又慢慢跳回去。她需要一个实验,然而......
再一次她不敢往下想,透过窗户看着外面路灯把树影打在地上,光圈里落满了细碎的叶子。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不能一边清醒地看见,一边又选择沉默。”
可如果看见的那个人,同时又是你最舍不得的人呢?
林季澄没有答案。
第二天。
程渡还没起,程墨出门买菜。林季澄辗转一夜,决定做出选择。
她盯着那堆废料看了很久,决定再去一次打印店。
做实验不如直接问,如果没有想要的答案,她决定就此打住。
这次,她没有编任何借口。她直接问老板,她手上的废料有没有可以模拟积水反光的品种。
老板对这个问题很熟,没有多想,直接说有,指着她手上其中一种说道:“这叫晶彩格,也叫反光喷绘布,常用于夜间广告,逆光效果很好,尤其是潮湿环境下,反光率极高。”
“一般做什么用?”林季澄问。
“做路边广告,夜间展板的,什么都有,你要买这种吗?”
她想了想又直接道:“如果有人买了这个,用在地面上,灯一打,远看会不会像积水?”
老板歪着头想了想,点头:”如果是夜里,灯光角度合适,肯定像。这东西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让远处的人看见。”
林季澄谢过老板,走出打印店。
秋天的风吹过来,她站在路边,把这段对话默默记在脑子里。
这个答案已经逼着她做出选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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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