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让你担心了

程渡是在快凌晨的时候被程墨边推着轮椅边扛扶上楼的。

门一开,先进来的是消毒水和医院走廊特有的那种气味,随后才是程渡。她右手手腕和右侧膝盖上缠着一圈弹性绷带,有些发白的脸上有明显擦伤,较重的贴着纱布,较轻的就这样露着,头发也有点乱,显得十分憔悴。

“骨头没事。”程墨一边换鞋一边说,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后怕,“医生说主要是表皮擦伤和软组织挫伤,膝盖可能是磕到有些积水。”

“怎么这么不小心?”林季澄走过去,俯下身,蹲在程渡面前,心疼却小心地触摸着那些被包扎的地方。

“有心事没看路。”程渡笑了笑,像是怕她太担心,还故意晃了晃另一只手,“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我下次注意。”

林季澄想说别乱动,可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见程墨满脸忧虑,林季澄赶紧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有喷剂、有止疼贴,还有一张医院开的注意事项单。

此刻所有疑虑被打消,多年的感情胜于一切。

程墨去厨房热饭,林季澄把药放到桌上,回过头时,发现程渡自己挪到沙发上,有些费力调整自己的姿势,当注意到林季澄的眼神时,还躲闪起来,一种生怕给林季澄添麻烦的感觉。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程渡小心翼翼地说。

“我没事,倒是你,怎么……”

“我妈说今天下午你出去的时候心事重重,遇到什么事了吗?”

林季澄顿了一下,没想到程渡会这样问自己,连忙道:“我爸来出差,好久没见了,见一面。”

程渡弯了弯眼睛,没继续追问,只是轻声道:“我妈在医院的时候也很担心你,怕你有什么事。”

这句话本来很普通,可林季澄听见“怕你有什么事”时,心里还是轻轻抽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程墨、程渡、甚至宋亦芝,好像都习惯用一种近乎保护的方式把她放在中间。

她像被照顾得很好。宋亦芝给不了的爱,程墨给了,程墨给不了的爱,程渡给了。

以前林季澄只觉得那些是这么多年的紧密关系所应该有的亲情,但现在,林季澄不知道那些照顾到底是出于爱,还是为了不让她碰到某些东西。

程渡用筷子用得很慢,几次差点把菜掉在桌上。程墨看她这样,又心疼又生气,干脆放下自己的碗,坐过去替她夹菜、舀汤,最后直接喂她。

“妈。”程渡哭笑不得,“我只是手伤了,又不是残了。”

“你别乱动。”程墨瞪她,“医生说这几天都少用力。”

“那也不至于这样。”

“怎么不至于?”

她们母女你一句我一句,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寻常的热闹。林季澄坐在对面,看着程墨把鱼刺剔干净再送到程渡碗里,看着程渡边抱怨边乖乖低头吃,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奇怪的情绪。

像羡慕,又像难过。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会这样给她挑鱼刺,只是动作总是安静的,不像程墨这样一边做一边念叨。后来林远航经常出差不在家,家里那种“被照顾”的气氛也一点点淡下去,宋亦芝能给她的更多是一种沉默的温柔,而不是这种喧哗的、带着烟火气的亲近。

其实与父母的疏离或是一种保持距离,也是因为他们本身也这样对自己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越来越贪恋程墨身上那种成熟、稳定、带着明显体温的照顾。

她以前从没想过这一点。

可今天,有些事情好像突然就想通了。

她对程墨的靠近,她让程墨进入自己的生活,或许从来就不只是单纯的依赖。

想到这里,林季澄握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偏偏就在这时,程墨抬头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地说:“季澄,你也别只顾着发呆,多吃点。最近瘦得都快和程程一样了。”

她说完,顺手也给她夹了一块鱼。

那块鱼肉在碗里冒着热气,白白的,没刺,和程渡碗里那块几乎一样。

林季澄盯着它,一时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受。

饭后,程墨去洗碗,厨房里很快响起水声。林季澄推着程渡在卫生间里洗漱。

镜子里,两个人站得很近。

程渡忽然开口:“你今天跟叔叔聊什么了?”

“叙叙旧,也聊了点以前的事。”林季澄答道。

“以前什么事?”

“也没什么,话赶话聊聊什么的。”林季澄很自然帮程渡把洗漱用品归位。

程渡沉默了一下,忽然轻轻笑了说,“那你有没有跟叔叔说这边的事?”

林季澄心里一紧:“提了一点。”

“提了多少?”

这话说得很轻,可林季澄就是从里面听出了一点近乎执拗的东西。

她站在原地,几秒后才低声说:“没提多少,我爸从我妈那里都了解的差不多了。他还说要不要让我妈再过来一段时间。”

“好啊,我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又要麻烦我妈和你了。如果阿姨能来帮忙……”

程渡赶紧改口:“如果阿姨愿意来多住一段时间可以的。这么多年大家已经不是简单的朋友关系,是彼此最亲的家人。”

“家人。”林季澄重复了一遍,像在琢磨这个词,随后试探道,“我们现在这样生活是家人吗?”

“当然。”程渡坚定把手搭在林季澄的手背,轻轻抚摸着她的皮肤,然后神秘一笑像是自言自语道:“在没有你我前,我们就是家人。”

但还是被林季澄听到,她喉咙发紧挤出声音:“什么意思?”

程渡轻松道:“当然是我妈妈和你妈妈以前关系很好啊。”

随后程渡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抬着头静静盯着林季澄。

此时林季澄又发现刚才的手一直没下去,甚至自己的手被紧紧攥住。

程渡坐直了些。卫生间的灯光不算特别亮,找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只剩下一层似有若无的过于冷静。

“季澄。”她忽然叫她名字,声音很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被翻出来。”

林季澄站着没动。

程渡语气依旧平稳地继续:“我总感觉你现在把很多事情搅在一起。你难受,或许也会让别人难受。”

程渡望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还是说,你是故意的?然后达到一些自己的目的,比如贪恋我妈的温暖?”

林季澄的脑子轰然炸开,“我没有。” 她几乎是本能地否认。

“真的没有吗?”

这句话像一把很细的针,轻轻扎进林季澄心口。

她自己都不确定了,从平静的生活到现在出事,她只是一味的看见、体会、发现、思索,然而并没有做出自己的选择。

她什么都放不下,她什么都害怕失去。

卫生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厨房里的水声还在继续,像另一层世界的声音,遥远、模糊,和这边几乎要凝住的空气割裂得厉害。

林季澄望着程渡,忽然觉得自己像被逼到一面看不见的墙前。她想解释,可每一句解释都像会把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起拖出来。于是她只能沉默。

而沉默,在这种时候往往比承认更糟。

程渡看了她很久,忽然移开视线,自嘲似地笑了一下,收回手,声音也轻下去,“就当我没问。”

看似退让,林季澄听在耳里,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难受。

这不是真的“算了”。

“可我知道,无论怎样你也还是会忍不住照顾我。” 程渡这句话说的很认真。

林季澄望着镜子,正对上程渡那双很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东西。

程渡了解她的一切心思,包括她的犹豫不定。

程墨晚上要亲自照顾程渡,所以林季澄是自己睡。

回到房间后,林季澄靠着门站了很久。胸口跳得厉害,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在程渡面前,一点一点失去自己原本的判断。

而真正让她害怕的,还不是这一点。

是她明明察觉到了什么,却好像做不了一条路该怎么走的最终决定。

隔天,程墨披着薄外套,正站在玄关换鞋,动作很轻,像不想吵到任何人。

林季澄心里一动,走近窗户往下看,只见程墨一个人向那片已经修好的事故路走去。

林季澄也换上衣服跟在后面。

那条被重新修整过的路还是分出了不同的颜色。旧的地方发灰,新的地方偏白,坑坑洼洼被填平了。

过了几分钟,程墨的身边多了一个身影。

是宋亦芝。

林季澄心口一震,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宋亦芝停在程墨身侧,两个人隔得很近,却谁都没有先碰谁。她们站在那里,像很多年前就这样站过。风把树叶吹得轻轻响,像替她们把那些不能说的话都压进了风声。

林季澄什么也听不清。

虽然早就知道宋亦芝会来,但那一瞬间,林季澄心里猛地升起一个极其混乱的念头——

周力的死,对她们来说,到底意味着结束,还是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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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走出那条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