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程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先起了床。
林季澄睁开眼时，房间里只剩下淡淡的洗发水味，床边叠着一件她昨晚随手扔下的外套，连袖口都被理顺了。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今天降温，外套记得穿。别感冒。”
字迹还是那么稳，像人一样。
林季澄盯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如果不是昨晚那场几乎称得上逼问的对话，这张便签甚至可以算温柔，甚至是这么多年一直留有的温柔。
可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无法忽略。
林季澄把便签折起来，没扔，随手夹进了单词本。
早餐时，程渡不在，饭桌上只剩林季澄和程墨两个人，原本应该很轻松，但总有种压着什么似的安静。
“你们昨天说什么了？”程墨先开口，像在试探。
林季澄抬起头：“你都听见了？”
“听见一点。”程墨捏着勺子，没看她，“可能这段时间她情绪不好，很多话……不是故意的。”
林季澄嗯了一声，想了想叹息道：“或许我还是不够了解她。”
“明明在生气，却还是笑着。”林季澄自顾自说道，“像在劝人，可其实不是在劝。”
程墨动作一滞，过了好几秒才轻声说：“或许我也是……”
林季澄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每次……争吵后都是程程默默收拾……”程墨像是想起什么，嘴角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可那笑很快又消散，“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跟她爸硬碰硬。她总能找到一种办法，劝住我俩，劝住别人别瞎打听，让别人觉得她说的是合理的，是对的。”
“那如果她说的是错的呢？”
程墨抬起眼，神色里有一瞬间难以描述的复杂。
“那她也会让人觉得，”她慢慢说，“她是为你好。”
这句话落下来时，空气像是都静了一瞬。
林季澄心口微微发紧。她忽然觉得，程墨也许并不是完全看不见程渡的问题。她只是比任何人都更习惯于把看见的东西按下去。或许她需要程渡帮她这样处理问题。
程渡在每个人心中的角色是不一样的。她曾是家长羽翼下的孩子，而随着时间流逝，她开始羽翼丰满，将所有跟她有紧密联系的人庇护。
又或是她将所有人安排在她所掌控的范围内，不许出圈，不许做出她不希望的事情。
当林季澄刚想再问，手机响了。
是林远航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几句：
“下午有空吗？来这边出差正好见见你。”
林季澄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心里忽然一动。
下午五点，林季澄在约见的餐厅见到林远航。
餐厅临街，窗户半开，外面树叶已经有点发黄，马上就要进入初秋。林远航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一壶龙井已经凉了半杯。他今天穿了件蓝色衬衫，头发干净利落，完全没有人到中年就不修边幅的邋遢样貌。
“来了。”他抬头看见林季澄，轻轻笑了笑。
林季澄与父亲的关系如跟母亲一样，算不上亲近，也算不上疏远。父亲在她心里永远文质彬彬，父母永远相敬如宾。斯文沉稳的父亲和清冷安静的母亲，像是一对眷侣，是当时大院小孩都羡慕想拥有的父母。
在外人看来，如此三口之家满是幸福，林季澄小时候也这样想。但现在林季澄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嗯。”林季澄坐下，见到父亲茶凉了又赶紧倒了一些。
林远航看着她，慈爱般笑笑道：“想吃什么，爸请客，随便点。”
林季澄也放下内心疑虑先享受短暂的父女时光。
唠唠家常，问问父亲工作，母亲近况，饭过一轮，林季澄还是决定问出心底的话。
放下筷子，鼓足勇气，林季澄小声道：“爸，你爱我妈吗？为什么爱她？”
林远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到，沉默片刻，笑笑道：“怎么？谈恋爱了？开始问情情爱爱的事了。”
“我……只是想你们以前到底——”
“当然爱你妈妈了。”林远航打断她。
他回答得太快，快得林季澄一时反而愣住了。
林远航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第一次见你妈妈的时候，我就被她惊艳到。不仅仅是外貌，还有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后来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身上有很多闪光点，她有光，总会吸引我靠近。”
见林远航开始畅聊林季澄不解地直接问：“可她为什么会想跟你接触……”
觉得自己问的不合适，林季澄马上改口：”我的意思是你们在什么机缘下相识的？”
林远航抬起眼，仔细盯着林季澄看，若有所思道：“你跟程墨阿姨相处的还好吗？她们家的事我听你妈妈讲了。过段时间你就要报名了，然后就是最后几个月冲刺。程墨阿姨还要照顾程渡，要不然再让你妈妈过来待段时间怎么样？”
上一次宋亦芝在这里待了小半个月才走。
林季澄被他这一连串话堵得说不出声。难道父亲察觉出什么了？
林远航接着开口：“我自己一个人挺好的，工作生活两点一线，不用担心。等我回去就跟你妈妈讲，看她时间安排。”
“爸……”
林季澄在林远航平静的背后，读懂了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也一直没说出口。
“爸……你……为什么……”
“我们那个年代啊，结婚成家都得听家里的。那时候的我啊，年轻气盛，总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人能让我心动，整个人狂得不可一世，谁管我都不听。”
林远航边回忆嘴角边泛起笑意继续：“可也不知怎么，见到你妈妈的那一刻起，我就心甘情愿收起了满身的棱角，只想一直守在她身边。你可以当我是见色起意，但当我完全了解她后，读懂了她清冷孤傲背后是在那样的世道里经历过怎样的挣扎与寂寞。我反而更加理解她。她开心，我就知足；她难过，我也跟着心疼。我爱她，也尊重她，我知道她也不会辜负我，所以我愿意做她最坚实的依靠。”
林季澄听明白了父亲背后的意思，静静注视着与平常不一样的父亲。
其实父亲跟母亲一样也会把一切压在心里，不轻易袒露。
父亲又夹了一筷子菜给林季澄，依旧笑意盈盈道：“人啊，在这个世上，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不是非黑即白。因为深爱与怜惜，有些缺憾都变得不再重要，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陪她走下去。”
林远航突然弹了下林季澄的额头：“当然你妈妈也很爱我，我们是相互理解扶持的爱。只有相互理解和扶持才能走得长远。”
林季澄似乎听懂似地点点头，其实她心里有另一种解读。
“你啊，以后要是遇上什么情感上的难处，千万别闷在心里，就像今天这样坦坦荡荡地跟我说，老爸永远是你最硬的后台。”
林远航放下筷子，托着腮略有严肃道：“你跟你妈妈太像，什么都憋在心里。这不得把自己憋坏了。当初你妈妈也是这样，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却还是压抑自己，既不肯彻底回头，也不敢大步往前走，这种‘什么都不选’的拉扯才是最伤人的。可是人啊，不能一边清醒地看见，一边又选择沉默，最后守着那点犹豫原地踏步。”
林季澄突然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说“你以后不要像我一样”。
不要一边看见，一边沉默，一边什么都不肯选。
林远航见林季澄又皱眉起来，轻敲了下她的额头道：“等你妈妈终于下定决心，真正接纳了自己并做出选择后，那种由内而外的舒展和开朗，让她更加迷人。所以孩子，别让自己困在原地，勇敢选一条路走下去。”
林季澄明白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饭后送走完父亲，走在回家路上，感受着秋风幽幽说道：“怕是有的人看见，不沉默，然后选择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道路。”
夜已黑，回到家，屋里没人。
桌上一遍有被罩起来的碗筷，另一边放着吃到一半的饭碗。林季澄还在疑惑，电话就响了。
是程墨。
“季澄，你到家了吗？”
“刚到。怎么了？”
“我和程程在医院。”程墨的声音有点乱，“她被车撞了，我们现在在医院。”
林季澄心里一跳：“严重吗？”
“刚才拍了脑部CT和腿部CT，结果还没出来。”程墨低声道，“你别急，等我晚点跟你说。”
电话挂断后，林季澄站在原地，心里那股莫名的念头又慢慢浮起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觉得自己荒唐。可她还是止不住去想：是事故？还是……
她又一次用某种方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拉回到了自己身上？
林季澄觉得自己像站在两条路的分叉口。
继续觉得事件蹊跷，怀疑这么多年的感觉，怀疑身边的人。
放过自己，目前一切都是最好的结果，所有人都可以过上想过的日子。
可偏偏，她最害怕的，正是做选择。
一边看见，一边沉默，最后守着那点犹豫原地踏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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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就是不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