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周力去世后3个月。
跟往常一样，林季澄下了补习班准备去兼职。
走到一半突然想到工服落在家里，于是换道先回家。
回家路上，路过一排门面房，有小吃店，电子维修店，配钥匙的，书店，还有打印店。
白天人多，每次路过只想快速穿过人群回家。
现在，一开始只是走过，等回过神的时候，林季澄已经退回打印店门口。
门面不大，挂着一个蓝底白字旧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各种打印、喷绘、覆膜、写真、制作横幅之类的广告。还贴着“学生打印五毛一张”。店里灯光偏白，从门口望去，一边堆放着几台电脑和打印机，另一边则搭起一个架子，上面放着各种耗材，架子前立着一卷卷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材料。
林季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有些东西果然在意过就不会不在意。
店里出来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手里夹着几张刚打印的纸，一边看一边骂老师变态。老板声音从男生背后传出，盯着电脑嘴里叼着烟，笑着说“改格式多正常”。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穿着背心，腰间挂一串钥匙。林季澄盯着他看了几眼，忽然迈步走了过去。
“老板。”
“打印还是复印？”男人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我想问点事。”林季澄别别扭扭开口，“您这晚上开门到几点？”
“多晚都开。”老板吸了口烟，“我这也做学生生意。学生晚上才有空，通宵我都干过。”
“这附近的人......学生都会来你这打印？”林季澄顿了顿。
“当然，这附近就我这一家打印店。”可能是老板被奇怪的问题问烦了，这才抬起头看了眼林季澄。
“那你记人吗？”
“熟客当然记得。”老板回答完觉得不对劲，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季澄有点慌，赶紧想了个回答：“我们班有个女生老在你这打印，但最近总跟我抱怨这边机器老卡纸。我想确认是不是这家。”
老板笑了：“你这孩子，我们机器是老了点，但不至于老卡。你同学叫什么？”
老板可能觉得吓到小姑娘了，语气温和些赶紧接话：“我不是要找你同学麻烦，下次让她来，我给她便宜点。有什么不满意的直接找我，嫌贵就直说。我这边都是用的最好的机器和纸张，做学生生意都赚不到钱的。”
林季澄虽然心里一紧觉得给程渡添麻烦了，但此刻更是抓住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问法，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问名字。她只能装作回忆的样子，皱了下眉：“程……程渡。你有印象吗？”
老板把烟拿下来，认真想了几秒，随即摇头：“感觉不像常来的学生啊。长什么样？”
“个子跟我稍微高一点，长头发，挺白的。”林季澄说，“说话挺活泼。”
老板又想了想，还是摇头：“没印象。”
林季澄本该就此打住，可她偏偏又追问了一句：“三个月前有天暴雨夜，她来过。”
老板挠了挠头，“三个月前啊……”
“嗯。”
林季澄的追问让老板回过神不耐烦说道：“你到底要干吗，不打印别在这闹。”
老板顺势起身拿东西，却把林季澄吓一跳以为要打她，后退几步撞到立在后面的材料布上。
可能老板也觉得自己吓到小女孩，忽然“哦”了一声，“那天晚上雨挺大，街上人不多。我记得好像是有个女学生模样的人来过。戴着帽子，进门也没怎么说话。”
林季澄心口猛地一跳。
“是长头发吗？”
“短发啊。”老板说。
“那她打印了什么吗？”
“她没打印啊，买了点喷绘布走了。”
“喷绘布？”
老板是真有点不耐烦指了指林季澄刚才碰到的材料。
林季澄还想追问，但突然看到墙上的时钟，以及觉得老板真有点不耐烦，知趣离开了。
打工路上她知道自己在意什么，她只希望一切都是巧合。
她不敢再往下想。
兼职到底还是迟到了。店长皱着眉训了她两句，她低头道歉，但工作中却频频走神。被店长罚做卫生直到最后离开，已经晚上9点多。
回到出租屋时，程墨已经把饭菜热了第二轮。
“今天怎么这么晚？”程墨站在门口接她包，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心，“我打你电话也没接。”
林季澄这才想起来回家除了拿工服也想给手机换块电池的，但是忘了。
“兼职拖了一会儿。”她低头换鞋，“后来又绕去买了支笔。”
“以后别这么晚回来。”程墨像是想再说什么，可看见她脸色不太对，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轻声道，“先吃饭吧。”
林季澄坐下时才发现，程渡也在。
她头发刚洗过，湿漉漉披在肩上，手里捧着杯热水，正安安静静地看她。那目光不锋利，甚至算得上温柔，可林季澄却在和她对视的一瞬间，心脏漏跳了一拍。
“怎么了？”程渡先开口，声音很轻，“脸色这么差。”
“没事。”林季澄低头拿筷子。
“兼职太累了？”
“嗯。”
程渡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只是很自然地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你最近总这样，话也少，饭也吃不下。”
林季澄手一顿，害怕程渡发现什么。
程墨在旁边刚想坐到桌子前，却被程渡开口打断：“妈，我今天带回来的脏衣服明天要穿，能不能现在帮我洗一下呢？”
是撒娇的口吻，脸上带着祈求的小表情，撅着小嘴，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你啊你，不早说。”程墨宠溺一笑，转身去到卫生间洗衣服。
饭桌上的气氛明明温和得不能更温和，林季澄却突然有点喘不过气。一种低气压从程渡身上散开，笼罩在自己周围。
程渡忽然像随口提起似的问：“今天在附近的街上看见你了。”
林季澄的筷子“当”地一声敲在碗边。
那声音不大，可足以让气氛更加尴尬与紧绷。
程渡说语气还是平平的，但音色不如往常的亮：“你去打印东西了？”
林季澄一瞬间连呼吸都变重了。
“我……嗯。”
程渡弯了弯眼睛，突然笑得很柔和道：“打印什么了？我看你好像一直在跟老板说话。”
“问问打印100张以上能不能便宜点。”
“今天打算去那附近买点面包再买点文具，路上正好看见你了，瞧你半天你也没看见我，只好走了。” 她这话接得很自然了，也让气氛得以缓和。
“那你应该叫我一声。”
“我怕耽误你兼职嘛，我记得你今天有兼职。”
自然到像真的只是一场偶遇，还是很贴心的偶遇。
可林季澄心里却一下子凉了。她不知道是真的看见，还是试探。她也内心惊呼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受到惊吓。
但不论是哪一种，程渡似乎不愿意把这件事轻易带过去。
“那老板说什么？”程渡笑着把刚才话题接回来。
这一次，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林季澄思索片刻，终于抬起头，看向程渡。
程渡也在看她，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发怒，甚至还带着一点近乎无奈的温柔。可正是这种温柔，让林季澄心底一点一点泛出冷意。
“你在怀疑我。”程渡轻声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有……”
“没有吗？”程渡打断她，声音仍旧很轻，“你还是放不下我爸的事对吧。怀疑我爸不是意外？觉得他不会那么不小心，怀疑我说的每一句话，怀疑我那晚去了哪里。我随口一提的打印店都去了。”
她说到这里，反而笑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逗得有点无奈。
“季澄，”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动作不重，却让人无端紧张起来，“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他走的蹊跷。但你是不是忘了，就算他有什么事，这世上最不希望他活着的人，不止我一个。”
林季澄脸色一变。
程渡的目光只落在林季澄身上，像把全世界的压力都温温柔柔地收拢到这一处，“如果你还这么疑心，那你就跟我直说。”
林季澄指尖发凉，胸口却像被什么堵得发闷。
她知道，这一刻已经不是“随口打趣”了。
程渡终于第一次，把那层温和的皮撩开了一点，让她看见下面真正带着压迫感的东西。
可偏偏她连压迫都表达得很克制，克制得像仍旧在为她好。
程渡慢慢说：“这么多年，你应该也看见了吧。周力来找一次，我妈身上就多一点伤。所以你为什么要揪着他这件事不放手呢？”
程渡往前倾了一点，声音更低，“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或许是我们娘俩太平静？或许是其他什么只言片语，或许只是我关心你不想让你再去那条路感受到悲伤？这些点点滴滴就在你心里起了嫌疑？”
林季澄头一次说不出话。
“你知不知道，”程渡的眼睛一点点沉下去，“说实话，真正让我难过的不是我爸死了。是你宁可起疑心，也不肯相信这是意外。我只是想把这件事赶快翻过去，让所有人的生活回归平静。这有错吗？”
——这有错吗？最后那句话轻得像恶魔低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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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打印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