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林季澄被一阵翻找东西的动静吵醒。
程墨正蹲在客厅靠墙的柜子前，半个身子几乎探进最底层那格抽屉里。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显出一种不安的苍白。
“怎么了？”林季澄揉了揉眼睛，“找什么？”
程墨像被惊了一下，抬起头时表情有些空白，过了两秒才笑起来：“没什么，找一张以前的票据。房东要看。”
“要不要我帮你找？”
“不用了。”程墨立刻说，语气快得有点不自然。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顿了顿，又放轻声音补了一句，“快去洗漱吧，你妈妈下去买早点马上就回来了。”
林季澄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坚持，转身去卫生间。
等她洗漱完出来，程墨已经把抽屉重新关上，桌上放着刚热好的包子和豆浆。她神色如常地坐在餐桌上，跟宋亦芝有说有笑。
吃早餐的时候，林季澄几次抬头，都发现程墨像在走神。
“程渡今天回来吗？”林季澄问。
“她说下午有空，晚上来吃饭。”程墨说。
“一会我和你妈妈出去逛逛，家里给你留饭了。”
“不用担心我，你们出去好好玩。” 林季澄很自然把手覆在宋亦芝手背。
动作一出，程墨端豆浆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晚上准备做什么，我可以提前备好，这样你们回来不会太累。”
程墨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复杂。随后她笑了笑，那是会对宋亦芝的微笑：“季澄，好像都是你一直在体恤我。”
林季澄没说话。宋亦芝看在眼底。
林季澄一个人待在家里刷题。可她心里始终静不下来，时不时就在想早上程墨的举动。清晨打扰别人不是程墨会做出的事，一定有什么原因。挣扎片刻，她还是选择把笔放下，起身走过去。
她不是喜欢翻别人东西的人。从未有过。但在这一刻，她就是难抑制内心的躁动，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些东西是需要看的。
她在柜子前蹲下，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是一些散落的旧票据、针线盒、一些被收起来的报纸。都是很普通的东西，没什么特别。针线盒是很多年前常见的那种喜庆图案，盖子边已经有些掉漆。
当林季澄又翻了一遍想关上抽屉时，才发现针线盒的一角翘起，没有盖严实。
盒盖打开，里面先露出来的是常用的针线但下面有几张照片，像是随便塞在这里。最上面那张已经有点褪色，边缘卷起，像被人翻看过很多次。
林季澄把它拿出来。
照片里是两个年轻女人，有的站在一栋楼前，有的则像是在公园。有的穿白衬衫，有的穿碎花裙，无论衣服和地点怎么变换，肩膀总是挨得很近，互相依偎，脸上都有不曾见过的幸福微笑。
林季澄的手指顿住。
因为她一眼就认出了两位年轻女性是谁——更年轻时的宋亦芝和程墨。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她们站在同一张照片里。
心跳一点点快起来，林季澄甚至能听见自己呼吸变重的声音。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已经褪得很浅的字：
“愿往后的路，你我并肩，走向更辽阔的自由。”
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
林季澄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太多零碎的念头同时冒出来，让她抓不住任何一个。
母亲曾反复提起的“朋友”。
母亲看着对面楼发呆的傍晚。
母亲与自己抱头痛哭的时刻。
那时的热情，往后的眼神，以及……这些碎片终于开始缓慢地连成一条线。
而这条线一旦出现，许多从前被她忽略想不通的事情，也跟着浮了上来。
她想起小时候，程墨来她家时，母亲总会比平时更用心准备点心；想起程墨离开后，母亲会在阳台站很久；还想起有时她半夜口渴起床，看见母亲握着什么东西，把头靠在父亲身上啜泣，而父亲只是抱着她的头叹气。
原来不是她没看到，只是她从来没有对应的答案去解释那些画面。
“你在做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时，林季澄迅速把照片归位，撞上抽屉，还不小心夹到自己的手。
她猛地回头，看见程渡站在客厅中央，背着包拎着装满书的塑料袋。塑料袋勒在手指上，把她的指节压得有些发白。
那一瞬间，林季澄像做错事的小孩，被大人抓到偷干坏事，觉得屋里安静得可怕。
程渡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歪着头静静看着她。
“我……”林季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程渡先把书放到地上，慢慢走过来。她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等走到近前，她蹲下来伸手，把林季澄的手指捧过来轻轻吮吸。
林季澄没有立刻收回来，而是低头看了很久。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声音很轻很柔，满是心疼。
林季澄蹲在原地，心里一团乱麻，却还是问了出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宿舍太无聊待不下去，也没什么事了就提前回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好久没见阿姨，想多待一会。”
“你蹲在这干嘛？”见手指不再出血，程渡转身想拉开旁边抽屉拿酒精和创可贴。
不知道林季澄是心虚还是怎么样，立马起身把程渡吓了一跳。
“你干嘛？”
“我去屋里拿创可贴。”
“不是在这么？”
林季澄慌乱拉着程渡走向房间道：“突然想起来，上次手破了，我拿进屋了。刚才我也是过来找创可贴的。”
程渡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眼那个抽屉，没作声。
下午因为林季澄手指受伤，程渡承担了大部分准备工作。
等宋亦芝和程渡回来的时候，基本上就剩炒菜了。
程渡过去粘了一会妈妈，又跟宋亦芝热情攀谈一会，气氛十分温馨。
晚饭间，宋亦芝，程渡，程墨相交甚欢，只有林季澄心中藏着事，有些心不在焉。
“你今天怎么了？”程渡用肘轻轻碰了碰林季澄。
人总是会下意识去看让自己内心不安的地方，林季澄仅悄悄瞟了抽屉一眼，就被程墨快速捕捉到。
饭桌上的四人，突然有两人都有了心事。
“没什么，就是最近压力大。”林季澄快速整理慌乱的眼神，调整好情绪，转移全桌注意力。
“妈，你这次待几天。明天下午我没什么事，正好最近压力也大，我陪你出去走走？”
宋亦芝听到林季澄主动开口，先是一愣，然后很自然接过话说：“好啊，很久没一次出去逛逛了。其实这次来，只买了单程票，回程时间还没想好。”
说话间隙又把头悄悄转向程墨那侧，虽然随即转回，但还是被林季澄看到。
“要是没定好，就多待几天吧。反正我也没事，只是……”程墨也接上话。
“远航那边他也劝我可以多待几天，既然来了，就好好玩。”宋亦芝插话。
“我爸还好吗？”林季澄顺势接话。
饭桌上的氛围又好了起来。但其实林季澄知道，一会将有一场意料之中的谈话。
饭后程渡主动刷碗，宋亦芝帮忙，程墨拗不过只好在一旁站着聊天。
林季澄躲进屋里，她不想节外生枝，她潜意识里已经不安，她察觉到有些事情将会不受控制，甚至她害怕有些东西会失去。
然而，房门还是被敲响。
程墨端着水果来到桌前，抿嘴片刻，还是主动说了说来：“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很好看。”
林季澄不敢抬头，只轻应一声。
或许是主动需要很大的力气，程墨把手支撑在桌边似乎失去站着的力气。
“季澄，你是不是……”几个字更加费力地从程墨口中挤出。
她从没见过程墨这样。
不是被周力打过后的沉默隐忍，不是被闲话包围时的无奈，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带着羞耻的狼狈。像某段过去只要一被说出口，就会把她现在勉强维持住的一切全都撕开。
林季澄声音发涩，“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想清楚看到照片后自己内心竟然有了一些轻松？只是想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对程墨那种说不清的想靠近，是单纯的想了解还是心疼亦或是……
想要跟妈妈一样靠近？从第一眼见到她开始？
此刻林季澄只想弄明白，她从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感觉，以及到底从哪里来的？
她忽然发现，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很难回答。
程渡突然进来。
程墨和林季澄都像被惊醒一般，一个低头翻书，一个慌乱嘱咐着什么。
后来，林季澄才知道程渡那个突然举动不是巧妙打断了什么，而是正式开启一个魔盒。
把所有人都推向不愿走向的深渊。
2010年。
当林季澄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浅蓝色紧身牛仔裤搭配白衬衫的女人。干练短发，神色冷静，肩上背着牛皮小包，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标准微笑过后，眼神聚光在林季澄脸上。
“你好。”她出示了证件，“我是都市报记者，安予。关于周力和程墨的案子，我想了解一些情况。”
林季澄站在门口，心口猛地一沉。
几年时间，她知道有些事从没真正过去。
虽然不愿意，但还是让安予进了门。
安予走进门，目光极快地在屋里扫过一圈。她看人的方式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礼貌，可被她看着时，却总让人有种自己身上哪怕一点异样都会被记住的感觉。
是记者独有的洞察力。
“打扰了。”安予开口。
林季澄勉强笑了一下：“没事。有什么问题你问吧。”
安予坐下后，并没有立刻打开记录本，而是先看向林季澄：“你并没有搬远。”
林季澄心里微微一动，答道：“路的远近又有什么区别？人被困住了，再远都不会走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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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旧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