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还偶尔感慨“人说没就没了”，现在，楼下遛弯的大爷大妈和偶尔过来的居委会工作人员主要讨论的内容已经是最近的菜价、孩子读书和物业费，顺手再把“雨夜天别瞎乱跑”夹进闲谈里。
周围的一切恢复如初，那条路也终于迎来施工队，开始修补。
林季澄对这些并不在意，她唯一在意的是，程墨恢复得怎么样。
这么多年，林季澄像个旁观者，也曾像妈妈一样从自己窗台望着那间不属于她的房子，听着先是一阵争吵，接着是摔打，最后听见周力骂骂咧咧夺门而出，看着程渡默默收拾一切。
那时候隔天出门如果碰到程墨，虽然还是会收获一个和煦微笑，但从长衣长袖边缘还是能看到一些与白皙肤色不一样的颜色。林季澄小小的心涌上酸楚，她想上去抱抱，但怕碰疼眼前的女人。
当然，“恢复”这个词或许并不准确。程墨只是迅速回到了那种惯常的生活秩序中，在沉默中：早起买菜，回来做饭，顺手把卫生间和厨房擦一遍，中午去附近的单位做临时工，傍晚回来再做一顿饭，饭后收拾碗筷，洗衣服，晾衣服，仿佛只要这些事情还在，一天就能像没出任何差错一样继续往下过。
她连哭都哭得没有声音。
白天有人在时，她只是眼圈发红。夜里一个人待着时，才会在阳台坐很久。
她不发出太大声音，也不让自己的悲伤打扰到别人，像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用力按进身体里。
看着这样的程墨，不由的让林季澄想起了另一个人。
周六上午，她接到母亲宋亦芝电话时正坐在书桌前背英语单词。外面是阴天，没有下雨，但空气已经闷的让人难受。程墨在厨房炖汤，飘来的香味驱散一些烦躁。
“我跟你程墨阿姨说了，今天到B市来看你。”宋亦芝说话的感觉跟以往一样平平的，淡淡的，但还是能感受到一些抑制不住的喜悦。
林季澄并不惊讶道：“你到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宋亦芝接着说，“不用麻烦了，你还想买点什么我正好带回去。”
小时候林季澄很喜欢听母亲说话，因为那种柔柔的，淡淡的声音会让她误以为，所有难过的事情都可以被轻一点地说过去。
林季澄下意识答应：“没什么要买的，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不用，我快到小区门口了。”宋亦芝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些许急促，但很快恢复往日语速。
电话挂断后，林季澄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告诉正在忙碌的程墨，手指搭在书页上，却半天没翻过去。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宋亦芝了。高考离家后，她和母亲的关系不算疏远，但也谈不上亲密。她们都不是擅长表达的人，于是平常母女间那些“想不想”“过得怎么样”“我其实很担心你”之类的话，往往都被折成更简短，更生活化，不需要过多回复的句子：记得加衣，按时吃饭，别太晚睡。
她们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窄路走，谁都不敢先往对方那边多迈半步。
是程墨主动敲得房门：“季澄，你妈妈到了。”
“嗯。”林季澄回神，“来了。”
很久没见到宋亦芝，她瘦了些。
宋亦芝穿一件浅色衬衫，外面罩着薄针织开衫，顺直的黑长发简单随意散在后肩，却别有一番韵味。她不爱化妆，让眼角细纹比上一次见面时更明显了一点，但依旧能见到年轻时的美貌。岁月除了那几条细纹，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她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袋装着新鲜蔬菜。
见到林季澄出来，宋亦芝嘴角露出微笑，眉眼弯弯，明媚却恬静。
深情的明眸除了在林季澄身上停留，也停在了程墨身上。
明媚恬静变为掩饰不住眼底的热情火焰，是那么闪耀热烈。
林季澄站在中间，似乎身上被这滚烫的热情所吞没。
这种眼神林季澄小时候见过，她记住，她掩埋在心底，随着年龄增长，似乎也要破土发芽。
程墨比林季澄先一步接过宋亦芝手里的东西。
两人手指触碰的瞬间，让林季澄旧时记忆重现。
那时刚搬到大院。
爸爸妈妈带着林季澄挨家挨户串门熟络。平常人家都是客气寒暄，只有程墨一家是有了较长时间的停留。
被爸爸妈妈牵着手的林季澄走进程墨家门。当程墨从厨房走出来的瞬间，林季澄头一次感受到心跳加快。
与妈妈宋亦芝的清冷不同，程墨身上透着的是一种熟透的韵味。眉眼带着恰达好处的矜贵，浓颜五官让整个人大气明媚。她微笑起来颊边那对梨涡里仿佛盛着半个世纪的春光，轻灵里透着股冷艳，叫人觉得这美是应该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季澄从一开始就觉得程墨身后泛着不可说的落寞幽光，让这份明艳被阴影笼罩。
与看呆的林季澄不同，似乎平常一直清冷安静的妈妈此刻显得大为不同。
平常的宋亦芝可以用一场冬雪来形容，而此刻像是滚烫的春江水。瞧见程墨的时候，眼里的薄冰融化变成满眼星光，明亮闪耀。
两位女士像是相识多年的旧友，紧紧拥抱过后，双手再也没有离开对方的身体，落座在沙发开始热情聊天。林季澄没有想到宋亦芝会说这么多的话，再仔细看，俩人眉眼间的温度可以点燃整个屋子。
爸爸此刻也拉着周力走到房子另一边进行男人间的谈话。
“你好，我叫程墨，你叫什么？”
那是第一次见程渡，梳着双马尾的程渡俏皮可爱。
程渡说学校临时有事暂时不回来，今天晚饭是宋亦芝，林季澄，和程墨三人吃的。
桌上的四菜一汤全是林季澄和宋亦芝的口味。
宋亦芝望向程墨开口道：“季澄最近还听话吗？辛苦你照顾她了。”
看似一句客气话，却让程墨眉开眼笑，一扫最近忧伤，熟悉的美艳重回她身上。
“哪里的话，季澄一直都很乖的，有时候还会照顾我。”
宋亦芝转头看向林季澄淡淡一笑，顺势夹了一筷子菜，欣慰道：“没有添麻烦就好。”
林季澄低头吃饭，不敢抬眼望着对面如春风的程墨，也不敢看向宛如冰川融化的母亲。
“平时做饭、洗衣服、买菜，大部分都是她和程渡在操心，好像我这个妈妈是两人的累赘。她们把我照顾得很好。” 程墨含羞笑着抿了一小口饭菜。
宋亦芝听完后轻柔了柔林季澄的头，温婉笑了。
林季澄吃饭期间没有怎么说话，一直听着宋亦芝和程墨说着近况。俩人眉眼间的温情让林季澄觉得今晚的夜很轻很柔很让人贪恋。
饭后，林季澄回屋继续复习，留宋亦芝和程墨在客厅继续聊天。
“周力的事…… ”宋亦芝沉默半晌还是继续道：“ 你还好吗？听说警察定成意外了？”
本来有声音回响的屋子，突然静的出奇。
程墨垂眸后抬起头，从桌上拿起一串葡萄，揪下一颗喂到宋亦芝嘴边。
“是。” 程墨说，“雨天没看好路，不小心失足意外跌倒磕到了头……”
“他还是会来找你，是吗？所以才在这里……” 宋亦芝低声道。
程墨收回手，闷声‘嗯’了一声。
“难道那天也是……”宋亦芝没有说完整句话。
程墨还是‘嗯’了一声，随即摸了摸手背。
“那你……”
“我没事……我没事……”
宋亦芝抬起手想捧住程墨的脸庞，可伸到半截还是退了回去。
“别想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嗯”程墨深呼一口气后说道：“你累不累？要不要下去走走？”
听到关门声后不久，林季澄站在窗边透过纱帘往下望，看着她们并排但有距离地从楼门口向外走。一点微风把声音吹散，她一句也听不清，只看见宋亦芝最后抬起手，似乎像是碰了一下程墨的手背。
那个动作轻得几乎可以当成错觉。
林季澄看见之后，心脏很慢地往下沉了一点，有种苦楚。
后来林季澄才明白，自己一直以为的“第一次相见”，其实根本不是第一次。同时她也终于明白，有些事情，是有些人只愿永远只停留在“看见”的边缘。
程渡打来电话时，俩人还没回家。林季澄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
“阿姨来了？”程渡在那头问。
“嗯。” 林季澄靠着书桌坐下，擦着头习惯性等程渡继续开口。
程渡在那头低低笑了一声，语气还是很轻道：“她们还好吗？我妈是不是开心一点了？”
“是啊，很久没见过她这么笑了。”
“你们吃了什么好吃的？我跟你说，今天烦死了……” 程渡开始绘声绘色讲述自己的遭遇，林季澄则时而被她逗笑。
微风掀起窗帘，吹在身上微凉却让林季澄感到舒心。
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周力的离去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掀开。
是现在，也是一些更早以前的东西。
一些明明藏了很多年，却因为这场死亡，开始一点一点，从水底浮起来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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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她们望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