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力死亡悲伤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记不清的第几周,天空放晴。
林季澄从补习班放学,路过小区外的小摊,远远看见程渡站在一个卖水果的摊子前挑橘子。
程渡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头发扎起来,露出白皙利落的后颈。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笑着跟她说话,程渡一边听,一边低头挑着框里的苹果,挑出来的几个都放在同一个袋子里,动作不慌不忙,很耐心。
林季澄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恍惚间觉得她和追悼会那天的程渡不是一个人。那天的程渡是冷而决绝的,而现在的她又恢复成了往日里朝气又让人安心的。
“看什么呢?”
程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发现了她,拎着水果袋朝她走过来。
“没什么。”林季澄说。
“没什么还看那么久。”程渡把袋子递给她,“帮我拿一下,手酸。”
袋子并不沉,林季澄接过来,顺口问:“你今天不回宿舍?”
程渡说得很坦然,“不回,回来陪我妈还有你。”
林季澄抬眼看她:“老师不管?”
“管啊。”程渡笑了笑,“但又怎样,我总有办法。”
她们沿着路往回走。路边摊贩吆喝得很热闹,卖炒饭的摊子冒着烟,几个中学生围着卖铁板烧的老板有说有笑。这样的场景太寻常了,甚至会让人忘记不久前这附近小区刚死了人。
程渡走在她身侧,突然问:“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件事?”
林季澄没否认。
“你从小就这样。”程渡说,“别人都过去了,你还在想。”
“别人过去,是因为和他们没关系。”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季澄被问住了。
的确,周力不是她的父亲,也不是她的亲人。严格说来,他只是她从小就认识的一个叔叔,一个会把程渡宠的很好的人,但也是一个会在喝了酒之后脾气变坏、会当着别人面发火,易怒,甚至打骂程墨的人。
林季澄记得那种声音,她会吓得躲起来,而她的妈妈会抱着她哭,而这时候的爸爸会安顿好她们母女俩,冲出去劝架阻拦。
可她就是没法把周力的死简单归结成“和我无关”。
也许是因为程墨,也许是因为程渡,又或者只是因为——后来她在那条路上看到了某样东西。
“我说不清。”她低声道。
程渡看了她一眼,没逼她继续说,只是忽然换了个话题:“上次阿姨说这几天来看你,什么时候来啊?”
林季澄一顿,她没想到程渡会突然提起这个。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起来了。”
程渡语气很兴奋继续道:“很久没见到你,她一定很想你。”
林季澄歪了歪头,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
程渡牵住林季澄的手,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刚走进小区,居委会的人正和几个住户聊天。看见她们回来,居委会的王姨往这边看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小程回来了啊。你妈这几天怎么样?”
程渡停下,笑得很得体:“挺好的,谢谢王姨。”
“唉,节哀吧。” 王姨叹了口气,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你爸那晚也是可惜,明明旁边的砖路还平一点,怎么偏要走旁边那块烂地。”
“人喝多了,不看路也正常。”旁边有人接话。
“也是。”
“不过没事啊,我已经上报给咱们小区修路了,过几天就能来修。那路灯啊,我们也找人看了……”
林季澄听完紧接一句:“以后可以给大家科普下走夜路的安全提示,尤其是视线不好的夜晚。”
还没等别人说话,程渡插嘴道:“你还挺有经验,提醒别人。”
“确实,确实。”王姨边附和边挠挠头道:“ 下雨天啊,别走白的地方,那反光看着就滑。”
“是啊。”程渡说,“看着就滑。”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甚至还带着一点顺势附和的笑意。
林季澄站在旁边,望着程渡,突然有些陌生的寒意。
她不确定程渡是单纯在接话,还是在确认什么。
不知道又是谁重新提到小区修缮工作,邻居们也就顾不上死不死人了,一个劲地说小区还有哪哪有问题,什么单元防盗门不管用啊,谁家老往楼下扔东西……
程渡拉着林季澄笑着走开,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却总是比林季澄早半步。林季澄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那天晚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渡没回头:“哪天?”
“周叔出事那天。”
“九点多快十点吧。”程渡说,“怎么了?”
“我回来的时候没在路上看见你。”
“我先去了趟附近的打印店。”程渡回答得很顺,没有一丝停顿,“老师要的材料临时要改。”
林季澄低下头“嗯”了一声,没再问。
进门后,程墨正在打扫卫生。听见动静,擦擦汗抬头:“买水果了?”
“嗯。”程渡兴奋地把苹果拿出来,“我挑的这几个一定好吃。”
程墨接过苹果,还没来得及说话,程渡先是洗了手然后走到阳台把晾晒的衣服重新规整一遍。
不知道什么时候,程渡已经开始掌控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人。
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什么东西该放在什么地方,处理事情的先后顺序程渡都会安排妥当。
这么多年,生活在程渡身边,林季澄好像从来没有迷茫的时候,她的不开心与困惑,程渡总能第一时间发现,替她分析问题,摆脱犹豫,以及处理问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林季澄仔细回想,难道是那次?
吃过晚饭,程墨去洗澡,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无聊的综艺,声音调得很低。程渡坐在沙发另一头削苹果,果皮一圈圈垂下来,始终没断。林季澄看了半天,心里一沉,还是把心里话问了出来:“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
程渡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
只有极短的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我太了解你了,什么事都往心里搁,哪怕是一点小事都像块沉重的石头。”她说。
“……”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如此纠结我爸的事?”程渡在末尾加重了音色,停顿一会后接着说:“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意外’这种说法。”程渡把削好的苹果切出一个小块,用刀尖插进去取出来,递到林季澄嘴边,“尤其当这件事和你认识的人有关。”
“那你呢?”林季澄望着她,“你相信吗?”
程渡抬起头。
电视里的笑声刚好在这时响起来,突兀又刺耳,把客厅里那点安静打得支离破碎。
她看着林季澄,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信不信,重要吗?何况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当然重要。”
“对谁重要?”见林季澄吃下自己喂的苹果,程渡又切了一块喂到她嘴边,“对警察?对我妈?还是对你?”
林季澄一时答不上来。
“季澄。”程渡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你看出来什么,就是什么,也不是你发现不对就能改变的。”
“可——”
“可什么?”程渡打断她,语气平稳,却隐隐带了点极细的压迫感,“可证明你是对的?证明你比别人看得更清楚?还是你想替谁做些什么?”
林季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猜到程渡说的“谁”是谁。
程墨。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茶几上洗好未切的苹果。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像被刻意挑选相近的形状。程渡做事就是这样,整整齐齐很有自己的规矩。
“我没有……”林季澄低声说。
“那就别再想了。”程渡放下苹果和小刀,转身面对林季澄,拉近身体,双手覆在林季澄肩膀,用头抵着自己手背,像是自言自语说道,“我们准备考研、上课、打工,已经够累了。我爸的事到这里就结束,对谁都好。况且,这么多年你也知道他对我妈和我……”
这句“他对我妈和我”落下来时,浴室门正好打开,程墨擦着头发出来。程渡立刻起身去接她手里的毛巾,动作自然得像刚才那一点隐约的锋利从未出现过。
“你们在聊什么?”程墨问。
“没什么。”程渡看到程墨头上的水珠又帮她擦了擦,“我在劝她早点睡,别总操心不该操心的事。”
程墨看向林季澄,眼神里带着温柔,不解,和一丝心疼意味。
眼神对视瞬间,林季澄又想起小时候的画面。程墨在她家时,她也这样注视过自己的母亲。
同一瞬间,林季澄眼中的程渡似乎又跟以前不一样起来。
她曾经以为程渡只是单纯照顾所有人,而现在的程渡好像在安排所有人该处于的位置——程墨该被安抚,自己该被劝停,外人该相信什么,屋里的气氛该走向哪里。
她“照顾“着所有人的一切。
夜里,林季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这些天的事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重复。
程渡那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一直在她耳边重复。
——看着就滑。
她尝试闭上眼,眼前却不是现在,而是回到小时候。
院子中的大树经常会有麻雀筑巢,偶尔会有一两只小麻雀掉下来。
有的人家猫狗都是散养,受伤小麻雀的生死在此刻听天由命。
林季澄和院子里其他小朋友发现过几次,然而无一例外都是由程渡来善后。
当程渡接过麻雀后,她会说:“不能放在这里,会被猫狗叼走。”
当程渡自救麻雀失败后,她会说:“我们就把她埋在这里吧。”
因为程渡父母经常争吵的事,院子里的大人们偶尔会关心她,然而她却轻松一笑拜拜手,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大人们说“我没事的”,”父亲最近太累了”,”妈妈这次确实没做好,我会再帮她。”
甚至别人家的父母吵架,程渡会主动拉走那家的孩子。
那时林季澄只觉得程渡和别的小朋友非常不一样。
她做什么都反应快,决定快,行动也快,像一种近乎本能的果断。小时候大家一起玩,去哪里、玩什么、什么时候回家,程渡总是第一个说出口的人。别人还在商量,她已经替大家挑好了路线。
奇怪的是,很少有人觉得不舒服。程渡总是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小小的程渡俨然像是这个院子里的主心骨,孩子们有事会找她,大人不好管的事也会找她。
不知不觉,无数个瞬间慢慢积累,林季澄开始在心里崇拜她。遇到事情林季澄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程渡,凡事一定要跟程渡说。
程渡,她是可靠的人。
可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只是单纯的被照顾,而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季澄几乎立刻把它压下去。
太荒唐了。
可她翻过身,透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注视着程渡的背影,还是漫漫浮现那种念头——
程渡有能力让别人相信那是最好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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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谁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