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季澄在房间里复习数学,程渡拄着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颗苹果,一颗递给她,一颗自己咬了一口,在书桌边坐下。
“你最近睡眠怎么样?”程渡嚼着苹果,随口问。
“还好。”
“脸色不太对。”程渡轻柔帮她整理了额前碎发,心疼打量她两眼,“像是有心事,又睡眠不太好的那种发白。”
林季澄放下书,半转身抬头望着程渡,真心道:“没有心事。”
“没有吗?”程渡把苹果放在桌上,也扭过身来正对着她,带着一点认真的审视,像小时候在院子里孩子王的样子,“你已经好几天没怎么说话了,吃饭的时候也总是走神。我妈说她凌晨起来几次看见你灯还亮着。”
“我学习不如你,心态也不如你,没几个月了,备考压力好大。” 林季澄给出一个很安全的答案。
程渡沉默了两秒说:“是吗。”
那两个字落下来,没有追问,也像是自言自语,但就这么悬在那里,让人说不清是信了还是没信。
林季澄点点头,捏了捏眉心,重重叹了口气。
其实她说的是真心话。除了压在心底那些或多或少已经证实的猜疑外,考试压力也压得她喘不过气。高考的时候程渡发挥稳定来了B市,上着好大学。自己因为发挥失常去了A市,虽然也不错,但要想跟程渡上同一所学校,基本不可能。
再加上,程渡其实已经保研了,林季澄的压力更大。
程渡听完也没有起身,而是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杂志,靠着椅背开始翻。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像什么都很正常。
过了很久,程渡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小时候喜欢过谁吗?”
林季澄心跳漏跳一拍,抬起头:“什么?”
“就是,喜欢过哪个人吗。男的女的都算。”程渡的语气非常随意,眼睛还盯着杂志。
“没有特别喜欢的。”林季澄说。
“那被喜欢过吗?”
“可能有?有一个,高中。不过那不算喜欢,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高中她俩就不在一所学校了,程渡的关心只能从放学后开始。
“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喜欢你,还是只是习惯了你在。”程渡把杂志放下,看着她,“有这种感觉吗?”
林季澄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她知道程渡说的是什么。但她不确定程渡在说谁。
“这重要吗?”这一次林季澄反问。
程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她很久,像在考虑怎么说一句话,“对有些人来说,被喜欢是一种证明。”她慢慢开口:“证明自己是值得的,是被需要的,是不会消失的。”
“那对你来说呢?”
程渡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又像只是嘴角微动了一下:“对我来说,被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别让我失去。”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阵风把窗帘吹起来,光影在屋里变了一下形状,随即又恢复原状。
林季澄心里陡然冒出一丝寒意,却又在程渡那个近乎随意的神情里迅速打散了。
“你这说话怎么像在讲什么大道理。”林季澄努力挤出一些微笑,想打趣,然后立马装作专注地看书。
“因为我比你体会得多。” 程渡重新拿起杂志,漫不经心地说。
林季澄没有接话。
可她心里那句话已经开始反复回旋——
别让我失去。
她知道程渡说的‘失去’是什么。不是感情,不是友谊,不是一段青春时光。是程渡眼里的她的所有权:程墨、她,以及程渡作为中心为维持这个三角关系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那天晚上,程墨提议三个人一起在客厅看电影,翻出一张很旧的碟 ——《小城之春》,说是她年轻时很喜欢的。程渡把程墨拉着坐在沙发中间,林季澄缩在一侧,灯关了一大半,屋里很暗,荧幕的光打在三个人脸上。
电影讲的是主人公在包办婚姻的“发乎情止乎礼”的克制中内心对重获新生的渴望与现实的道德枷锁不断碰撞。电影完美捕捉了那种在废墟中等待春天,却又深知春天已逝的忧伤感。
程渡把头靠在程墨肩上,目光却不在荧幕上,而是在某个不知道什么地方。
林季澄从侧面悄悄看向程渡。
程渡的脸在荧幕光里是一种不太有温度的白,神情像是平静,但那种平静太安静,安静到林季澄有种错觉——她在盯着什么,在等什么。
电影结束后,程墨去厨房倒水,程渡伸了个懒腰,随手按停碟机,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这个故事里的女人其实很傻。”
“为什么?”林季澄问。
“等待不如主动。” 程渡站起来,“已经失去的,不是等回来就能补上的。”
她说完走向厨房,动作轻松,像只是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程墨端着水回来,看见林季澄还坐着,便问:“怎么了?”
“没事。”林季澄接过杯子,“在想电影。”
“好看吗?”
“很好看。” 林季澄说,这次是认真的。
她说的“好看”,不完全是电影。
夜里,林季澄又睡不着。
她在脑子里把程渡说的那几句话反复排列:被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失去;已经失去的,等不回来。等待不如主动。
这几句话,单独来看,只是随口的感慨。但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完整的逻辑。
程渡不在意被喜欢,所以她不需要别人主动选择她。她只需要确保,她想要的不会离开她。
她想要的是什么,一份属于母亲的平静?一份属于自己的平静?一份欠她的幸福?如果想获得,那么——
林季澄把这个念头死死压住。
她不敢再往下想。
2010年。
听完林季澄那压抑的话语,安予只是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后迅速进入正题。
安予打开笔记本,没有急着提问,而是先说了一段话。
“我在做的,是一篇关于家庭暴力与法律盲区的调查报道。周力的死被定为意外,但我在查相关记录的时候发现,程墨女士曾多次在附近医院或是诊所做过外伤处理,虽然没有出警记录,但找到一些相关医疗记录。”
林季澄没有立刻答话。
“这些信息本来不是秘密,很多邻居都知道。”安予顿了下,小声补充说:“当然,他们不会明说。”
“周力的死结案得很快,勘验报告措辞非常简洁,但我觉得有些蹊跷。”
林季澄心口微微收紧:“怎么蹊跷?”
安予翻了翻笔记本,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资料递给林季澄。
是现场勘验报告的摘录,不完整,但几个关键位置被用铅笔标了出来。
林季澄一行行看过去,在最后一行停住了:雨水井盖位置无明显异常。
“雨水井盖位置怎么了?”林季澄抬起头。
安予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你查过吗?”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像同时确认了什么,又同时选择不把话说满。
“我在事发后几天去过现场。”林季澄说,措辞很谨慎,“我看见井盖边缘有挪动的痕迹,还有——井里水面上有一小截发亮的东西。”
安予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那是条什么路你留意过吗?”
“留意过。”林季澄把那个晚上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段路的材质混杂,水泥地、泥地、台阶边缘,还有新旧不一的排水沟。雨天视线不好,亮的地方反光,暗的地方反而安全。”
“如果有人刻意制造出一块反光区域呢?”安予轻轻说。
那句话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枚石子,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却让水面上的纹路一圈圈扩散开来。
林季澄没有答话。
安予见她沉默,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换了个方向:“周力去世后,程墨女士的生活状态你怎么看?”
“她……生活得很好。是习惯性的。”林季澄慢慢说,“她很早就学会了在情绪上不让别人察觉,所以你很难判断她是真的好了,还是只是在维持一种表面的正常。”
“那作为女儿的程渡呢?”
林季澄停顿了一下。
“程渡……”她挑了一个最稳妥的词,“很冷静。”
安予没有立刻写什么,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层东西,很克制,但林季澄能感觉到她在等一句更完整的话。
林季澄没有给。
安予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之间把笔记本又翻了几页,然后开口:
“那我们现在来说第二个案件,也就是……”
林季澄知道她要说什么,脑子轰然炸开,一阵耳鸣过后眼前开始晕眩。
为什么又要提……
她的生活已经很糟了,为什么……
安予没有注意到林季澄的变化,直接说:“也就是同小区的密室案件。”
如果说周力的死,林季澄在当年已经做出她认为最正确的选择。那么或许就是因为她的那个‘最正确选择’才导致第二起案件发生。
她最终因为无罪或证据不足没被拘留和逮捕,但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那个选择而开始。
林季澄痛苦地闭上双眼,可安予似乎不会放过她,直言道:
“程墨的密室死亡案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那个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