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予手中的笔尖在纸面上停滞了片刻,那个被划了圈的词——“密室”,在不太明亮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眼。
林季澄觉得自己像是被丢回了2007年,她又想起那个时候的她们。
那次跟父亲聊完后,母亲果然来了B市。
然而因为工作关系只待了一天就返回。
如果母亲当时能多待一段时间,或许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如果后来不是母亲的那封信,或许事情会更不一样。
在程渡养伤期间,一切大小事务都由林季澄和程墨操持。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干冷。程墨在阳台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摘下来,叠好,又按她们三个人的归属分开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林季澄站在玄关换鞋,她看见程墨踮起脚去够晾衣杆最里面那件衬衫,手臂抬高时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那截手腕细得过分。
林季澄几乎是本能地走过去:“我来吧。”
“回来了?” 程墨回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冲刺阶段想多复习会。” 林季澄说。
因为家里只有一张写字台,程渡不方便外出,林季澄把桌子给了她,她自己去了市图书馆。
“吃饭了吗?”
“吃过了。”
程墨点点头,又像不放心:“真的吃过了?”
林季澄忍不住笑了一下:“真的。”
程墨也笑了。她笑起来时虽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不明显。那种柔软不是年轻女孩的明亮,而是一种被生活压过后仍然没有硬起来的温和。
林季澄忽然移不开眼。她看到了程墨心底的脆弱和仍愿意对世界充满温暖的善意,生活对眼前的女人到底有多么残忍,她是知道的。
程墨一怔,随即把撑衣杆递给她:“小心点。”
林季澄接过来,把衣服取下。她做得很认真,像这是一件必须完成好的事。程墨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神很轻,轻得像怕惊动她。
“季澄。”程墨忽然叫她。
“嗯?”
“谢谢你。”那种轻柔小心是她小时候见过的。
程墨对宋亦芝说话时的感觉。
自从知道宋亦芝和程墨的秘密后,林季澄对小时候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夏日的傍晚,周末的午后,工作日的清晨,宋亦芝和程墨只要能见面,眼底的柔情和小心翼翼却掩盖不住兴奋的对话画面越来越生动。
那时候的好像一切都还算正常,生活平静,所以周力是什么时候……
对,周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难道?
林季澄大脑突然被这种疑惑占据——
周力的转变难道是因为发现了……
“季澄?”程墨见林季澄突然有些呆滞愣在原地,上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季澄回过神,反手碰碰程墨的手尴尬笑了一声。
无意的一碰不知怎么让程墨有了一点触电的反应。
狭小的阳台上,还未来得及取下的衣服间,程墨和林季澄之间氤氲起一种道不清的氛围。
而此时,听见林季澄回来,起身出卧室门的程度正站在阳台外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着墙,目光从程墨脸上扫过去,又落到林季澄身上。
“我刚才在客厅叫你们,没有人应。”程渡打破宁静,她说,“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季澄几乎立刻接话,“刚进门顺手帮忙做点事。”
“是吗?”程渡依旧靠在那里,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林季澄下意识抬头看她。
程渡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林季澄有一瞬间想起周力追悼会那天。不是一模一样,可那种过于稳定的神色让她心里发凉。
程墨也察觉到了这种沉默。她撸起袖子把头发别到耳后,像给自己找了一个可以动作的理由,然后说:“你们聊,我先去厨房看看水。”
她说完,有些尴尬离开了阳台。
程渡侧身让开路,任由程墨从她身边经过。母女两个人擦肩而过时,程渡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扶她,也没有撒娇地叫一声“妈”。她只是低垂着眼,看着程墨的影子从门口离开。
直到厨房里传来水壶被拿起的声音,程渡才拄着拐慢慢走进来。
“怎么不叫我帮忙,正好坐久了也可以活动活动。”一边夹着拐杖,程渡一边拿过林季澄手上的晾衣架,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可林季澄却忽然觉得一些气氛被程渡不动声色地抑制住了。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程渡问。
“没什么。”林季澄说。
“又是没什么。”程渡轻轻笑了一声,“你最近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
林季澄没有接话。
林季澄站在阳台,手里还拿着刚收下来的衣服,程渡背对着她整理着衣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衣角轻轻动。她低头闻到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很干净,也很普通。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种预感。
有一天,这间屋子里会有门被关上。
“你还好吗?”林季澄思绪被安予拽回来。
“没什么,有些头疼罢了。”
安予反客为主递上纸杯,但并没因此停止询问。
“周力死后,程墨的生活重心是不是全放在她女儿身上?”
安予的话让林季澄想起当一切变得有些微妙的时候,程墨开始变得越来越依赖她。那种依赖让林季澄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因为她发现,每当她试图更靠近程墨一点,程渡的眼神就会变得更冷一分。
甚至,在程墨去世前的那个月,林季澄曾做过一个梦。
梦里,她不再是林季澄,而是变成了年轻时的宋亦芝。她站在大院那个破旧的天井里,看着程墨从红砖楼的阴影中走出来。程墨穿着那件碎花裙子,眼里的光比路灯还要亮。
醒来后,林季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一种深深的罪恶感和莫名的战栗。
她发现自己对程墨的情感,已经脱离了“晚辈对长辈”的范畴。那是一种代偿性的迷恋。她在程墨身上寻找母亲缺失的那部分热烈,也在程墨身上修复母亲留下的那个巨大的情感缺口。
“也没有,她也有自己的生活。她跟……” 林季澄努力措词,她不喜欢安予把程墨形容成一个没有自己人生的人。
在安予的口中,程墨前半生是周力的妻子,丈夫去世后就只是程渡的母亲。
而林季澄知道程墨的以前是多姿多彩的,在程墨的内心也住着对自我的向往,只不过一切都被生活打散,但之后的程墨慢慢找回来了。
好在,在悲剧发生前,程墨她,找回了自己的人生。
想到这里,林季澄的双眼有些泛红,但她努力在抑制。有些事就让她独自承担就好。
安予不愧是记者,她敏锐捕捉到这一细微变化,悄悄在笔记本上写下什么。
“程渡对她来说是重要的,但她也有自己的人生。”林季澄用平淡的语气说着最坚定的话。
安予低头写着什么,接着问道:“在你眼中,程墨后来的人生是什么样?”
那是程墨‘离开’前的一周。
林季澄站在程墨身后,给她吹干头发。程墨的发质很软,带着一点淡淡的茉莉花味。每当手指穿过她的秀发,滑过头皮,程墨会舒服地眯起眼睛,那一刻,林季澄觉得自己继承了某种神圣的使命——她是在替母亲爱这个被遗弃在沉默里的女人。
透过镜子,看着林季澄一副心事很重的样子,程墨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林季澄喉咙微紧。
她想问很多。
其实在做出那个选择后,林季澄一直想问她和宋亦芝年轻时到底发生过什么。想问她有没有后悔。想问周力死后,她是不是终于有一瞬间觉得轻松。
可她最后只是寻常问了一句:“你现在觉得自由吗?”
程墨怔住了。她抓住林季澄的手,紧紧攥住,好像怕丢了什么低笑道:“从未有过的自由,谢谢你,季澄。”
从镜子中,林季澄发现程墨的眼神从最初的错愕变到最后眼底的坚定。
程渡站在门口的时候,俩人谁都没有发现,甚至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直到她笑着问:“你们在聊什么?”
这一次,林季澄没有马上回答。
程墨也没有。
只有吹风机的轰鸣声。
“季澄,你注意到我妈的变化了吗?”
晚上,两个女孩躺在次卧的床上。程渡突然转过身,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林季澄的眼睛。
“嗯?有吗?” 林季澄不想直面回答,但她知道答案。
答案是肯定的。
“是吗?” 程渡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林季澄脸上,却让林季澄有了一丝压迫感,明明以前同样的动作并没有这种感觉,“我还以为……你想跟宋阿姨一样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林季澄的隐藏心事被程渡直言不讳戳穿,羞耻感让她瞬间涨红了脸。
“阿姨要离婚了,对吧?” 程渡的声音变得悠长,“她给我妈写信了。”
林季澄猛地坐起来,一时不知道是被哪种情绪驱使。
“那不是信,那是毒药。”程渡也坐了起来,她的眼神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清亮,甚至有些疯狂,“除了带来流言蜚语,家暴,和让她们这一生都活在困顿中,还能带来什么?这么多年在我终于以为一切都回归正轨的时候,我不允许有人再来打碎这种安静。”
“她们……”林季澄低吼道。
“你想说什么?”程渡笑出了声,那是林季澄听过最悲凉的笑声。
“季澄,你还不懂吗?所有人都在延续痛苦!你看着我妈的时候,你觉得你在救她?不,你只是在提醒她,她这辈子过得有多失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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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失控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