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接到医院来电，温岚心头一紧，火速驱车赶往医院。推开病房门，就看见女儿虚弱昏睡在病床，纤细的手腕上还连着输液管。
她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林野，语气沉得压着火气，开门见山：“是你欺负书妍了。”
林野垂着眼，脊背绷得笔直，满心都是化不开的愧疚，喉间发紧，只低低应了一声：“嗯。”再多辩解的话，此刻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温岚抬手抵着眉心，疲惫又无奈：“你怎么能如此莽撞？这种事岂是可以随意胡闹的，还害得书妍伤重住院。”
林野心里一团茫然，虽不清楚具体始末，却只当是自己过错在先，低声致歉：“对不起，温阿姨。”
温岚环顾了一圈病房，眉头微蹙，沉声道：“这里是外科不行，我们得转去妇科检查。”
话音刚落，床上的温书妍恰好缓缓转醒。
她刚睁开眼，就听见母亲这句话，喉咙干涩发紧，想要开口阻拦，却只能溢出几声微弱细碎的气音。
温岚闻声望去，见女儿已经醒了，再看一旁呆立不动的林野，顿时恨铁不成钢，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书妍倒杯水润润嗓子。这般没有眼力见，我怎么敢放心把书妍交给你。”
“妈妈。”温书妍哑声开口，带着几分羞恼。
温岚立刻放软神色，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柔声安抚：“好好好，妈妈不说了，别难为情。”
林野闻言，转身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小心翼翼递到温书妍唇边。
温书妍抬眸看着她，抿紧唇瓣不肯张口。林野也执拗地就那样稳稳端着水杯，不肯放下。
碍于母亲就在一旁，温书妍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没有当场发作赶人。
温岚瞧着两人僵持的模样，连忙从中打圆场：“书妍，这次确实是林野做得不对。可你若是一直跟她置气，委屈难受的终究是你自己，听妈妈的话……”
“妈妈。”温书妍忽然出声打断她的絮叨，眼底藏着翻涌的情绪，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女生？”
温岚漫不经心的神色骤然一僵，下意识说道：“你不也知道吗？”
话音落下，她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瞬间后知后觉，心头猛地一沉——自己竟是好心办了天大的坏事。
她一直觉得亏欠女儿太多，满心以为这一回总算能成全女儿的心意，弥补过往的遗憾，却没想到，竟是亲手将她推入更深的难堪与伤痛里。
温岚心口揪紧，连忙俯身将女儿轻轻拥进怀里，声音带着急切的慌乱与愧疚：“对不起，书妍。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她是女儿身，是心甘情愿的，我便一心想成全你们……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对不起，是妈妈错了。”
温书妍埋在母亲怀里，无声地落下滚烫的泪水。
一旁的林野僵在原地，听完这番话，只余下满心的震惊与刺骨的心痛。
温阿姨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真实性别。
原来书妍最亲近的两个人，都以这样的方式，给她带去了无法抹掉的痛苦与背叛，才让她承受不住，崩溃晕倒。
是她太自私，太懦弱。倘若从一开始便坦诚性别，她们绝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她和温书妍，难道真的再也没有以后了吗？
林野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要靠近。
温书妍余光瞥见她的动作，猛地抬起头，红着眼厉声喝道：“你站住，别过来。”
林野脚步一顿，定定望着她，喉咙滚动，艰难开口：“书妍，我……”
“你回去吧。”温书妍别过头，不愿再看她一眼，声音冷淡又决绝，“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林野看着她决绝的模样，满心苦涩，终究无可奈何。
她行尸走肉般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病房。
病房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林野最后那道落寞的身影。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温书妍埋在母亲怀里，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崩开，无声的落泪变成细密的啜泣。她肩膀微微发抖，指尖攥着身下的床单，用力到泛白。
温岚抱着女儿，心口沉甸甸的，满心都是自责。
她以为自己是成全与弥补，到头来，却是亲手将女儿推入了深渊。
“是妈妈不好，”温岚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声音低哑，“是我想当然，没问清楚，害你受了这么大委屈。”
温书妍摇摇头，眼泪砸在母亲的衣襟上。
她痛的，是自己掏心掏肺交付的真心，从头到尾都裹在一场巨大的谎言里。
她倾心相待的人，本就是女儿身，母亲知情却刻意隐瞒，眼睁睁看着她沦陷、动情、失控，交付全部真心。
而林野……
明明一清二楚她的心意，却始终顶着少年的身份靠近、撩拨，让她深陷其中，无法抽身。
她不敢深想。
每多想一分，心口便抽痛一分。
最让她崩溃的是，她竟然真切爱上了一个女生，哪怕真相撕开，也依旧放不下。
“我以为……”温书妍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开口，“我是因为她是男生，才动的心。可如今知晓真相，我……我还是没办法放下。”
温岚喉间一涩，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半句安慰也说不出口。
带着寒意的晚风迎面吹来，林野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浑身力气仿佛被尽数抽干。
她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眼眶泛红发烫。
她喜欢温书妍很久，久到早已分不清，是习惯，还是深入骨髓的执念。
可如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早已不止性别，还有一场从开端便存在的隐瞒。
书妍让她走，说不想再见。
这一次，是真的，不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