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马路上车流不息，车灯明明灭灭，将街边绿化带衬得愈发幽暗。
温书妍踉跄着冲出私房菜馆，此刻她只剩一个念头——不能当众失态，不能掉眼泪，必须快点逃离。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奔跑，不知道要去往何处，只想拼命躲开身后的真相，躲开那颗交付错付的真心。
就在绿化带边缘，林野快步追上，伸手猛地将她拽回，下一秒长臂收紧，用近乎偏执的力道牢牢锢住她，将人死死圈在怀里，不给她半点挣脱逃离的余地。
“放开我！你放开我！”
温书妍剧烈挣扎，肩膀用力扭动，双手胡乱抵着她的胸膛，崩溃的嘶吼混着压抑许久的难堪与愤怒，尽数爆发出来。
林野的怀抱却收得更紧，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声音慌乱嘶哑，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书妍，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求你，别跑。”
“解释？”
温书妍的挣扎骤然一滞，随即爆发得更汹涌。滚烫的泪水砸在林野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仰头看向对方，眼眶通红，睫毛被泪水打湿，一字一句哽咽出声，字字诛心。
“你要解释什么？解释你眼睁睁看着我一步步沦陷，让我像个傻瓜、像个小丑一样对你掏心掏肺？还是解释你明明知道我把你当成男生，却从来不肯说破，任由我心动、欢喜、患得患失，暗自觉得开心、得意？”
长久压抑的委屈、被蒙蔽的难堪与真心错付的绝望，在此刻尽数倾泻。
林野被她的话刺得心口阵阵抽痛，环着她的手臂微微发颤，眼底泛起红意，慌乱得语无伦次：“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来没有故意骗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温书妍红着眼厉声打断，大颗眼泪不断滚落，“只是懒得澄清？只是看着我越陷越深，心安理得接受我的心意？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从头到尾，都是你默认的一场误会！”
林野常年运动，力气极大，任凭她如何推搡、挣扎，都牢牢将她困在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温书妍的力气一点点耗尽，剧烈的反抗渐渐弱了下去。
她浑身脱力，软软地靠在她怀里，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不再嘶吼，只将脸埋进她颈侧，细碎又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小小的拳头无力地一下下捶在林野心口，带着满腔委屈、不甘与茫然，一遍又一遍，破碎又脆弱地呢喃：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晚风卷着凉意掠过，吹乱两人的发丝。
林野收紧手臂，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鼻尖萦绕着少女干净柔软的气息，愧疚与心疼几乎将她淹没。她从不是刻意伪装欺骗，只是长久以来习惯了中性打扮，性格飒爽利落，身边所有人从入学起便习惯将她当成男生对待。
同班同学、寝室好友，没人会特意向外人解释她的真实性别。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懒得多费口舌辩解。
遇见温书妍时，对方第一眼便认定她是少年，眼神纯粹热烈，藏着小心翼翼的心动。那一刻，她鬼使神差地，没有开口否认。
她贪恋这份被偏爱的温柔，贪恋温书妍看向她时眼里独有的光亮。她害怕一旦坦白，这份心动便会消散，害怕温书妍知晓真相后，会厌恶、退缩，彻底远离自己。
于是她懦弱地选择沉默，任由误会生根发芽，任由爱意在这份沉默之上疯长。
“是我的错。”
许久，林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句，缓慢又沉重。
“我不是故意打扮成男生骗你，我一直都是这样。班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女生，只有你不知道。”
“我一开始没有坦白，是我太自私。”
“我贪恋你对我的好，贪恋你眼里的欢喜，我怕说破了，你就不会再理我了。”
她稍稍松开力道，微微后退，双手扶住温书妍的肩膀，低头认真看向她通红的泪眼，眼底盛满狼狈的真诚与悔意：
“我没有玩弄你的感情。书妍，我喜欢你，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了。正因为太喜欢，才不敢坦白，才一直逃避。”
“我想过无数次跟你说清楚，可每次对上你的眼睛，我都开不了口。”
温书妍怔怔望着她，眼泪仍在不停滑落，心底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愤怒、难堪、被蒙骗的委屈依旧盘踞不散，可更多的，是巨大的茫然与无措。
她喜欢的从来不是一个“男生”的外壳，是眼前这个人，是林野本身。
可一想到自己对着一个女生，那样热烈地心动、告白、患得患失，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与慌乱，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用力偏过头，避开林野的视线，声音沙哑冰冷：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残忍。你让我怎么办？我……我居然爱上了一个女生。”
“你对得起我妈妈给你画展门票、邀你回家吃饭吗？你对得起她的……”托付二字骤然卡在喉咙。
一个骇人的念头猛地砸进脑海：以母亲的人脉与心思，当初她求助妈妈帮忙解决盛天的事，以她妈妈性格必然做过详尽背调，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林野的真实性别。
那妈妈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妈妈难道不应该是自己这边的吗？
瞬间的冲击让她心绪彻底崩盘，脸色骤然惨白，身形摇摇欲坠，若不是被林野稳稳扶着，早已跌坐在地。
林野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低头看去，只见温书妍眼神涣散，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气息愈发微弱。她心头一紧，慌忙低唤：“书妍，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温书妍只觉得头很晕，耳朵里有尖锐声音，接着眼前一黑，直直失去意识，软软倒在她怀中。
看着双目紧闭、人事不省的女孩，林野心脏骤然抽痛，不敢耽搁，立刻打横将她抱起，快步朝着附近的医院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