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在温岚的强势要求下，温书妍在医院住了两天，静养身体与濒临崩溃的情绪。
起初温岚误以为两人是情难自禁、逾越界限，才害得温书妍身体受伤。待到摸清真相，才明白击溃女儿的是难以释怀的心理创伤。这两天她搁置手头所有工作，寸步不离守在病房，道歉话语说了一遍又一遍，满心的愧疚、自责无处安放。
温书妍心里埋怨母亲事前默许、暗中促成，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半句责难都未曾说出口。
两日后温书妍办理出院，温岚提议让她搬去自己的公寓居住，方便就近照料，被温书妍婉然拒绝。
嘴上没有直言怪罪，可短时间里，她实在无法坦然面对母亲。
独自回到出租屋，温书妍翻出厚厚的林野画册，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
画中人依旧眉眼清俊，轮廓明朗，往日的心动悉数翻涌，眼泪骤然砸落，她紧紧捂住双眼，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滴在画纸上，晕开一个个浅浅的水痕。
忽然，她抬手用力撕扯一张张画稿，纸屑纷飞，揉成团全部丢进垃圾桶。做完这些，她抱膝蜷缩在沙发边的地板上，眼底漫开空洞的绝望。
接下来数日，她把自己困在昏暗之中，厚重窗帘严严实实遮住所有天光，如同锁死了紧闭的心门，手机关机，拒接所有来电与消息。
断联的第二周，她重新拾起画笔，整日埋首作画不肯停歇。从前笔触明媚灵动的画风悄然转变，画布渐渐覆上一层清冷孤寂，入目尽是空荡无人的街巷、轮廓模糊的孤单侧影，藏着诉不尽的纠结与怅惘。
许久联系不上好友，陈天晴拎着零食上门探望，门板被敲得咚咚作响，屋内始终毫无动静。无可奈何之下，她找来开锁师傅撬开房门。
门一开，密闭多日闷浊的空气混杂浓重颜料味扑面而来，陈天晴忍不住连声咳嗽。屋内漆黑昏暗，唯有画室门缝漏出一缕微弱灯光。
她快步穿过客厅，一把扯开遮光窗帘，推开窗户放进清风，随即推门走进画室，径直抢下温书妍手里攥着的画笔。
眼前的人形容枯槁，眼下乌青深重，眼白布满交错红血丝，神情麻木呆滞，全然没了往日鲜活模样。
陈天晴心头一惊，拔高声音：“妍妍，到底出什么事了？别一个人憋着糟蹋自己，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
温书妍一动不动，目光直直钉在空白画纸上，沉默不语。
陈天晴半扶半架将她送回卧室躺好，又去厨房烧水，兑成温度适宜的温水，扶起她慢慢喂水，接连耐心劝慰。
几番软语开导，温书妍终于卸下层层防备，把林野实为女儿身、自己错付一腔爱慕、母亲全程知情刻意隐瞒的始末和盘托出。
陈天晴震惊得瞠目结舌，脱口而出：“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你的感情，阿姨也一直在帮忙隐瞒？”
温书妍怔怔望着好友，一时心绪纷乱，下意识默认了这句话。
等震惊渐渐平复，陈天晴没有取笑她，眼神坦荡毫无异样，温书妍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倾诉之前，她最怕被好友鄙夷，嫌弃自己对同性动了心思。
深知她敏感自卑，陈天晴耐心宽慰，坚定站在她这边：心动本就没有对错，喜欢女生从不是难堪的错事，世间本就有相守的同性恋人，她从来不是异类，不必羞耻自责、自我内耗，整件事的症结在于从头到尾的刻意隐瞒。
在挚友的开解下，温书妍紧闭的心门裂开一道缝隙，可心底对林野的隔阂与怨怼，仍旧无法轻易消散。
再说林野那天从医院返回宿舍，捏着手边的外派实习通知单，只觉沉甸甸压手。原本她打算远赴外地实习来逃避纠葛，可如今半点不想离开这座城市，当即致电公司致歉，回绝了实习名额。
之后她就投递本地一家小型游戏公司的实习岗位，顺利入职。白日在公司调试游戏、编写代码，下班后赶往自家林记小店帮忙送餐；等到夜深人静，便绕去温书妍家楼下静静守候。
她好几次撞见温书妍深夜游魂般下楼，去附近24小时便利店买上几桶泡面便折返住处。林野不敢贸然上前，只能远远尾随，确认她平安进门才肯离开，默默守着她的安全。
昔日鲜活开朗的“野哥”日渐消沉，丢下闲暇时间组队打游戏、玩篮球的爱好，眉眼间裹着散不去的疲惫与颓然。她反复发送消息，对话框早已被拉黑，拨打过去的电话永远只剩冰冷忙音，两人彻底切断所有联络。
胖子察觉她状态反常，再三追问，林野道出性别误会与自身过错。胖子错愕过后毫无指责，拍着她的肩膀：“认下兄弟就是一辈子，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站在你身后。”
经历此事，林野满心苦涩，再也不愿被旁人当作男生。她认真看向胖子：“我是女生，不是兄弟。”
胖子依旧大大咧咧摆手：“就算是女生，你也是我最好的铁哥们。”
林野无言以对，无奈转身快步离开。
她开始厌烦所有人习惯性把她认成男生，厌烦一贯的短发与中性穿搭。
她下定决心，要彻底做出改变！
林野前往商场一口气购置了好几套女装，然后换上一套，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满心别扭。
她压下不适感，穿着新衣回到小店。
叶兰初见忍不住失笑，林野面色难看：“嫂子，别笑了。”
叶兰好不容易收敛笑意，柔声开导：“小野，穿衣随心就好，旁人误会是旁人的偏见，没必要为了别人的眼光强行改变自己。我明白你心里难受，但盲目换装束解决不了问题，舒服自在最重要，眼下你该做的，是让书妍看见你的真心。”
“可我现在根本联系不上她。”
“别急，给她一点消化的时间，也给你自己沉淀的机会，慢慢来总会好转。”
林野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从嫂子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