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回到出租屋，温书妍洗完热水澡，换上柔软的家居服，把装订好的绘画图集平铺在桌面，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边缘。
厚重的画册里，满满当当全是林野的身影。
有初遇那日，对方颈间挂着耳麦、手里拎着外卖盒，漫不经心的模样；有身着汉服长衫、轻摇折扇，眉眼雅致清隽的模样；有坐在电脑前凝神专注、指尖翻飞工作的模样；还有端着咖啡闭目小憩、垂眸蹙眉沉思、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的模样……
一帧帧细细描摹，落笔细腻婉转，形神皆备，藏在笔触里的心动与欢喜，早已漫溢纸间。
温书妍重新捏起画笔，笔尖轻落，开始描绘今日的画面——林野系着围裙，在烟火缭绕的厨房里低头忙碌的身影。线条精准利落，不多时人物轮廓便清晰浮现。她微微俯身，一笔一画雕琢眉眼、勾勒细节，沉溺在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心事里。
夜色渐沉，万籁归于寂静。
送走温书妍，林野没有回宿舍。她独自坐在校园冰冷的长椅上，紧锁眉头，指尖一下下叩击着冰凉的扶手，目光涣散地望向深不见底的夜空，长久僵立不动。
愧疚、恐慌、挣扎在心底翻涌不休，沉甸甸的疲惫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整个人裹挟淹没。
不知静坐了多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向宿舍。
简单洗漱后，林野躺倒在床上，睁着眼凝视天花板，毫无睡意。天边的夜色一点点泛白，她才疲惫地翻身，勉强阖上双眼。
刚坠入浅眠，噩梦便骤然袭来。
梦里，刺耳的电话铃声疯狂响起。
她慌忙接起，听筒那头传来温岚暴怒的呵斥，字字尖锐：“你怎么能欺骗书妍？我处处为你创造机会，真心把书妍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全是欺骗！现在书妍想不开失踪了，若是她出半点意外，我绝不会放过你！”
林野心头猛地一紧，慌乱无措。一边痛恨自己偏偏不是世俗认知里的男生，一边极致担忧温书妍的安危。她急切地想要解释、想要道歉，可温岚根本不给她开口的余地，狠狠挂断了电话。
她急得原地打转，疯了一般冲出家门。汉服体验馆、电玩城、画展展厅……所有两人一同去过的地方，她都狂奔着找遍，却始终寻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往日相处的甜蜜温存，此刻尽数化作刺骨的酸楚与绝望。她一遍遍低声呼喊，空旷的天地间，仿佛只剩她孤身一人。
最后，她不死心，踉跄着奔向哥哥的林记小店。
哥哥和嫂子站在门口，眼底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哥哥声音沉冷：“从前你多让我骄傲，如今，就多让我难堪。”
嫂子红着眼眶，轻声劝道：“小野，你从前仗义热忱，怎么如今，要欺骗姑娘的一片真心？”
林野拼命摇头，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破碎地辩解：“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咸涩的泪水滑入唇间，林野骤然惊醒。抬手抚上脸颊，才发现梦里的泪，早已浸湿了现实的枕巾。
她呆坐在床上，浑身脱力，既不愿起身，也不想踏出房门半步。
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方才的噩梦还萦绕在脑海，林野浑身一颤，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僵着身子死死盯着屏幕，任由铃声一遍遍作响，直至自动挂断。
没过片刻，微信提示音接连响起。
她本懒得去看，扯过被子蒙住头，试图假装还在熟睡。可对方格外执着，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手机持续震动，终究避无可避。
她认命般拿起手机，心里自我宽慰：就看一眼，如果是任导找自己商议国际比赛的事宜呢，可不能耽误正事。
点开聊天框，发来消息的人，正是温书妍。
【林野，我想去买些画纸和颜料，你能陪我吗？】
【你要是没空，我自己去也可以。】
【那下午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最近新上了一部游戏题材的片子。】
【你怎么不理我？还没睡醒吗？】
【算了，不打扰你休息啦。】
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文字，林野沉默片刻，缓缓敲下一行字：
【我陪你去，等我。】
看到消息的瞬间，温书妍脸上瞬间绽开笑意，久久不曾散去。
林野起身简单收拾，对着镜子抬手整理头发。镜中人面色苍白憔悴，浓重的乌青晕染着眼圈，整个人颓靡低落，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心事。
见到林野的那一刻，温书妍心头一紧，下意识开口：“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说着便抬手，想去触碰她的额头探探温度。
林野下意识猛地后仰，避开了她的触碰，语气平淡疏离：“我没事。”
温书妍的手僵在半空，局促地垂落身侧，轻声试探：“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是我早上打扰到你休息了吗？”
“没有。不是要买画纸颜料？走吧。”林野率先迈步向前，没有半分等候的意思。
温书妍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心底已然笃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眼前的人情绪不对，态度冷淡疏离，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屏障，藏着化不开的心事。
她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进商场，温书妍余光瞥见她垂在身侧、微微收紧的手。犹豫片刻，她鼓起勇气，悄悄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指尖刚触碰到对方的肌肤，林野便下意识将胳膊往旁边一缩。
温书妍这下确定了，林野今天就是在躲着她。
可为什么？昨晚她们还一起做饭、散步、闲谈说笑，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涌了上来，她眼眶忍不住发热，伸手拽住了林野的胳膊。
林野被迫停下脚步回头，撞进一双泛红的眼眸里，少女满脸委屈，眼尾通红，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你是不是……是不是……”
林野静静等她说完，可那句藏在心底的“不喜欢我了”，温书妍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想起之前听闻，有很多女生喜欢林野，频频来找她。是不是她遇到了更好的人，所以不想再理会自己，想要和自己划清界限？
一想到这个可能，积攒的情绪瞬间崩塌，温热的眼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无声滑落，她哭得安静又隐忍。
林野见状心头一慌，立刻上前半步，语气不自觉放软：“你到底怎么了？”
温书妍忍着鼻腔的酸涩，抬眸看向她：“是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啊。”
“可你今天很冷漠。”温书妍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委屈。
林野一噎，慌忙掩饰，扯出一句蹩脚的借口：“没有，大概是昨晚熬太晚打游戏，没睡好，有点起床气……对不起。”
“可你刚刚明明说没生我的气。”
林野无奈轻笑一声，眼底的慌乱被温柔掩去：“确实没生你气，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温书妍吸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没有，是我自己太敏感了。”
“那现在，我们去买画纸颜料？”林野柔声询问，语气里带着安抚，“还得去看电影，要是去晚了，可抢不到好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