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修理厂提前结束了今天的所有工作,只有后勤部门还在体育馆里忙碌着,为晚上临时决定的聚会布置准备。他们很少举办盛大的活动,就连辞旧迎新的跨年之际也没有这样的热闹,而今天的晚会甚至没有任何主题,有的只是美酒、点心、华丽的舞池,以及落幕后整整两天的假期。新员工们纷纷急不可耐,光是那些摆满餐台的、平日里不多见的香槟和精致的甜点就让他们挑花了眼。唯独老员工们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们心里知道,等假期回来,大概又有新一任的老板来接替劳拉的位置了。
时过八点,偌大的场馆里已经挤满了人,没有主角、没有致辞、没有正式的开场,悦耳的音乐和食物的香气早已充盈着会场,一走进这里,就能自然而然地融入到热烈的氛围中。日常见惯的同事难得脱下了工装,打扮得别具一格,穿着舞裙的优雅的女士们不论站在哪个角落,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第一首轻快的舞曲响了起来,擅长跳舞的几位大方地走下舞池,合着节奏踏出曼妙的舞步。在他们的带动下,不少年轻人跃跃欲试,等到第二首曲子开始,舞池里一下子变得满满当当,挤不出多余的空间。
凯文站在二楼的看台上,一眼就看到了舞池中心的劳拉和詹姆斯。今晚的劳拉打扮的格外美丽,水银色的鱼尾裙和挽起的头发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性感和柔美。詹姆斯把头发梳得整洁光亮,穿了一套正式的礼服,只是舞步略显生涩,一副宽厚的身躯更加衬出劳拉的绰约多姿。
一曲作罢,一位进厂多年的老员工紧接着向劳拉发出邀请,詹姆斯立刻让出位置,悻悻离开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接连几曲,不断有资深员工一位接着一位邀请劳拉跳舞,她都一一回应来者不拒。到了第七首曲子,连前些天刚挨过训的皮特也壮着胆子邀请了劳拉。怀着无比紧张的心情落下最后一个舞步,他简直激动得热泪盈眶。
凯文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这期间有不少女士主动请他跳舞,奈何他不想引人瞩目,便找了点借口委婉谢绝。为了避免尴尬,他躲进一个人少的角落里,犹豫着要不要早点回去。
“怎么,那么多漂亮的姑娘都入不了你的眼?”
不知什么时候,劳拉从众人的视线中退了出来,坐在凯文身旁的沙发凳上小憩。她仰头把剩下的小半杯香槟一饮而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开叉的裙摆下隐隐露出修长的小腿,线条紧实而充满张力。
“别开玩笑了。要不是错失了‘逃跑’的机会,这会儿你可见不到我了。”凯文苦笑道。
“哦?你其实没想那么快离开吧,这不是正合你意?”劳拉打趣地说道,模糊的语气叫人猜不出她的用意,“留下来也好,接下来才是‘无人区’最有意思的盛宴——和莉莉去码头的时候你应该听见了——‘夜鸮排名’。”
“前些年有所耳闻,记得是为了扫除罪犯和潜在威胁而合作组织的行动……所以这两天的‘无人区’会不太安全?”
“哈哈,何止是不安全,这儿无异于战火的中心,毕竟我就是他们眼里的‘威胁’啊。”
劳拉不加掩饰地笑起来,一边侧头看着凯文的反应。修理厂里除了几位核心成员,一般员工是不知道内情的,但事已至此,出于一些特殊的考量,她果断决定把凯文也拖下水。这话起初令凯文露出一丝惊讶,但他很快就理解了其中的道理,甚至反过来看着劳拉寻求更多的信息。
“你真的很有意思,凯文。”劳拉给出真心的评价,接着如凯文所愿,爽快地说出她所知晓的信息,“既然是排名,就有方法分出高下,一贯以来的规则是按积分高低排序。我看过这次的悬赏名单了,五家势力各有一人是最值钱的二十分,这都是往常的惯例,其他的最高也不会超过十分。可是这回居然有个特例,你知道是什么吗,凯文?”
她故意让凯文猜测,似乎想勾起凯文的兴致,但对方却神情复杂,微微摇头没有接话。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期待的反应,便失去了耐心,直截了当暴露出本意,“名单上写着一个名字,‘黑刃’,是整整一百分!历来从没有人拿到超过一百的分值,这意味着,杀死‘黑刃’的人可以直接登顶榜首。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你随口指认的名字,他们却当真了,还让他成了这次游戏的关键。”
“也许,他碰巧真的是……但也可能是‘钱庄’的刻意安排,借用这种手段处理掉他?”
“嗯,这当然和‘钱庄’脱不了关系,能不能处理掉‘黑刃’是另一回事,至少把一件肥美的猎物送到猎人眼前,总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但把这位‘黑刃’送来的你,真的能脱得了关系?”
劳拉的目光越发咄咄逼人。她宁肯相信凯文是有备而来,也不信这一切只是简单的巧合。但她内心并没有被利用、被欺骗的愤怒,相反,她几乎怀着感激,她本以为这辈子都等不来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他们可以合作,也可以彼此隐瞒。她不在乎凯文真正的目的,只要他愿意乖乖扮演她的诱饵。
凯文沉默着不作解释,他看出劳拉眼里没有责备的意思,索性转开话题,“劳拉,名单上修理厂的那位……是你?”
“不然呢?位置越高责任越大。不过这次倒是对‘码头’放水了,区区一个仓管就占了名额,难怪会安排他们去接人——”
“你真的不在乎?还是说你早有准备、胸有成竹?”凯文加重语气打断劳拉的话。即使他们彼此不存在真心,他也不希望是任何消极的原因给予她此刻的坦然。
然而这副认真的模样令劳拉恍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她又站起来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神情渐渐恢复到起初的冷淡平静。
“我怎么会没有准备?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是怎样费尽心思、为此付出了多少。”
她不是在回答凯文的话,而是在回答她自己。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一个人,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在这一刻,在即将迎来结果的前夕,她平白无故有了一丝倾诉的念头——向一个她所不熟悉的、也许并不会理解她的陌生的灵魂。她凑近凯文,确认的彼此目光相对,然后泰然自若地将她的秘密封存进那因药物作用而呈现出淡蓝色的瞳孔里。
“你会去做没有结果的事吗?”她贴着凯文的耳畔问,“你会去走一条注定通往失败的漫漫长路吗?”她低沉的嗓音像魔鬼的呓语一般诱人,然而寂寞的旅途中没有谁能为她指明前路。
“呵,你是幸运的人,你一定不会。但我这样做了——我做了没有结果的事,我走了一条注定失败的路。但我不是为了失败而去,我是为了探清这条路上错漏的任何一丁点渺茫的可能性。”
“可是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默默无闻的人,我全部的付出也远远不足以开拓前进的道路。是啊,我深知这一点,但我曾经依然心怀热忱。我曾那么热爱、坚持、充满无限的渴望,我愿意为之奉献人生、倾注一切,不计回报、也得不到回报。毋庸置疑,我无所保留地拼尽全力——但我难于承认的是,他们对此全然不屑一顾,甚至可以轻易地舍弃。”
她没有说的很具体,可故作平静的面孔却掩盖不了她心底的怨愤。凯文只把自己当作一个耐心的倾听者,任凭她发泄着情绪。
“是我过于偏执了吗?也许是的。我不想认清自己的无能,不想承认自己的分文不值。在你们人类眼里,这就是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虚拟人格。我所做的全部只被容许换得一个结果——即使我什么都无法得到,即使永远没有人知道我为此付出了多少。”
一首曲子接近尾声,意识到声音里逐渐颤抖的气息,劳拉收住话音不再多说。凯文的脸上从始至终戴着无知的面具,仿佛不打算给予她任何回应。隔了几秒,柔和的曲调随后而至,舒缓的乐声和酒精的刺激交叠着抚平她的心绪。
凯文随手接住劳拉递过来的空酒杯。在她尽情畅饮的时刻,他那平静的脸上才不经意地露出一丝笑意,“那就向我证明吧,劳拉,证明我没有看错你。”可惜他的声音太轻,还没来得及传到劳拉耳朵里,就一下子被一阵吵闹的哄笑声一盖而过。
不知什么时候,四五个年轻人占领了这原本安静的角落,其中一个忽然被一把推了出来,在同伴的嬉笑怂恿下走到劳拉面前,“啊……那个,恕我冒昧……可以请您跳一支舞吗?”
听到这话,劳拉看了一眼这个羞涩的青年,想了一会儿,笑着把视线落在凯文身上,“真不凑巧,已经有人和我跳这支舞了。”
她一边说一边朝凯文伸出手。
众目睽睽下,凯文只好牵过劳拉的手,在曲子的间隙把她领进舞池。他之前没怎么跳过舞,好在这些曲子舞步简单,光看几遍也能学会大半。他配合着劳拉熟悉了一小段,随后就从容地跟上了节奏。
他一手搭住劳拉的腰,暗暗与她保持住微妙的距离。劳拉的身高超过他的肩膀,她抬起头的时候,凯文几乎能听见她的呼吸。一曲过半,他被劳拉看得心底发怵,只好漫不经心地挪开视线,随口问,“说起来,怎么一直没看见莉莉?”
“一边和我跳舞,一边还想着别的女人?”劳拉打趣道。她喝了不少酒,脸颊微微泛红,神情在清醒和迷离间反复徘徊,朦胧而动人。
凯文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继续说,“我还以为莉莉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
“说不上喜欢,要是在平时她也会来——她一定不肯错过和你跳舞的机会。但今天不一样……”劳拉笑了一下,说到这里,她知道凯文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但她还是接着把话说完,“这是临别的晚会。她说她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庆祝的。”
仔细一想,莉莉的说法确实无可厚非,反倒是这位苦中作乐的主角显得不合情理。意识到这一点,凯文苦笑道,“看来她只想在结束之后与你一同庆祝。”
“可惜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脸上的笑意有一瞬间黯淡了几分,劳拉似乎有些疲倦了,周身的空气也渐渐显得吵闹起来,叫人心烦意乱。她看了一眼时间,时针恰好指在十点,等到乐曲结束,她立刻提高声音指向二楼露台,“去看烟火吧,别错过了!”
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后,人群纷纷涌向露台,偌大的场馆竟然一下子又冷清下来,恍如梦幻。趁着四下无人,劳拉一手顺上一瓶酒、一手拽着凯文悄然走往就近的侧门,“快走吧,再待下去就不好脱身了。”
凯文十分感激劳拉把他从晚会中解救出来,但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劳拉此刻还要呆在他的房间?他甚至注意到劳拉进门后很自然地锁好了房门,反客为主地脱掉高跟鞋,半躺在他的单人床上。
“你……不回自己的房间?”
“这会儿莉莉还没睡,回去早了,难免要变成离别前多愁善感的场面……”劳拉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她自顾自地独饮了半瓶酒,随后关掉灯闭眼躺了一阵。几分钟过去,她恍如从一个漫长的梦中清醒过来,这才重新站起身,微微摇晃着赤脚踩在地板上。
明亮的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到她水银色的衣裙上,如同蝶翼上的粼光闪闪发亮。醇香的酒气在她走过的空间里飘散开来。她微微仰头低垂眼眸,脸上带着挑逗的神色,踮起脚、迈着散漫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贴近凯文。
酒香醉人,可惜凯文却丝毫不为此陶醉。眼见劳拉步步紧逼,他怀着复杂的心情拉开距离,奈何房间狭小,两步就撞上了背后的椅子。也许是蓄谋已久,也许是临时起意,劳拉顺势转身用力一推,一下子将凯文按坐在床上。
“这么难得的夜晚,不如做点愉快的事吧?”她凑到凯文耳边轻声说着。浓烈的酒气随着她的呼吸扑面而来。不等凯文回应,她已然一手环住凯文的脖子,一手伸向肩膀,缓缓撩开他的外衣……
“你喝多了,劳拉。”
到了这一步,凯文只好果断抓住劳拉的手把她从身上推开。趁着劳拉没回过神,他再次退到椅子边上,紧张地盯着劳拉的一举一动。
“……”似乎没想到凯文会如此抗拒,劳拉脸上顿时露出不快的表情,“呵,你还真是叫人扫兴。我就没有一点吸引你的地方?还是说,一个虚拟人格,连供你们人类取乐都不配?”
“我没有别的意思。”这番低劣的、自贬的言语令凯文深深皱了皱眉,但他知道劳拉多少有些醉意,也就没有过分苛责,“你该回去休息了。”
“回去?回哪里去?哪里能让我回去?”恍然间,劳拉只听进去了一个词,但这个词就像是一个拙劣的笑话,令她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想明白什么,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你更喜欢莉莉那样的?也行,我成全你们,我这就去把她喊来……”
“够了,劳拉,别太过分了——”终究还是被劳拉的话语所触怒,凯文厉声呵斥道。
劳拉在他严厉的语气下微微一愣,可很快又笑出声来,“哈哈,究竟是谁过分?我只是想过一个不留遗憾的、美好的夜晚罢了。而你,你连一个将死之人的临终愿望都不愿意替她实现!”
话一出口,劳拉率先沉默下来。她原本就半醉半醒,此刻反倒被自己的话生生惊醒。回想起刚才说出的莫名其妙的话,她撇过头不去看凯文,昏沉的头脑刹那间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这话也着实令凯文生出几分愧疚之意。他踌躇片刻,看到劳拉的神色清明了几分,这才安下心缓缓开口,“别说这样的话,事情在发生之前总有转机。其实我可以为你做些别的……”
“得了吧,就凭你能做些什么?你连欠我的都还不起——”她完全不把凯文的话当成一回事,随口一提,倒是记起凯文最初的承诺,进而勾起一丝兴趣,“嗯,要不然让我瞧瞧,你欠我的该拿什么还上?”
她一边说一边站在凯文面前细细打量——从头到尾都是一身借来的行头,除了这具天生美貌的躯壳,他几乎一无所有。在劳拉**裸的目光下,凯文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可惜这个动作被劳拉看在眼里,反而更加引起了她的注意。
劳拉当即伸手撩开他耳畔的碎发,顺着他柔软的耳廓抚摸而下,直到一枚精巧的、冰凉的物件落在她的手心,“银质耳坠?虽说不太值钱,权当给我留个纪念?”
不料下一秒,凯文蓦地推开劳拉的手,当即将这件饰物牢牢用手护住,“这个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耍我很有意思?你真以为我那么好说话?!”
劳拉霎时腾起一股怒意,不留情面地挥起一拳揍到凯文脸上——她一次次放下身段作出退让,他却不识好歹,几次三番触碰她的底线!
谁知这一拳完全没有击中的实感。劳拉收回落空的拳头,内心的愤怒转瞬间被诧异取代——他竟然躲开了?那明明是个靠墙的死角,她甚至无法理解他是怎么躲开的……
“唔,劳拉,你想揍我出气可以,但别往脸上,留下痕迹的话不好解释……另外,我的确是真心实意的,只是现在给不了你什么……”凯文诚恳地说道——他仍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变换身位。眼见劳拉半天没有回应,他停顿了一下,慎重地思考片刻,最终给出一个承诺,“这样吧,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尽我所能。”
可这会儿凯文的话完全没进到劳拉的脑子里。她反复回想着刚才的画面,好不容易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喂,你该不会是什么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吧?”
“那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看着凯文单纯无辜的表情,劳拉知道这个话题已经没法再深入下去,“算我倒霉……陪我喝酒,这总行了吧?”
你可真会强人所难,凯文心想。但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一把接过劳拉递来的剩了半瓶的酒,仰头灌下几口。酒精的刺激呛得他眼眶泛红,等他渐渐习惯了,一来一回间半瓶酒顿时见了底。他倚着窗台坐在椅子上,窗缝里吹来的风舒爽而愉悦。
“劳拉,你真的不提个要求?这种机会,错过了可不再有了啊……”
“呵,我都不知道你究竟能做些什么,有什么可提的?”劳拉提着空酒瓶踩上高跟鞋,不紧不慢地朝房门走去。
“做不做得到是我的事,你用不着管那么多……就当许个愿,说出你心底真正想要的,你真正的愿望……”
凯文的声音带着些许醉意,迷人而充满磁性,令劳拉开门的动作生生停滞了几秒。
“真正的愿望?”她把这个词语含在嘴里细细品味了一番,忽然笑道,“好啊,我告诉你我的愿望,我只是想拿到排位,拿到那个所有人梦寐以求的——
“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