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凯文的房间传来一阵连续不断的门铃声，门外的人显然没有太多耐心，等了一阵没有回应，当即暴躁地拍门大喊：“凯文，你再不开门我就自己进来了！”
这话果然比门铃有效得多。凯文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不等大脑从宿醉的昏沉中清醒过来，身体立刻忙碌起来——他一边换掉身上的睡衣，一边用声音阻拦即将破门而入的女人，“给我三十秒，马上来！”
第一个十秒，他将一身工装从头到尾穿戴好，胡乱抓了把翘起的碎发；第二个十秒，他收拾好凌乱的床榻，把那件过分可爱的睡衣藏到枕头底下；第三个十秒，他走到窗边打开密闭的窗户，让新鲜空气冲淡屋子里一夜未散的酒气和蕴热。做完这一切，他最后巡视了一眼房间，这才放心地给劳拉打开门。
“你睡得可真自在，收拾好了就跟我走。”劳拉没好气地评价了一句，命令式地催促道。
“去哪里？”
“当然是我特地准备的战场。离他们抵达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你不想先去参观一圈？”
完全不想，他心说，但又不敢打搅劳拉的兴致——也许他们需要提前做一些必要的准备。“我们怎么过去？其他人都准备好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莉莉调来了一趟私人列车。”劳拉漫不经心地说，“没有其他人，只有我和你。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没必要把他们牵扯进来。”
这话令凯文有些意外，他细细品味了一下，体会到其中的道理，“你的意思是，他们没必要为此涉险……相比之下我的死活就无关紧要？……”
“你可以这么理解，反正我们也不是什么交情深重的关系。”劳拉毫不避讳地说，“别磨蹭了，你有什么疑问都边走边说吧。”
劳拉说着已然率先走出门。凯文最后环视了一眼房间，目光在窗户和枕头下露出一角的睡衣上停留了一下——他有些记不清昨晚是怎么躺到床上的。不过这点小事无足轻重，他转眼就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飞快跟上劳拉的步伐。
列车停下的地方并不是常规的站台，凯文和劳拉下车后，列车立马原路返回，紧接着传来轨道变轨的声音。这样一来，通往眼前这片设施的最便捷的路就被彻底截断了。
这是建造在海边山崖上的一处设施。凯文原以为这应当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固堡垒——这片地势着实易守难攻，但这堵色彩绚烂的高墙后面实际上只是一座荒废的“游乐场”。
不同于其他地区的娱乐场所，这是只能够存在于雷莫利亚的游乐场，它借由雷莫利亚开发的能源装置驱动，设计了各种精巧的自动机械供游客玩乐。即使从外观上也看得出来，这里的设施与157号地区的主题公园相比差距甚远，除了型号过于陈旧，它还保留更多怀旧的经典项目，体验上远不如新型设施惊险刺激。
“听说当年作为实验基地的时候，岛上建造过一座简易游乐场供研究员们消遣，看来确有其事。”凯文带着几分新鲜感看着机械屏上的游园指南。
“没错，挺懂得享受的，对吧？你要不要亲自体验一下？”说话间，劳拉已经进入一间木屋造型的控制室，给这块片区的设施接通能源。
下一秒，随着一阵机械运转的低响，霓彩的灯光闪烁起来，露天的空间里萦绕起不合时宜的欢快的音乐。可惜这故意营造的热闹场面在这荒败冷清的背景下，只会把紧张的气氛映衬得更加古怪。
“……都到现在了，你还有这兴致？”凯文看了一眼不远处复古钟楼上的表盘，打心底里感到敬佩——劳拉镇定得简直像是事不关己。
“不然呢？‘无人区’里没有秘密。即便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惶恐不安，照样也能被追踪到行迹。不确定的事情才令人焦虑，反正都是一样的结局，我又有什么忧心的必要呢？”
劳拉一边说，一边随性地漫步在游乐场里。
在她既短暂又漫长的人生中，似乎很少拥有过娱乐或享受的体验。她当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在之前的每一次整备过程中，她从未用寻常人的角度去审视这些设施原本的功能，到了这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这本是为了追寻极致的刺激、愉悦、幻想而制成的精巧设计。
无论是谁，都能体会到同样的情绪吗？
在这与现实割裂的梦幻景象、跃动而富有节奏的旋律中，她不禁发散思绪想象着，搭乘上眼前这靓丽的飞艇、炫酷的机舱会体味到怎样的快感——是像其他人那样怀着无比的兴奋快乐，还是于她而言根本就索然无味、不值一提？
去尝试一下就知道了。
没有必要为未知的答案而犹豫不决。她果断地迈开步子，朝着几米外缓缓转动的球形舱体走去。
“没想到会有这么高的‘摩天轮’——听说在雷莫利亚之外的地方，它一直是很受欢迎的项目。”凯文仰头望了一眼几乎耸入云霄的钢铁巨轮，跟在劳拉身后，与她一同走进一间紫色的观景舱。
舱门一闭，整个舱体就在连杆的推动下悬挂到转轮的最外层，上升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但依然平稳得感觉不到任何不适。不到二十秒，脚下的游乐场尽收眼底，大约一百秒后，舱体上升的速度减慢了许多，并且开始在水平方向缓缓旋转。
“我以为你会选择更刺激的游戏。”凯文随意地看了眼脚下的风景，转头看向劳拉——相比景色，他显然对劳拉的反应更感兴趣。
“我可没必要刻意追求刺激。”劳拉自嘲地回应道。
可惜她的人生并不像这里的游乐项目一样可以选择。但也不全然是。说到底，这毕竟也是她自己选择要走的路。只不过时机实在是太晚了，如果一开始就有选择的机会，又有谁会愿意去走这条路呢？
“哦？你要是不喜欢刺激，也不是不能离开这里、去过平淡的生活。”哪怕知道游说不了劳拉，凯文仍旧毫不避讳地提起这个话题，“要是这次能顺利度过，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以后？我没有想过以后。”
她从来没有设想过这天以后的事，一次也没有。她把这一天作为自己生命的终点，就像面对自己的身份一样，在时间的流逝中坦然接受。
凯文的神色微微动了动。
劳拉故意不去理会凯文。她索性把目光放远，眺向最熟悉的地方，在相差无几的一群建筑中寻找修理厂的位置——在整个“无人区”、整个雷莫利亚，这个渺小的建筑就如同海滩上的砂砾般无足轻重，但却会让她忍不住在壮阔的风景中仔细地去辨认这一个微小的点。
想到这里，她不禁觉得好笑，忽然体会到了欣赏风景的乐趣。
“我这辈子大概只有这一次能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到‘无人区’的风景。”
她一下子有了说话的念头，指着窗外对凯文说，“这里能眺望见整个‘无人区’、甚至海对面雷莫利亚的全景。就是那个方向，看见了吗？那就是雷莫利亚。明明离得那么近，只隔着一座大桥的距离，即使不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也能在白天看见高楼大厦那巍峨的轮廓、在夜晚看见霓虹灯璀璨的灯光。但它就是离得那么远，仿佛远隔重洋，那夺目的灯光就算照亮天际、照透海面，也照不到‘无人区’街道上黑沉沉的夜。那简直像分隔两岸的另一个世界。”
“不过在你看来并不是这样吧。在你看来，那就是一座普通的大桥，站在自动电梯上，一共是5分40秒。那里完全没有阻碍，只要想去，只要付诸行动，这只是花一点点力气、下一点点决心就能过去的短暂的时间。”
不知从什么时候，劳拉收回眺望风景的目光，转头凝视着凯文，认真地给了他一个回答。可她才刚刚勾起了凯文倾听的**，立马就撇开视线，轻巧地收起话头。
“行了，千万别露出一副期待的表情。我可不打算对你倾诉一个冗长乏味的故事，或是用一些事实来求证、来告诉你什么。你不必要知道、不必要理解，就像能够行走的动物不必要理解搁浅在沙滩上的鱼要回到海里是多么绝望。我只是单纯地打发时间，闲聊几句罢了。”
凯文看着劳拉的侧影，没有转开视线，只是稍微流露出一点遗憾的神情，接着笑道，“如果你不想讲，那你想听一个故事吗？一个单纯地用来打发时间的故事。”
他没有听到劳拉的回应，就当是默许了。
“故事的主人公大概和你差不多，我指的是，他也是那种朝生暮死、不该对将来的事有任何打算的人——是的，他原本不该。在做这行的人里面，有的是为了钱，拿自己的命做赌注；有的孑然一身，没有太多的念想，也没有后顾之忧。他说不清自己是哪一种，但就是靠着强运，在一次次出生入死中保全性命，甚至‘功成名就’。但这些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原本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无所欲求。”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很多年。有一次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忽然从另一个人的眼里看到了一个相似的自己，然后仿佛是审视自己的过程中，他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不该有的念想、不该有的渴望。后来，终于有一天，这点空想居然得到了回应，居然有人愿意向他伸出手，将他从那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泥潭中一点点拉出来。这真的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每一步都很艰难，需要不断地下定决心、豁出一切、拼命挣扎，但跟随着那只手的指引，他似乎也体会不到这种痛苦，直到走上了岸、走到了明亮的天地下，他才惊觉原来这一切虽然艰难、却并非望尘莫及。”
“这是运气赋予他的一切，他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后来他又想，也许不是因为他能够得到才敢有所期待，而是先有了期待，才逐渐得到了他所想的一切。”
“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我也没有什么想告诉你的。我只是觉得，既然都站在这里了，索性就心怀更大的期望吧？不管你怎么看待自己，做梦的资格总是有的。更何况，你的梦还没有被扼杀在‘无人区’的黑夜里……”
随着观景舱渐渐旋转到相反的方位，窗外呈现出另一侧的风景——高崖之外，是与天相接的蔚蓝的海，那视线所不能及的海的尽头，是比雷莫利亚更为广袤的古老的大陆。
或许像是海上的风浪，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高度开始平稳下降，劳拉倚在栏杆上，脸上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别在腰间的通讯器发出一声提示音，轻细的声音伴着一点杂音传来，“凯文说得没错……你要平安回来，劳拉。”
“莉莉？”听到通讯器里的声音，凯文惊讶道，“我以为你……”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算上我？就算劳拉不允许我过去，但你们身边的半点风吹草动，我可都看得一清二楚。”莉莉自信地说。停顿了片刻，她立马提醒道，“唔，没时间闲聊了——游戏开始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复古钟楼传来一阵洪亮的钟声。余音缭绕间，广场中央最高的两块告示牌上，机械字母开始不断变换。几秒之后，所有的文字固定下来，两块牌面上分别罗列出两组名单和对应的数值。
劳拉迅速扫了一眼左侧的告示牌，这块牌子上一共列了九个名字，名字后对应的数字都是0。她在心中逐一确认，符合预想的人数是——
“六个人。”莉莉给了她一致的回答。
凯文的视线则停留在另一块告示牌上，“那就是悬赏名单吗？上面果然有你的名字。”
相比之下，这块牌子上的名字就密集得多，名字之后也标注了不同的分值。其中一行显示着“10139-劳拉”，对应20分；而最醒目的第一行上，赫然写着“黑刃”这一代号，对应了独一无二的100分。
“前面的数字是身份编码？”凯文问。
劳拉点头默认。为了对同名的个体进行区分，入驻“无人区”的所有虚拟人格都会被标记上唯一的生物识别码，这也意味着“无人区”的管理系统能随时监控他们的动向——“无处藏身”这个词绝非夸大。
凯文刚想再问，悬赏名单上的第九行名字忽然闪烁了一下，紧接着，白色的字体随即跳转成红色，广播里同时响起三声警示音。
“是码头那个凑数的仓管。”莉莉确认了红色名字后说道。
“呵，还真是抢手。”劳拉淡然地评价了一句。
她一边留意着告示牌，一边快步朝靠近悬崖的城堡建筑走去。走了几步，看到一旁凯文疑惑的表情，这才勉为其难地解释道，“这是最近两次才新增的游戏规则。过去因为争抢同一个目标，分值的判定总有一些争议，后来就要求在处决目标前先进行‘锁定宣告’——锁定时间十分钟，只要目标在这个时间内死亡，不论原因，积分都会算在宣告人的头上。虽然锁定之后就能追踪到目标的准确位置，但针对同一个目标只有一次锁定机会，通常是有十足把握才会进行宣言。”
“十分钟？”凯文默默估算了一下这个极限时间。
从刚才那个名字转变为红色起，已经过去了三分钟。他又仰头看了一眼告示牌，那个红色的名字恰好在他抬头的瞬间跳转成暗灰色。另一块牌子上，原本列在末位的名字顿时上升到第一顺位，分值增加到20。
“猎人扎伊尔，是个擅长追踪的高手，这两年来名声在外。听说过吗？只有‘猎人’杀不死的猎物，没有‘猎人’追不上的猎物。”
劳拉冷漠地说着，走进城堡里，操作复杂的机关紧闭城堡大门。紧接着，她熟门熟路地走到顶层的密室——那间狭小的房间里，三面墙壁满满当当陈列着各种装备，中央是游乐场的总控制台。
凯文不禁吸了口气，这里的大部分装备是他见都没见过的机械武器。然而惊讶之余，他反倒显得饶有兴致，凑近墙边仔细观摩起来。
“你最好别乱动，免得不明不白地丢掉性命。”劳拉一边挑选出合适的武器佩戴在身上，一边好心地“威胁”凯文。
“别吓唬我了，你这不是都上了锁。”
凯文看到墙上的防盗机关，探出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他转头看向劳拉，就见什么东西从劳拉手里丢了过来，当即忙不迭地接住。
“二十六发子弹、辅助瞄准，够你保命用。”
顺着劳拉的话，他低头琢磨了一下这把格外精巧的手枪——手掌大小，几乎没什么重量，从外观成色上看，应当是近两年内生产的型号。他抬起手臂，随手对准墙壁上的某处，瞄准器立刻将枪口稳定在预想的目标上。不过他没有尝试着射击，沉默了片刻，忽然试探着将枪口移向劳拉，下一秒，果不其然听见保险栓上锁的声音。
的确是适合他这个“外人”的防身武器。
凯文笑了一下，礼貌地收下劳拉的心意，“除此之外，我能借用一下那把小刀吗？”
劳拉闻声朝墙角看了一眼，那里放着一把积灰多年的老式匕首。她伸腿一勾接在手里，头也不回地往背后一抛，丢向凯文的方向。
“多谢。”
凯文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却迟迟没有匕首落在地上的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