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以前,与雷莫利亚远隔重洋的东方大陆中部,青色的古堡立于悬崖之上,在岁月的洗礼中岿然不变。
这个时节正是草木繁茂之际,高大的白栎树投下影影绰绰的绿荫,常春藤和野蔷薇爬满了栅栏和墙壁,小花园里的灌木修剪的圆润饱满,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鲜花馥郁的香气。这最近几年才得以见到的精心打理的美景,无疑归功于城堡里一位辛勤的“园丁”——自从锡德里克将大把的闲暇时间统统投入在草木种植上,这片园子一改先前的荒芜败落,终于有了配得上这座悠久古堡的模样。
花园一角的树荫下,镂空雕花的金属小桌上摆着一壶红茶和两只茶杯,薇恩特闭着眼睛躺在椅子上乘凉。她摊开一份报纸盖在脸上遮住零碎的光斑,亚麻色的头发歪歪扭扭盘在脑后,似乎稍一转头就会松散开来。而要是细看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的话,能看出来她比当年居然还要年轻了一些。
桌子的外侧,另一只茶杯的使用者——平日里云游四海的奥威尔正安坐在薇恩特对面的椅子上。他的脸颊瘦削,这几年来皮肤晒得更黑了一些,越加显得棱骨分明。很难想象,鲜少来一趟古堡的他,竟与薇恩特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喝下午茶。
“没剩多少时间了。不如老实认输吧,薇恩特。”太阳逐渐低沉下来,看到薇恩特脸上的报纸被她的气息吹动了两下,奥威尔抿了一口茶,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笑。
“急什么,不到最后怎么能分出胜负呢?精彩的逆转往往要等到最后一刻啊。”薇恩特伸了个懒腰,顺手把报纸举到空中,摆在眼前漫无目的地看,“话说回来,其实我现在觉得,就算赌输了也挺不错的。你瞧瞧他那副样子,再这样下去,一个人就能把该干的活全干了,我乐得清闲。”
“哦?左右你都不亏。”奥威尔嗤笑了一声,顺着薇恩特的话向她所指的方向眺去。
视线所及处,矮坡下一大片栽种南瓜和土豆的农地里,一个身姿挺拔的人影头戴草帽、身穿便装,正精心挑选晚餐的食材。在打理花园之前,起初锡德里克只是为了减少下山采购的次数而开垦了一片田地种植作物。后来作物的长势出乎意料地好,颇有心得的他才进一步开始了种植花草的研究,将整个小花园变成了他的试验地。
时间接近傍晚,他花了一些时间采摘完足够的食材,拎着农具经过小花园向厨房走去。当看到薇恩特和奥威尔坐在一起时,他不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但也只是一瞬间——他显然不想管这两人的闲事,立刻别开脸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绕远了几米加快步伐。
“嘿,锡德里克,别急着走!”可惜薇恩特并不想轻易放跑他,远远地就扯着嗓子呼唤起来。她看出锡德里克想装作没听见,便越发卖力地喊了几声,直到对方不情不愿地站到他们面前。
“时间还早呢,先歇会吧!难得奥威尔也在,一块儿喝个下午茶?”薇恩特满脸笑意地欢迎锡德里克加入茶会。
“只不过是中年人无聊的下午茶,你要是觉得无趣,大可不必勉强。”奥威尔礼貌性地冲锡德里克点头致意,丝毫没有拿开占着椅子的帽子和外套、把唯一的空位让出来的意思。
“我就是来打声招呼。”锡德里克甚至没有把工具放下。他不知道这两人又在打什么主意,也一点儿都不想知道。此刻他一心想着早点去厨房。机械人偶做的料理总是同一种风味,最近他总盘算着找个机会精进厨艺。
“对了,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薇恩特没话找话地把手里的报纸往锡德里克眼前一推。古堡的位置人迹罕至,唯有埃维斯家经营的报社能每天传一份报纸过来。
“没有,哪天的我都不看。”锡德里克用冷淡的目光拒绝道。
“这怎么行?你好歹也关心一下外面的情况,就当是支持埃维斯的事业也行。”薇恩特小声数落了两句,随即指着报纸头条上的版面说,“你看这个,说是‘无人区’又在筹备什么活动了,明面上说是肃清黑恶势力,其实……呃?新闻还有下回揭晓?总之,你之前也听埃维斯提过吧,这可是他追查了好多年的大新闻,最近连艾莉丝也帮着他忙得不可开交。”
回忆起前几天,埃维斯神采奕奕、充满神秘地宣布他即将揭发一桩大阴谋时的情形,锡德里克深深叹了口气,“这算是开了个头?他别闹得不可收拾就行。”
“年轻人嘛,怎么能安分守己?不过,锡德里克,埃维斯追查的这事,你多少也知道些内情吧?”薇恩特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报纸上的内容,笑着看向锡德里克,“啊,我当然不是说要给埃维斯帮忙,就是单纯觉得,这个流传已久的‘夜鸮排名’既然聚集了那么多顶尖杀手,你说会不会……”
“咳。”奥威尔谴责地瞪了薇恩特一眼。暗示到这个份上,明摆着已经把“卡尔”这个名字挂到了嘴边。
“我又没说出口,这可不算违约。”薇恩特厚着脸皮狡辩道。
可不想这一招并不奏效。她本以为锡德里克一定会按捺不住追问,没想到他的态度依旧冷淡,连话也不接就要转身离开。薇恩特急得立马站起身,正想着怎么拖住锡德里克,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一个红衣服的少女从枝头轻轻一跃,灵巧地一个翻身,像猫一样轻盈地落在锡德里克面前。她抬头看着锡德里克,眨了眨眼睛,接着歪过头望向他背后的薇恩特,“有卡尔的消息了?”
“艾莉丝,你来得正好!”薇恩特喜出望外,丝毫不在乎艾莉丝为什么会突然回来,“我们刚说起埃维斯近来操心的这个案子——这不是牵扯到什么排名嘛,也许……”
“卡尔对这个不感兴趣。”艾莉丝言简意赅地结束掉这个话题。她比过去略微长高了几厘米,神色间多了几分沉熟稳重,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就连说话的风格也如出一辙。
瞬息的起落令薇恩特一时间接不出话。好在艾莉丝细想了一下,又问,“卡尔离开多久了?”
“过了今天刚好一年。”薇恩特给出了一个十分精确的时间。
艾莉丝点了点头,莫名地看了锡德里克一眼,突然爽快决定,“好。等帮埃维斯忙完这事,我就去找卡尔。”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此刻薇恩特的内心无疑充满了对艾莉丝的感激。她抓住机会阴阳怪气地敲打道,“到底还是艾莉丝关心卡尔,不枉他付出了那么多,可算有些回报……”
被艾莉丝堵着没能及时抽身,锡德里克被迫听着这些话,握着镰刀的手不由紧了紧,“当初不辞而别一走了之,不知道自己回来,难道还得特地去‘请’他?”
听见这话,薇恩特忍不住勾起嘴角——他总算不再憋着刻意回避,哪怕是抱怨也好过置之不理。
“卡尔做事不是一向如此?但这次去了那么久也没个消息,谁知道是他不想回来,还是回不来呢?”不顾锡德里克压抑着愤怒的表情,薇恩特一语戳破他心底的担忧,“哎,没准是身陷囹圄难以脱身……他那副样貌要是被看见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
她本想继续念叨几句,无奈余光瞥见锡德里克手里的镰刀隐约提高了几寸,只好作罢,“这样吧,锡德里克你先冷静一下……艾莉丝,我去把前几天你们要的资料找给你!”
等到这个聒噪的女人终于走远,锡德里克看着站在眼前的艾莉丝,长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丢到地上,“他以前也这样?动不动就突然消失?”
艾莉丝想了几秒,点了点头,又立马摇头,“也不是经常。”她回忆了一下过去的经验,总结说,“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卡尔有十足的把握,根本用不着我;要么完全没有,我去了只会叫他分心。”
决不会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敌人面前,这的确是卡尔的作风。
“通常都是第一种。”艾莉丝补充了一句,欲言又止。
锡德里克面不改色地听着,心里却远没有那么平静,“那他消失的时候,艾莉丝,你……怎么办?”
“原地等他,无聊了就去找一找,然后再回来等。”
锡德里克现在觉得,他这个坏毛病多少是被艾莉丝惯出来的。
“太久了,”看到锡德里克有些分神,艾莉丝忽然主动说道,“以前最长也只有七个月,卡尔回来的时候受了伤。这次是不是太久了?”
“……”要不是清楚艾莉丝绝对不会助纣为虐,他几乎要怀疑这些话大概率是薇恩特的诡计。他朝着一旁悠然品茶的奥威尔瞥了一眼,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妥协,“行吧,我去打听一下消息。”
银色的铃铛一阵脆响,艾莉丝赞成地用力点头。眼见锡德里克就要离开,她恍然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锡德里克,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难怪艾莉丝从刚才就一直拦在他面前。
“埃维斯要我私下给你带句话。”她说着看了眼奥威尔,想了一秒,果断决定对他熟视无睹,“他追查的案子可能牵扯到你们家族。‘若有牵连尽早抽身,到时候可不会顾及你的情面。’埃维斯是这么说的。”
这话说的十分直白,锡德里克立刻明白了埃维斯的意思。
作为维尔纳河畔联盟的成员国之一,约曼帝国的皇族负责执管其中的第五分局,虽然锡德里克常年不参与家族事务,但书信往来间多少知道一些内情。据他所知,约曼帝国对这件事情的参与度并不高,往年的内战劳民伤财,在对外事务上,他们一贯采取被动防御的姿态,而第五分局的主要职责也仅仅只是皇族的暗卫。
他还记得是好几年前,在“人类”和“虚拟人格”的关系变得动荡不安的时期,埃维斯的几篇报道曾间接助长了部分地区的动乱,一部分“虚拟人格”被迫去往“无人区”。也就是那个时候,家族里一位素未蒙面的皇子曾给他来信,放低身份恳请借助他们的力量,寻找一名因这次事件而失踪的第五分局的暗卫。正是出于这次契机,他才了解到家族背后的这层关系。
“好,替我感谢他的提醒。”锡德里克笑了一下——埃维斯的做事风格还是那么有趣。
“我去找他。”晚餐过后,锡德里克坐在餐桌旁,极不情愿地向眼前的三人宣布这个消息。
一听这话,薇恩特顿时喜出望外,冲着奥威尔挑眉道,“怎么样,我就说他熬不过一年就会去找卡尔。这回是我赢了,接下来一年,打理城堡的工作就有劳你了。”
奥威尔冷笑一声,对她拿不上台面的作风嗤之以鼻,后者却丝毫不放在心上,洋洋得意地回过头,看向餐桌一头琥珀色瞳孔的少女,“咱们这回可得珍惜机会,多出门一阵子。走陆地还是海上?要不然去克里斯特尔上回提起的那个地方,怎么样?”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把关于他的消息说出来,”锡德里克沉着脸打断她美好的畅想,“全部。”
“那是当然,我有什么理由对你隐瞒呢?”薇恩特流露出诚恳的目光,“可你也知道的,卡尔怎么会和我保持联系?前段时间,我闲着无聊探查过他的行迹,遗憾的是一无所获。要么是他隐藏得太好,要么是去了离这儿很远的地方。”
“要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漫无目的地去哪儿找?索性还是老实呆在这里——”
“嘿,还没开始就放弃,这可不像你。”薇恩特当即打消他的这个念头,“我倒是觉得用不着担心,毕竟我们几个都在这儿,难道还挖不出一点儿线索?这样吧,锡德里克,你先仔细想想他走的那天发生过什么?他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我们从头捋捋……”
锡德里克回忆了一下,把那天的情景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当然适当简化了一些不必要的部分。仔细想来,其中确实有一些反常的地方,“他说了一些意义不明的话,其中有一句话格外冰冷,似乎在提醒我不要对他掉以轻心……”
“我知道了,关键就在于这句话!”薇恩特信心满满,坚信自己抓住了重要的突破口,“他刻意用了不同寻常的语气,目的就是要让你印象深刻、不轻易忘记。”
“可他要我记住什么?”锡德里克皱了皱眉,反复琢磨话里的含义,“难不成是在警告我,他会对我动手?”
“按常理来考虑,当然不可能——连任何对你有威胁的人都被记在他的暗杀名单上,他当然不想伤害到你。可被人胁迫,这也说不通,你和艾莉丝都好端端地呆在古堡,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和事。到底还有什么迫不得已的情况,能逼他对你动手?”薇恩特自言自语地分析了一番,到头来还是陷入困境。
餐桌上一片沉寂。几个人各自埋头思索,半晌找不出头绪。
“他不会对你出手,那如果不是他呢?”沉默间,奥威尔灵光一现,如同抢到了答题的主动权,清了一下嗓子故弄玄虚地说,“你以为是他,实际上却是利用他的模样令你掉以轻心。”
“你是说伪装成卡尔?”薇恩特一根一根地从他话里挑刺,“技术上虽然可行,但现实是:第一,卡尔在外人面前一直隐藏了身份和样貌,要伪装得天衣无缝以至于骗过锡德里克,除了我们几个没有人能做到;第二,如果知道有人要伪装成自己,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守着锡德里克等待对方自投罗网?再不济,直接的提醒也好过销声匿迹;第三,不论那人到底与谁有仇,刺杀锡德里克的方式有很多,为什么偏要大费周章地选择最容易失败的一种?”
“我的意思是,他既是卡尔,也不是。”奥威尔用最短的话堵住薇恩特的嘴。
薇恩特狠狠瞪了他一眼。她讨厌有人在她面前故意卖关子,能这么做的只有她自己。
“听人说话可要有点耐心。”奥威尔不屑地瞥了眼薇恩特,循着原本节奏继续说,“过去有一段时间,在和黑刃组织打交道之前,我背地里调查过他们。你们刚才说的让我想起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锡德里克集中精神,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们知道黑刃组织的来源吗?”奥威尔先是把问题抛出来,等了一会儿没人接话,便做出解答,“其实,它的来历比大多数人以为的都要久远。最开始,它并不是什么暗杀组织,而是起源于宗教,是一群崇拜恶神的异教徒对自己的自称。”
“他们处于被压迫的阶级底层,没有受过教育,无一例外都是丧失人性、凶残至极的疯子。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无差别地报复社会,恐怖的罪行闹得人心惶惶,‘黑刃’,即成了复仇者与杀人魔的代名词。传闻中,‘在极端的恐惧与崇拜交叠之下,真正的魔鬼在两种浓烈的情绪中诞生’。如同任何一个宗教的神使,它会附身在被选中的信徒身上,使之成为肃清人世的代行人。”
说到这里,奥威尔适时地停下。他其实记得不那么清晰,因此下意识地看向餐桌一头的少女,接着又把视线转向锡德里克,“我只是听到过一个说法:每一任被赋予‘黑刃’之名的暗杀者,就算在任务中幸存,最终也都因为丧失理智而被处置……这之间是不是有些蹊跷?”
这次薇恩特没有打岔,这表示她默认了奥威尔的猜想可能存在某种依据。
“信仰无法创造神魔和鬼怪,但在某一时刻,众多的、强烈的信念有偶然的几率生出一种无意识的东西——它被称为‘概念人格’。”
琥珀色瞳孔的少女缓缓开口。
即便构成的原理不同,那些已被认知的理论和规律会以同样的形态映射到这个世界。这类罕见的副产物是极少有人研究的领域,依照原本世界的规定,经技术委员会认定的特殊创造物,由委员会下属专门机构清理。
“你指的是……由集体意识产生的‘概念人格’?”薇恩特在遥远的记忆里搜寻良久,终于回想起某本教科书上提及的案例,“在十五号、还是十六号法案中提到的那个?”
“确切地说,十六号法案——《关于造物管理规范的指导意见》,针对的是主观人为造物,而非这类无意识产物。不过在十六号法案里划清了这两者之间的界定标准。”奥威尔提醒道。
一根蜡烛不知不觉燃尽了,火苗熄灭,散发出淡淡的焦味。肃穆的空气中,薇恩特忽然低笑一声,仿佛嗅到了一股令人着迷的气息。接着,她像一下子换了个人似的,情绪饱满地拍桌而起,目光炯炯、神采奕奕。
“好!不论如何,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更离谱的假设!”她用目光巡视一圈,仿佛想将这满溢的热情感染给在座的所有人,“‘概念人格’,依照过往案例的说法,具有强大的侵略性,当它依附于实体后,会与原有的主人格争夺主导权。也就是说,卡尔担心的是,他可能会被真正的‘黑刃’人格所占据,最终失去自我、难以自制。”
“凭他的意志力,不可能轻易——”
“以前是不可能,但卡尔不是告诉过你,在安逸的环境里会失去很多东西?”薇恩特挑眉看着锡德里克,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不必时刻警惕、也不再处处绷紧神经,这使得它终于有机可趁。卡尔大概察觉到一些预兆了,试想,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该怎么办?他一定不想将你置于两难的境地。”
话音未落,锡德里克的脸色已然阴沉了几分。短短几句话就能产生立竿见影的效果,这令薇恩特感到十分满意。但她觉得还不足够,贪心地继续添上一把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锡德里克,这可都是你造成的结果。看看这一年来你不负责任的样子,哎,真叫人心寒啊……”
“别这么肯定……这单纯只是一种假设,无凭无据。”迎面感受到薇恩特的恶意,锡德里克顿时冷静了许多,平稳心态自欺欺人地往好的方向想。
然而下一秒,“啪”地一声,主座上的少女像丢出一本菜谱一样,把一本比墙砖还厚的书册推到桌子中间。缺乏设计感的红底镶边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工整的标题——《关于造物管理规范的指导意见[法16号]》。
“在餐柜的抽屉里,表面擦干净过,还没有积上灰。”
倘若他们谁都没有动过,那么翻阅这本法案的人只能是卡尔。真凭实据摆在眼前,薇恩特用目光询问锡德里克——你还有什么话要狡辩?
外面的天色彻底变暗,灯光映在锡德里克眼底,泛起一层焦虑,“他到底能去哪里?”
“呵,现在知道着急了?不过玩笑归玩笑,听着,锡德里克,要是真如我们推测的那样,你确实不该去找他。你知道的,卡尔能像现在这样保持着温和友善的一面,都是因为你。你是唯一约束着他的枷锁,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疯的,我甚至不敢想他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事……虽然这对你很不公平,但理性地说,如果情况反过来,你至少……”
“不,你错了,薇恩特,我也一样。”不等她说完,锡德里克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话。
这不容辩驳的坚定让薇恩特生生咽下嘴里劝解的话。沉默间,一旁的奥威尔默默拿起书册,摊开手掌触碰封面。他对物体的感知要比其他人敏锐得多,这让他总能轻易地获取更多信息。几秒过去,他翻开扉页,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拂过,这一页上并没有多少文字,但过了好一会儿他仍停留在这里,不继续往后翻下去。
“虽然我不知道卡尔去了哪里,”奥威尔丢出半句话,直到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才将手里的书举起来,指向其中一行,“但我或许知道他去见了谁。”
“十六号法案技术委员会审核人——A21,米尔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