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得没错,他要找的人,是我。”在一片震惊的目光中,凯文又重复了一遍。
哈尔森同样没料到凯文会主动坦白。他打量了凯文一会儿,点头说道,“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
“先别这么说,我可没答应跟你们走。”凯文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既然你们可以跟他谈条件,那不如也跟我谈谈?”
“我没必要和你……”
“你有必要和我谈。”不等哈尔森说完,劳拉强势地打断他的话,站到两人之间,“没有我的同意,你敢自作主张动我的人?仅此一次,我允许按你们的规矩来办——赌一局,如果你们赢,他跟你们走,如果他赢,你们立马滚出我的地盘!”
看到劳拉果决的目光,哈尔森心知这可能是她最大的让步。
除了放贷之外,“钱庄”一直以来经营着赌场的生意。但与其他地方的赌场不同,他们不止赌钱,还可以借此进行“交易所”管辖外的一切不正当交易。单单是不同背景的“虚拟人格”就能在这里找到几十个参考价格。为了最有效率地处理各种复杂问题,他们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旦争执不下,皆由赌局定论,不论是非对错,败者无条件服从胜者。
劳拉当然清楚,就算哈尔森接受赌局,凯文的胜算也微乎极微。但这已经是她能为凯文争取到的唯一的机会。要是在昨天以前,她甚至不会考虑这个渺茫的可能性,但现在,凯文的那番话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竟让她隐隐期待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哈尔森的通讯机里传出一些声音,他低声说了两句,接着抬起头,视线望向凯文,“我们老板同意了。你可以选择游戏方式。”
与此同时,站在后排的一名中年女子从哈尔森身后走出来。她的头发盘得十分工整,双手戴着服帖的白色手套,面色平静又不让人感到疏远,似乎是一位颇具经验的荷官。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台小巧的机械人偶随着她的脚步缓缓来到凯文面前。她从机械人偶的置物柜里拎出一只厚实的皮箱,展开端放在凯文面前,示意他从里面挑选赌博道具。
“那就最简单的吧——轮盘。”凯文没有花太多时间就做出了决定。他镇定的态度像是随手赌了一些零钱,而不是面对一个事关命运的游戏。
“这是自动轮盘。轮盘启动后,您有十秒时间进行投注,时间一到滚珠会自动弹出,再十秒后轮盘自动停止。请您留意时间,滚珠弹出后的下注将会判定为无效。”荷官言简意赅地阐述了一遍流程规则,端起轮盘递到凯文面前,“请确认道具。”
自动轮盘的材质比凯文想象的要重许多。盘面与传统轮盘一致,以红黑相间的沟槽分割出0到36号数字。但将盘面翻转过来,就可以通过透明基座看到内部的整个轮轴结构。
凯文把轮盘放在机械人偶支起的架子上,里外翻转了两遍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他这次没有草率地把东西还回去,而是看向一旁的莉莉询问道,“我太不懂这些,能教我一下吗,莉莉?”
“好。”莉莉嘴上应和着,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忧虑,她一边翻看轮盘一边小声告诉凯文,“这个部分是启动装置……这里可以控制滚珠弹出……这个零件用来制动……那个,凯文,虽然自动轮盘看上去公正,但也不是完全没法作弊,他们可以在齿数、节距上作一些细微的调整,外行人根本看不出来……”
她本想再提醒几句,荷官已经默默伸出手,用眼神进行无声的催促。
“我知道了,莉莉,多亏了你。”凯文把轮盘交回到荷官手上,点了点头表示确认。“一个零件而已,不会有问题。”他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自语,坦然的微笑让莉莉莫名松了口气。
荷官将轮盘摆正,平视凯文,略微提高声音宣告:“那么,我们开始赌局。”
她用食指拨动一侧的按键,轮盘开始顺时针转动,大约两秒后,维持在一个均匀的转速。
“单数。”第七秒,凯文做出选择。
第十秒,滚珠弹出,朝着逆时针方向在变换的方格中跃动。
十五秒、十七秒、十八、十九……莉莉在心里默数。随着停止的时间越来越近,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跃出胸口。她暗暗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滚珠走过的位置。
二十秒,滚珠还在跃动。数错时间了?莉莉心知自己紧张过了头,换了口气等待滚珠停下来的时机。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五秒,轮盘依旧在转动,没有丝毫减缓的趋势。几个耐不住性子的开始面面相觑,互相确认时间。哈尔森一向平静的脸上竟也出现了一丝波澜。
“哦?好像出了点小问题?”劳拉扬起的声调率先打破了诡异的气氛,“你们的轮盘看来是给不出结果了。”
哈尔森扶了扶眼镜,沉默良久没有回应。道具故障,这对他们而言可不是什么小问题。这甚至是不可能出现的意外——且不说这名荷官光凭手感就能辨认出道具的异常,根本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带任何工具、当着荷官的面在道具上做手脚。
“我没记错的话,如果自动道具出现故障,赌局不作废,由庄家全部赔付,是这样吧?”不再留给哈尔森思考的时间,劳拉主动反问,“那这可就算你们输了?”
“太好了!”莉莉顿时开心地抓住凯文的手,“你赢了,凯文!你不用跟他们走!”
轮盘仍在持续转动,滚珠在沟槽间敲击出清脆的响声。确认到眼前的事实,荷官转头看了眼哈尔森,后者无奈地朝她点了点头。她正要用手拨停轮盘,同时宣布结果,却忽然被另一只手拦在半空。
“等等——”凯文拦住她说。
“凯文?”莉莉微微一愣,以为凯文没有理解眼下的状况,“她会判定你赢,然后收拾东西滚回去!”
“嗯……但我刚才说过,我们可以谈一下条件。”凯文看着哈尔森说,“没有结果的游戏终归令人遗憾。我可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前提是,我要追加赌注。”
哈尔森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一边思考一边朝摆放道具的皮箱中扫了几眼,接着缓缓翻出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在一片警惕的目光中将枪口对准旋转的轮盘。
“之前的条件不变,射中单数,你们立刻消失不再找我麻烦;双数,我跟你们走听凭处置。但这是你们多得的机会,所以我要一个额外奖励——要是我恰好射中0,”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哈尔森手中的通讯机上,“那个黑影,我要‘钱庄’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话一出口,不论是劳拉还是哈尔森,都不由地微微一怔。
在劳拉看来,他的做法是不理智的,他是在拿将近一半的风险,去换一个不切实际的条件——“钱庄”不会轻易打破规矩背弃承诺,但一定会权衡利益。而在哈尔森看来,从轮盘失去控制的那一刻起,这已经成为一个全新的游戏,在未知的规则下,再小的概率都有必然出现的可能性。
简而言之,这是放弃的最佳时机,他们不存在继续下去的合理性。
“只不过是2.7%的概率,赌场的人,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迟迟等不到回应,凯文轻笑一声,挑衅道,“好吧,如果我说,我知道那个杀手的来历——你听说过‘黑刃’吗?”
空气再次骤然凝固。当他略带生涩地吐出这个词时,哈尔森和劳拉的脸色都掩饰不住地阴沉下来。“黑刃?”哈尔森故意反问。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号,只不过对于凯文的说辞充满怀疑。
“他用一把黑色的匕首,通体漆黑,大约这么长,刀刃有这么宽……”凯文循着记忆,一边用手比划一边不急不缓地形容说。
谁都听说过这把独一无二的黑刃,但谁也没有亲眼见过这把黑刃。唯一与之印证的,是从被害人的伤口来看,凯文的描述几近准确。
这件事情的走向越发朝着未知的领域一路展开。一个藏身在“无人区”的人类、一个早已销声匿迹的杀手……再加上“修理厂”的人插手其中,又恰逢临近“夜鸮排名”……哈尔森已经完全预料不到这条线索还会牵扯出怎样的阴谋,只觉得不断卷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他现在不得不承认,凯文的几句话令本应定局的游戏又出现了实质性的变数。无法交出凯文,“钱庄”势必还会与那个黑影纠缠不休。一个普通的杀手,或许会损耗一些人力物力,但与一个传闻中的顶尖杀手为敌,过去相似的惨痛教训令他铭记于心,他深知这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一次,哈尔森亲自走到凯文面前,从头到尾仔细审视凯文。
此时此刻,凯文的模样越发凄惨狼狈。他额头上的血没能完全止住,半边脸颊、领口衣襟、脚边的地上都被血液染得鲜红。但他仿佛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盯着哈尔森的一只眼睛里隐隐流泻出诡异的光。
哈尔森早已见惯这种头破血流的场面,可当残酷和美丽同时出现在眼前这张脸上,他居然感到格外触目惊心,甚至一瞬间勾起了心底深埋的畏惧。
这个人……究竟是个单纯的赌徒还是胜券在握?他深信自己阅人无数,却偏偏看不透这个来历不明的外行人。
轮盘转动的声音萦绕在耳畔。哈尔森蓦地放下通讯机,仅凭自己的意愿说道,“我接受你的条件。”
他忽然有了参与这场赌局的**,以至于义无反顾地跳进凯文的圈套,甘愿承担最坏的后果。旁观了太多输赢,他偶尔也想体验一次赌博的乐趣。
凯文满意地笑了一下,好像并不在乎这是否代表了“钱庄”的回复。
他迫不及待地将子弹上膛,盯着轮盘转了四五圈,瞄准时机果断扣下扳机——“砰”地一声枪响,滚珠从打破的轮盘里骨碌碌地掉到地上,转动的盘面失去动力,顺着惯性又走了大半圈,终于停摆。
0?!不会真的是0吧?
莉莉一边无比期待、一边又觉得难以置信。从她的角度看去,凯文射中的位置几乎紧挨着那个唯一的绿色方格!
“唔,不是0,是……15?”她探出头,离得足够近了,才最终确认弹孔的位置。为了以防看错,她瞪大眼睛反复确认了几遍,悬起的心总算踏踏实实落了回去,“没错,是15!幸好……幸好还是单数!”
幸好不是0——哈尔森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但他紧接着又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竟然不是0?
“可惜,就差一点……”看到结果,凯文不禁有些惋惜。
在众人的见证下,双方对结果没有异议。詹姆斯立刻带着手下将这群闹事者赶出修理厂的大门。不管是不是真的“黑刃”,这个难题先丢给“钱庄”的人去考虑。这之后,凯文的消息势必会被泄露出去,但他至少暂时渡过了眼下的危机。
“可算是走了。唉,劳拉也是没有办法,最近这段时间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莉莉无奈地替劳拉辩解了几句,抬眼看到凯文靠在墙边几乎站不稳,连忙扶住他关切地问,“你还好吗,凯文?”
“嗯……就是有点晕……”他刚一说完,视线顿时变得模糊起来,捂着伤口的毛巾掉在地上,已然被血浸湿了大半……
凯文清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医务室熟悉的景象。他半躺在医疗舱里,额头上的伤口经过治疗,已经包扎上了纱布。窗外阳光明烈,大约还是午休时间——正这么想着,他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凯文,你醒了?”见他醒转,莉莉立马放下餐具走到凯文跟前,“已经没事了,就是失血过多,你多休息一会儿。”
“嗯……”他低声应和了一声。伤口仍然隐隐作痛,但远没有之前那么糟糕。他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重新回忆了一遍早上发生的事,接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莉莉,这个伤……不会留疤吧?”
“放心吧,我用了最好的愈合剂,过几天连一点儿疤痕都不会有。”莉莉信誓旦旦地保证。在这方面她绝对不会疏忽,她绝不容许这张精致的脸上留下任何一点儿伤痕。
听到这话,凯文暗暗松了口气,他对这件事的紧张程度仿佛超过了早上的赌博,“那就好……不然我可不好交代……”他撑起上身正要坐起来,下一秒,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一下子按回躺椅上。
“别着急,你是不是该先和我交代交代?”劳拉的脸蓦地出现在他眼前。
这似曾相似的情景不禁让凯文再度紧张起来。他假装咳嗽了两声别开视线,心虚地问,“……交代什么?”
“比如,我可没听说追杀你的人,原来是赫赫有名的‘黑刃’?”
“呃,那其实是我瞎说的。昨天不小心听你们提到这个名字,情急之下就联系到了一起……”凯文这会儿完全没了之前的淡定,慌忙解释道。
“哦?那你唬人的本事可真不一般。”劳拉冷冷地讽刺说,“那个轮盘,你又是怎么做到的?”
“这我真的不知道。”凯文露出一副无辜的眼神凝视着劳拉。过了几秒,似乎觉得劳拉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想了想又说,“之前莉莉教我怎么操作检测台,我胡乱试了一通,也许刚好阴差阳错影响到机械轮盘?”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莉莉适当给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那你怎么敢?”劳拉带着充满压迫的视线贴近凯文,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到底为了什么?”
倘若真的是侥幸发生意外,他怎么还敢自信满满地提出加码条件——而且是一个哪怕押中也难以兑现的条件?但倘若他确实在轮盘上动了手脚,那就可以解释,之后这一出纯粹是为了破坏轮盘、销毁证据——可问题是,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我就是觉得不会输。”凯文叹了口气,坦言道,“虽然我做不好厨师,但运气还算不错。”
运气不错?不错到能躲过杀手的追杀、从千里之外逃亡到“无人区”、轻而易举赢过赌场的人——劳拉不禁设想,他当时要是真的一枪命中那个绿色的方格,不论“钱庄”打算怎么处理,她一定当机立断先把他丢出修理厂。
“嘿,劳拉,那个是最近新来的员工?就是刚才帮忙把凯文送来医务室的那个。”沉默间,莉莉忽然插话,目光随着窗外经过的人影一直挪向远处。
出于好奇,凯文也朝着窗外瞥了一眼,可惜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蔚蓝的天空。
“这个月新来了两批人。”劳拉被莉莉打断思绪,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
“很好,最近招人的眼光挺不错,长相和身材都……”莉莉话说了一半,恍然意识到凯文还在一边,连忙扯回先前的话题,“咳,那个,劳拉,你也别太为难凯文了,也许就是这么简单。这不,凯文为了帮我还受了伤。”
眼见莉莉一个劲地维护凯文,劳拉叹了口气,回转身拍了拍她的脑袋,“我现在可以不管。但今早闹了这么一出,凯文、还有‘黑刃’的消息不论真假迟早会传出去。谁也说不准之后会发生什么。要是那位‘黑刃’找上门来,我可不一定保得了他。”
“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连累你们。”凯文趁机连忙贴到墙角,和劳拉保持距离,“能收留我那么多天,我已经十分感激。”
“事到如今,要不……联系‘码头’的人偷偷把凯文运出去?只要钱管够,其他的他们不会过问。”莉莉咬了咬牙,痛心地做出这个决定。
劳拉没有说话,似乎出于某种难以言明的原因,她比莉莉更难下定决心。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凯文说出“黑刃”时的画面——当听到“黑刃”这个词时,她心中无法抑制的兴奋远远超越了不安。没有人能理解她有多么期待这件事成为真实——这也许是上天降临于她的唯一一次恩赐。
“你要是想走就趁早,顺利的话谁都追不上你。”目光不经意间触碰到凯文头上的伤,劳拉闭上眼说出这番话,“你和我们不一样。只要离开‘无人区’,你就自由了。”
“不……只要他还在,我永远得不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