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还没有到上班时间，莉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把凯文领到工厂南面的检修区。
这两天正好是一批老旧机械定期检测的时间。作为一个称职的老板，劳拉本着不养闲人的原则，当即决定把凯文这个游手好闲的劳动力安排在眼下最缺人手的检测岗位上。而作为被收留的一方，凯文自然是一口答应。他到现在也没想到什么还债的好办法，心里多少有些愧疚，此时哪怕能帮上一丁点儿小忙，他都乐意毫无保留地付出十二分的热忱和努力。
他们沿着看不到头的过道弯弯绕绕走了好一会儿，路过一个又一个操作间，这才好不容易看见亮着光的“检测区”指示牌。这是一片干净平整的场地，地上用标记线划分出不同的工作区域，待检测的设备按照不同的型号类型被传送履带拉到合适的检测台，等待着操作指令执行下一步工序。
看得出来莉莉并不是经常来这儿——要不然也不会走了一圈才发现这地方就在进门的另一边——权且不说这一点，为了给凯文留下可靠的印象，她连夜做了不少功课，甚至把检测岗的工作流程和操作指南全部通读了一遍。
“总的来说，按照指示灯的提示来操作就可以了。检测通过的刻上标签录入系统，通不过的分析故障原因……啊不，你不用分析，直接送到维修区让他们自己好好琢磨……”莉莉十分诚恳地给了凯文一个不错的工作建议。
“好，那我先这么办——”如果之后没有人来找他抗议的话。
“放心吧，按我说的做！”似乎看出了凯文的忧虑，莉莉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这批设备再用个一年半载就该报废了，真出了问题也不会追到咱们头上。”
不得不说，对于毫无经验的新员工，这句话莫名给了他不少宽慰。凯文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走到工作台前把上面的每个部件里里外外查看了一遍。
清晨的阳光从高处的换气窗斜照进来，打在凯文的侧脸上。他脸上时常保持着温和的表情，此刻却因为专注思考而徒添了几分冷漠的气质。但奇妙的是，这鲜少出现的神情却仿佛更贴近于他的本质，在朦胧的光影交错中与他的身形融为一体。
他专注的样子真令人着迷——莉莉默默欣赏了一会儿，不由心想。
她很少遇到这样的时刻，让她期待着时间能够流淌得更慢、或者停止。这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人，也许是因为那看起来温暖无比的阳光，也许是因为开工前空旷无人的厂房。没有威胁，没有顾虑，她享受这个能令她感到平静的时刻、珍惜这脆弱得转瞬即逝的光景。
“唔，快到上班的点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大门处由远及近，打断了莉莉的思绪。她一下子回过神来，转头朝脚步声的方向走去，“我先去看看今天有谁当班，好让他们多关照你。”
她一边想着检修区里熟悉的几个员工的名字，一边朝着迎面而来的人群望去。但随着不远处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她渐渐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起来——那根本不是和她一样穿着工装的员工，而是一伙西装革履、随行六台特殊型号机械人偶的“访客”。
这居高临下的姿态和价格昂贵的正装制服，不用猜都看得出他们的身份。
莉莉盯着他们一步步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全身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但没有后退半步。她的视线穿过人群向大门处看了一眼——两台警卫人偶倒在地上亮着故障灯，另外两台正发出警报将普通员工隔离在门外。
“劳拉已经知道情况了……”莉莉暗自辨清眼前的状况，手心渗出冷汗，“最多五分钟……”
尽管事出突然，但这里毕竟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只要稍微拖延五分钟，等劳拉一到，其他人就不会有危险……她刚这么一想，恍然意识到凯文还在里面。然而现在通知凯文已经来不及了，眼前十几个人正齐刷刷地站在莉莉面前。
“早安，莉莉小姐。我是‘钱庄’的经理哈尔森。恕我冒昧，来不及提前预约便登门拜访。”为首的一人戴着金边眼镜和黑色手套。他合乎礼节地向莉莉点头致意，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钱庄’的生意什么时候这么冷淡了？大清早的，哈尔森经理竟然有空跑到我们这儿来？”莉莉故作镇定地抬高音调，对他们那副装模作样的态度嗤之以鼻。
“您说的没错，我们这儿确实有一桩影响到生意的要紧事。”哈尔森丝毫不在乎莉莉的嘲讽，反而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这原本应当和劳拉女士当面详谈，但没想到这么碰巧——要是莉莉小姐愿意主动帮忙的话，那就省去了很多麻烦。”
“帮忙？你们都搞不定的事情，我可帮不上什么忙。”
“您说笑了，”似乎是为了呼应话语的内容，哈尔森用标准的力度扯了一下嘴角，“先听听我们的请求吧。简而言之，我们需要您使用权限，替我们找到一个人。当然，我们会支付合理的报酬。”
要是在往常，这种情况都是劳拉出面交涉，莉莉从没想过他们会直接找上自己。她一时拿不准该怎么应对，只好先故意把话扯开，“要怎么找？通行记录？这种东西在黑市里已经明码标价了，没必要劳烦哈尔森经理亲自跑一趟。”
“我们的时间不多，莉莉小姐，您当然知道我们想看什么。”哈尔森善意地提醒道，语气中依然没有一丝波澜。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两个手下不知接收到什么指令，隔着一点距离一左一右站到莉莉两侧。
“你们的地盘有自己的监控网络，”莉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站在两旁的人——其中一个和詹姆斯的体型不相上下，另一个虽然身材普通，但走路的脚步很重，从袖口和手套的缝隙处隐约能看见金属关节的光泽，“你要想看别人地盘的，按规矩需要得到其他几家的允许。”
“我想您没有听懂我的意思，莉莉小姐。我再解释一遍，我们知道规矩，所以特地请求您帮我们这个忙。”哈尔森的语速不急不缓，却看得出来没有太多耐心，“您现在要是难以决定，我们也可以回去慢慢考虑。”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身材高大的手下立刻一把抓住莉莉的手臂，不让她有逃跑的余地。
“你到底要查什么人！”莉莉挣扎了几下摆脱不掉，狠狠瞪着哈尔森。
“很遗憾我找不到太多信息，身份、性别、年龄、样貌都不能确定。但这个人是最近几天才出现的，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忽然观察到莉莉的表情微妙地动了动，顿时心下了然，“看来你们也注意到这位神秘人物了。”
“……”莉莉的眼神有些动摇。
“到今天为止，每天一人，我们已经有四位同僚无故身亡。事发地点的监控只捕捉到这个黑影。我们老板很重视这件事。不管他是什么人，我们绝不可能再纵容他肆意妄为。”似乎有自信莉莉和那个黑影不是一伙的，哈尔森毫不避讳地坦言道。
莉莉沉默了片刻。如果哈尔森说的是真的，那他们的立场其实是一致的。但现在的问题是，她手上根本没有更多信息，而要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哈尔森只会觉得她有意隐瞒，这显然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如果是劳拉的话会怎么做？她的脑子飞快地转动，却混乱得抓不住有用的思路。她看到哈尔森挥了下手准备把她带走。还要一点时间、还差一点，她必须再说些什么，“这个月初的通行日，有个黑影从大桥进入‘无人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哦？之后呢，他来这里做了什么，现在人在哪里？”
“……”这一连串问题让莉莉完全无从应对。她正犹豫着怎么开口，身侧忽然喷出一大片烟雾，几秒间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快跑！”她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视线朦胧中，一个人影在烟雾中趁乱走近，举起灭火器对准抓住她的男人猛地砸去。“凯文？！”手上的力量蓦地一松，莉莉片刻都不敢迟疑，当即跟着凯文转身就跑。
然而他们还没跑出两步，就听见一阵沉闷的脚步声飞速逼近！紧要关头，凯文来不及多想，朝着莉莉背后用力一推，转身挡住来人的去路。不料下一秒，他甚至还没看清追击者的面貌，整个人就被踹倒在地。一只冰冷坚硬的手揪住他的头发，按着他的头狠狠往墙上撞去，一下、两下……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止不住地淌过半张脸、糊住他的眼睛……
“凯文！不要——住手！”这场景吓得莉莉大声尖叫道。
绝望中，她拼命的呼喊仿佛终于有了回应——拎着凯文的那人突然迎头挨了一记重拳，紧接着胸口又结结实实挨了五六下，逼得他松开凯文连退了好几步。
“詹姆斯！”这一刻，莉莉第一次觉得詹姆斯的背影是如此伟岸。她两步冲到凯文身边，接过递到眼前的毛巾帮凯文按住伤口。倒在地上的凯文微微蜷缩着身体，脸色惨白，几乎要失去意识。
“哈尔森，你最好讲点规矩，我的地方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阴沉的话语伴着令人心惊的金属碰撞声传到哈尔森耳中。烟雾散去，劳拉一手叉腰站在前面，身后是詹姆斯和几十个面色凶狠的警卫员，手里的钢棍和铁锤蓄势待发，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伙西装革履的人。
“请别误会，我们只是想请莉莉小姐帮个小忙。”哈尔森扶了一下眼镜，面不改色地解释了一下眼前的状况。
“误会？”劳拉转头瞥了一眼凯文，手指一动，忽然钩起一把扳手冲着先前动手的人飞了出去！电光石火间，那人闪避不及，顿时被砸得头破血流，却只能在哈尔森的示意下忍气吞声，不敢贸然反击。
“好了，现在没有误会了。”劳拉摊开手，挑眉看着哈尔森，“说吧，你们来做什么？”
面对劳拉的阵仗，哈尔森不厌其烦地把来意又表述了一遍。劳拉听完，看了莉莉一眼，从莉莉这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既然是来解决问题的，倒不是没有合作的可能。”劳拉想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但请人帮忙总得拿出点诚意吧？口说无凭，我要看到你们手上的东西。”
“合情合理。”对此哈尔森早有准备。他办事向来不拖泥带水，只要能达成目的，就愿意付出相应的条件。他轻声说了一个指令，一台机械人偶应声移动到众人中间，在地上投出全息影像。
“这是我们被杀的四个人。现场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也没有目击者。全部是一击致命。那个黑影离开后就不知所踪了。”哈尔森解释道。
劳拉一边听一边蹲下身，查看地上几乎能以假乱真的影像。人偶边上的一名助理配合着劳拉微微调整影像的角度。
四个人都不是普通职员，至少是受过训练的核心成员。伤口的位置不同，但无一不是致命部位。不是枪伤而是利刃，从伤口的长度和深度来看，是特制款式的匕首。
“职业杀手？”劳拉按照查看的情况得出结论——的确与先前凯文的说法相符，“你们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这方面我们已经调查过了，正因为事出无因，只好有劳您这边提供协助。”哈尔森回答道。
“好。”劳拉爽快地答应，“这样的危险人物对我们都没有好处。但就像你们看到的，目前从监控上很难追查他的踪迹。我会安排专人盯着，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们。”
可哈尔森显然没那么好打发，“劳拉女士，希望你们不要在这件事情上有所隐瞒。我们没有功夫浪费时间。每天一人，‘钱庄’的人命也不是那么轻贱的。”
“哦？你想说什么？”
“既然无冤无仇，您认为他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动我们的人？这种做法，难道不像是在用人命逼我们做点什么？”哈尔森终于不再和劳拉周旋，直接抛出本意，“我们猜测，他来‘无人区’势必有他的目的，并且企图借我们的手来实现。既然你们一开始就留意到他了，想必还有更多的缘由？他舍近求远胁迫我们出手，恕我直言，很难不认为这件事与你们有关？”
“哈！所以，你们其实是来兴师问罪的？”劳拉不留情面地嘲笑道，“怎么，‘钱庄’如今变得这么懦弱无能了？被人欺负了，非但不知道反击，还要乖乖听话替他做事？”
“这只是权宜之计。不知道他的目的，就没有足够的筹码让他付出代价。”哈尔森对此不屑一顾，继续步步紧逼，“碰巧的是，我们在莉莉小姐的付款记录里看到一条有趣的信息，您最近购买过一种改变瞳色的药。可您的瞳色原本就是蓝色，能说明一下药的用处吗？”
所有的目光刹那间集中在莉莉身上。受伤的凯文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莉莉正扶住他勉强坐在地上。听到哈尔森的话，她沉着脸略微侧身挡住凯文，“我又不是第一次买，你管得着么！”
“我说过，希望你们不要有所隐瞒。”话音刚落，之前对付凯文的打手似乎想到些什么，附在哈尔森耳边说了两句，随后就见哈尔森的视线径直落在凯文身上——那没有沾到血的另一只眼睛，恰好是淡蓝瞳色。“作为‘虚拟人格’，他未免长得过于出众了，请允许我们做一些简单的搜身检查……”
话虽如此，他根本没有要得到允许的意思，当即命令几名手下接近凯文。詹姆斯紧接着带人拦下。两边僵持不下，一场恶斗一触即发。
“你们要是不想再走出这扇大门，尽管动手试试。”劳拉沉声给出最后通牒。
哈尔森吸了口气。他知道劳拉并不是在吓唬他，却也没有退后半步，“作为‘钱庄’的经理，我是否能回去无关紧要，说到底，这是我应尽的职责。但这件事关乎我们老板的态度。为了一个外人而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您应该清楚，这不值得。”
劳拉眯起眼看着哈尔森。她十分讨厌哈尔森的态度，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句句在理。他们两家的关系，这确实是她必须顾虑的点，这背后牵扯到的利益，影响的可远远不止是他们自己。
而凯文……一个与他们毫不相关的“人类”，她可以出于好心给予他一定的庇护，但这里毕竟不是慈善机构，如果要因为他而放弃所有人的利益，她无法向信赖她的人做出交代。这两者根本不是对等的。
“不可以……”莉莉小声默念道。她想起最开始劳拉对她的提醒，也猜得到劳拉此刻的动摇。但面对一个刚刚为自己受伤的人，感情已然超越理性。她绝不同意把凯文交出去。
空气安静得瘆人，所有人都在等待劳拉的决定。莉莉焦急地注视着劳拉，正要站起身，忽然感到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她惊讶地回过头，只见凯文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接着他支撑着墙壁站起来，用力提高嗓音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