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间过了大半,食堂的餐桌边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向来在自己房间就餐的莉莉今晚一反常态,罕见地坐在整个餐厅最显眼的位置。不仅如此,她似乎还特地梳妆了一番,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梳得柔顺服帖,脸上抹了淡妆,一身明黄色的连衣裙也是她为数不多的穿得出门的一件。
晚餐时间刚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餐厅坐着。这幅难能一见的奇景引得不少同僚纷纷打趣了一番,但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人身上,三言两句把人瞪了回去,硬是牢牢守住了身旁的空位。她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终于把她满心想着的人等了过来。
——凯文正逆着人流走进食堂大厅。
他这会儿刚在安排好的宿舍里洗漱完,头发上的水还没完全晾干,时不时地顺着发丝和脸颊的轮廓淌进半敞的衣领里。身上新换了一件临时借来的工装制服,明明是和其他人相同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像是量身定制,完美地衬托出他高挑的身材与纤细的腰身。吃下劳拉给他送来的药之后,他的瞳孔现在是清澈的淡蓝色,虽然不会被怀疑身份,但他出挑的容貌还是引来不少目光。
莉莉听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那张洗干净之后毫无瑕疵的俊脸远比她在监控中看到的令人惊叹。她敢打赌她从没见到过这样的美人。她看得出神,直到凯文打算就近找个位置坐下时,她才回过魂来唤了凯文一声,招呼他坐到自己旁边的位置上,同时让机械人偶上了两份餐。
虽然是个没见过面的少女,但听到对方喊自己的名字,凯文还是出于礼貌坐到了莉莉身旁。
“嗨,我是莉莉,劳拉的助理……”莉莉觉得自己紧张得有些声音发颤,一瞬间准备好的介绍词统统忘到了脑后,没头没尾地只想到一句,“……我成年了。”
“你好,我是凯文——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今天开始在厨房帮工。”他微笑着回话,心里暗暗琢磨着“成年”的问题是不是这里流行的问候语,索性依葫芦画瓢,“我也成年了?”
这话一说,莉莉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点什么,当下尴尬得脸上泛起红云,“咳,那个,劳拉说过要多关照新同事。厂里的厨房一直用的是料理机和机械人偶,你干得顺手吗?要是有什么问题直接告诉我,我来帮你调整。”
“挺好的,设施很齐全。晚上的主菜是我做的,你觉得怎么样?”凯文用勺子点了一下盘子里的牛肉炖土豆,话语中隐隐怀着一丝期待。
莉莉听闻立刻将注意力转到食物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哦!这看起来……味道不错?”她本来想多赞美几句,可一看到碗里既不像土豆又不像牛肉的料理,愣是想不出一个好词。
幸好她看见菜单上写了土豆炖牛肉,她想,否则她一定会犹豫这种未知的食材该不该往嘴里递。
不料她这一勺子还没递到嘴边,隔壁一桌突然有人拍案而起,一口吐到地上,“呸!这什么鬼东西,是给人吃的?!”
“喂,皮特,别乱说话!”莉莉当即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安分点别闹事。
可惜这个叫皮特的男子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谁乱说话?我都听见了,就是这小子做的!你哪儿来的,想害死我们?还不如下毒来的痛快!”
“你别瞎说!”莉莉“唰”地站起来,个子虽然小,气势却丝毫不输皮特,“就算不合你口味,也很可能是今天的牛肉不新鲜!”
“牛肉和土豆都是我一大早刚收的货。”另一桌的男子卑微地发表了一句正义的宣言。
“听见没,还狡辩?”皮特一得到支持立刻得意起来,指着锅子里满满当当地一盆牛肉炖土豆说,“你看看你看看,谁愿意吃他做的鬼东西?劳拉是看上这张脸了?淘汰的料理机都比这小子管用得多!”
“咣”——下一秒,莉莉一叉子戳在桌子上,蓦地把皮特吓了一跳,“吃饱了就回去睡觉!要不要我把上个月你酗酒闹事的事情告诉劳拉?”
皮特一听这话,火气腾地一下又冒出来,“小矮子,你有本事别告状!”他一脚踢翻凳子,一副控制不住要动手的模样。
眼看着场面即将失去控制,周围的人立刻围拢过来打算劝架。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哦?那你自己说给我听?”
随着众人让出一条通路,劳拉端着一份餐稳稳地穿过“战场”,在莉莉另一侧的空位上坐下。
“老、老板……我错了,老板!”听出声音是劳拉的那一刻,皮特立马低头道歉。他嚣张的气焰一下子烟消云散,眼里只余下一片惶恐——这不是对于权势的屈服,而是实实在在的恐惧。
“回去吧。你知道按规矩该怎么办。”劳拉继续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盯着餐盘辨认了一下,最终把盘子里的牛肉土豆扫进垃圾桶,吃了几口其他的饭菜。
劳拉的出现似乎无形中带来一种压力,闹事的人一走,食堂里剩下的员工草草吃完饭,也立马回去了。莉莉叹了口气坐下来,不忘安慰凯文,“哎,你别在意,这儿的人脾气都不好。”为了弥补凯文受到的打击,她把刚才那一勺——偷偷倒出半勺后,鼓起勇气一口吞了下去,“其实……还不错。”
“对,至少不需要急救。”劳拉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你难道没想过,就算说谎也该找点不容易露馅的?”
“我没说谎,我真的是厨师。”凯文放下勺子,把嚼了一半的食物咽下去,诚恳地看着劳拉。他刚才一边看热闹一边吃饭,眼下已经吃完了大半。
“……”劳拉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他之前说的一句话,“你说你在十多家餐馆当过厨师?做了多久?”
“大多是一两天,只有一位和蔼的女士,让我干了一个礼拜。”
“凯文,我觉得你坚持梦想挺好,但料理这个事情还是挺讲究天赋的,要不然你试试别的,保不准能找到更擅长的事……”莉莉满怀同情地劝诫道,想了想,又说,“下回我再去黑市上瞧瞧,也许能有让味觉变灵敏的药?”
“谢谢,我会考虑的。”凯文对着莉莉温柔地笑了一下,后者顿时被迷得心神荡漾。他继而回过头看了一眼劳拉——两句话的时间里,这个女人已经解决掉了自己的晚餐。
“说来也巧,我跑遍了整个街区的餐馆,最后只好在地下赌场找了个活,算是见过些大场面。”说话间,凯文被劳拉和莉莉的目光盯得心底发颤,生怕她们产生一些误解,“主要是负责倒酒和切冷盘。事先声明,我不靠脸吃饭。”
这话虽然没什么说服力,但是莉莉显然十分乐意相信,“对,这很适合你!劳拉,明天开始咱们的伙食加一道冷菜怎么样?”
劳拉欣然点头同意,“当然没问题,开支从你薪水里扣。”
接下来一天是工厂的休息日。天气晴好,温度也十分适宜,一过正午,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员,大多数人都聚集在露天场地上开展各种娱乐活动。相比之下,宿舍楼边上的运动馆就显得格外冷清。
碍于自己特殊的身份,凯文主动避开了人多的地方,但又不想呆在狭小的房间里,便不经意地走进了运动馆。一楼是室内球场,二楼摆放着不少健身器械,他还没有登上楼梯,就听见远远地传来一声声沉闷的重击声。
“嘿,你也来锻炼?”从镜子中看到凯文从楼梯口走过来,詹姆斯停下击打沙袋的动作,抹了一把汗招呼道。
饱受蹂躏的沙袋晃了几晃,终于有了喘息的间隙。
似乎没想到会遇见熟人,凯文稍微愣了一下。他立马看了一眼周围的其他几个人,确定都是陌生的长相,这才没有直接转身离开,“噢,我就是随便走走。你接着练。”
“昨晚的事情我听说了,都是些常有的事,不用那么紧张。”詹姆斯仰起脖子大口灌了一瓶水,看着凯文的眼睛说,“你现在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只要安分守己,没人会针对你。”
“……更别说还有莉莉帮着你说话。”停顿了一下,詹姆斯又笑着补充了一句。
“她是个有趣的女孩子。”凯文礼貌地笑了一下,“她告诉我她是劳拉的助理,所以和劳拉关系很好?”
“在劳拉坐上老板的位置之前,她们俩关系就不错。啊,那时候劳拉刚来‘无人区’,莉莉还是个‘坏小孩’,对谁都不服管,偏偏把劳拉当成自己的老大……这么一想都七八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这些话仿佛勾起了詹姆斯的一些回忆,他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来,用凳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
“七八年前?好像就是那个时候吧,‘虚拟人格’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这才有大批人入驻到‘无人区’……劳拉也是那个时候过来的?”凯文顺势坐到詹姆斯边上,“那上一任老板……”
“我们跟你们不一样——你们一旦恢复了原本世界的记忆,身体就不会继续衰亡;而我们,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事。这不就得练出一副好身体。”詹姆斯说着不忘炫耀一下自己的身材,“前一任老板不在了,有能力者就可以上位,这是我们‘无人区’的规矩。”
“凭借实力上位,果然像是劳拉的风格。”凯文苦笑了一下,“对了,劳拉在哪里?我回忆了一整晚,大概弄明白了一些事情。我想还是趁早交代清楚,免得你们对我心存芥蒂。”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詹姆斯笑了一下,用力拍了拍凯文瘦弱的肩膀,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按下去,“这个点她一定在训练场。喏,就是那个房间,门没锁。”
詹姆斯抬起手臂朝东南角紧闭的大门一指。与一楼的场地相比,二楼的大厅空间明显少了三分之一,而隔出的另一个区域正是在这扇灰色的大门之后。
走到门前,凯文莫名地紧张起来。他忍不住在脑海里预想了一下面对劳拉的情景,转而又觉得过于多虑,索性头脑一热直接闯了进去。
这是一个没有窗的房间,灯光时明时暗,有的地方亮得刺眼,有的角落又过于昏暗。场地不大,大约呈正方形,故意设置了不少障碍物。而劳拉此刻正处在场地中央,面前是一台训练用机械人偶。
随着一下下击打声传入凯文的耳中——这声音比刚才詹姆斯击打沙袋的声音要清脆灵动得多——他看见机械人偶接连挥出机械支臂袭向劳拉。仿佛对这样的训练模式了熟于心,劳拉从容地避开攻击,在躲闪的间隙予以反击。直拳、勾拳、侧踢……每一套动作都流畅而凌厉。紧实的肌肉赋予她强悍的力量,流淌的汗水在肌肤上裹上光泽,晦暗的眼底透露出撕碎猎物的凶光。躲避障碍、利用障碍,在黑暗中隐匿、在光亮中迎击。她的技巧并非精妙绝伦,却朴实得震撼人心……
凯文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看得入迷,竟不知不觉过了半个小时,直到这一阶段的训练告一段落。
“太棒了!”凯文由衷地鼓掌赞叹道。
劳拉拨开被汗水浸湿的短发,将机械人偶复位,瞥了凯文一眼,对外行人的评价不予理会,“你来这儿做什么?”
“交代底细——我大概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哦?”劳拉秉持着怀疑的态度走近凯文,但依然有兴趣听听他的说辞,“说说看吧。不过你要是没点儿真凭实据,就算故事编得再动听,我也不一定会信。”
“我能做的只是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凯文微笑了一下,似乎彻底看开了,并不在意劳拉的态度,“更别说这是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的事——其实我是为了逃命才误闯进‘无人区’的,不管你信不信,我被一个特别厉害的暗杀者追了整整五天五夜……”
“但你别误会,我可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就是在地下赌场混口饭吃,偏偏运气不好,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事。”说起这个,凯文不自禁地露出一副懊悔的表情。但凡那一天他多倒一杯酒,或者在门口多磨蹭一分钟,他就不至于那么倒霉惹上这天大的麻烦。
“那天赌场的生意不是很好,凌晨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尊贵的客人了,我就想着早点交班,回去好好睡一觉。赌场的后门连着一条小巷,从这里走离我住的地方很近,虽然经常有一些偷抢闹事的人,但我好歹是面熟的人了,他们一般不会找我的麻烦。”
“所以那天交完班,我也直接从后门走到小巷……现在想想实在很不对劲,平时路上多少会有两三个醉鬼或者流浪汉,可是那时候却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可怕。唉,要是我能早点注意到就好了。”
凯文说着又哀叹了一声。
“我走了一路都相安无事,可就在拐出巷子的一瞬间,转角处突然跑出来一位女士,迎面撞到我身上。我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扶住她,她又一下子在我眼前笔直倒下。原本我以为是我撞伤了她,可在看到她身后渗出的血迹和插在背上的匕首时,我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的第一反应是跑出去喊人,可是那位垂死的女士却拼命抓住了我,那副狰狞的表情就好像我是那个凶手一样——我立刻慌了,用力甩开她,混乱中她好像说了一个我听不懂的古怪的词,然后逼着我让我看她密密麻麻画满了一整条手臂的文字。”
“‘跑、快跑!去机构……’她说完这句话,我就看到她视线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个飞速逼近的黑影。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眼前只有那位女士濒死的惨状。我拼命跑回赌场想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但那个黑影就是阴魂不散,接连杀了好几个赌场保安。我走投无路,最后只好跳上一辆刚离站的列车,暗暗藏在货运车厢里——我就是这样一路被运上雷莫利亚的货船,然后逃到了‘无人区’。”
说完这一切,凯文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耸了耸肩说,“事实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也完全是一头雾水。”
劳拉耐着心听他讲完,目光时而停留在凯文脸上,时而移向别处。她照着凯文的话琢磨了一会儿,示意凯文补充一个细节,“她手臂上写了什么?”
“太多了。字母、数字、符号什么都有,可能是需要破解的密码,反正我完全不理解、也记不清。”
劳拉又思考了片刻,接着拿起摆在一旁的通讯机说了两句话,又回过头继续问凯文,“你刚才说,你是侥幸上了雷莫利亚的货船,这才从暗杀者手上死里逃生?你之前呆的赌场是在哪儿?”
“在东方大陆的港口城市,最近几年和雷莫利亚的贸易往来十分频繁,经常能见到雷莫利亚来的商人。”
“可是——你分明来自拉米特城。”劳拉眯起眼睛看着凯文,眼神中射出锐利的光,“别以为我认不出你身上的那个印记。”
凯文微微一怔,这才想起劳拉在检查他的身体时,一定看见了那个黑色藤蔓状的印记。
“拉米特的确是我的故乡,但很多年前我就离开那里了,也从未再有联系。”他解释道,语气中仅仅透着无奈而不是慌张,“也许……就像你离开故乡,来到这里一样。”
他的话让劳拉的目光微微颤动,视线渐渐投向黑暗的角落。
她蓦地有些分神,竟然回忆起自己不顾一切、一心奔往“无人区”时的心情。遥远、未知、恐惧……仿佛没有什么能绊住她的脚步,她满心想着逃离自己的故乡,哪怕前路充满迷茫。离开、离开她熟悉而又令她绝望的地方!那里余下的只有痛苦,再没有值得留恋之物!
“怎么?那里带给你的只有痛苦,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吗?”劳拉回过神来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凯文没有回答。他停顿了一下,主动引回话题,“那位被杀的女士,应该也来自拉米特城。如果是这样,她口中说的一定就是那个‘机构’。”
“所以你原本是要去拉米特城——要不是被迫逃进‘无人区’的话。而现在,你必须想办法活下来,等到下一个通行日。”
“按理说是这样。如果那位女士真的是‘机构’的研究员,而我按她说的,将她的死讯传递给‘机构’,他们多少会保证我的安全。但如果不是呢?一名研究员为什么会独自离开拉米特?那个暗杀者的雇主到底是谁?这背后有多少阴谋我根本一无所知,但作出的选择却性命攸关……”凯文略感无力地倚靠在墙上,“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旁的通讯机传来一声提示音。劳拉看了一眼,随即按下外放按键,莉莉的声音从通讯机里传来,“那个,凯文,她要你传递给‘机构’的,可能不只是她的死讯。我查了一些关于‘机构’的资料,你听见的那个古怪的词,十有**是个特定的引导词,类似于催眠或者心理暗示,为的是把接下来你看到的那段密码储存在你的脑子里。”
“可我并没有记住,甚至连开头的几个都记不全?”
“你当然不可能靠自己回忆起来,但可以用特殊的医疗设备读取。劳拉,我记得上个月‘疗养院’那边有一台新设备的安装记录,有必要的话可以试试。”
这个提议让劳拉犹豫了好一会儿。她现在不清楚这段密码的重要性,自然也不确定是否有冒险的必要。如果这段密码确实存在,那就能证明凯文没有对他们说谎。可一旦进行医疗检查,不仅会暴露凯文的“人类”身份和密码信息,甚至还会引来那个神秘的暗杀者,得不偿失。
她看了凯文一眼,把这个决定权交给凯文自己。
“我想试试。”沉默半晌,凯文终于开口道,“这说不定是我活下去的机会,我可不想坐以待毙。”
“那……劳拉,我去预约安娜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