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个“高贵”的人类。

雷莫利亚以北,“无人区”。

这里其实是一座毗邻城市的人工岛屿。换一种更令人印象深刻的说法,这里也是东部与西部曾经最大的合作项目——“逐日号”建造的旧址之一。

自从世界的真相被公之于众,过往的记忆逐渐涌现,体制的变革、技术的发展一日千里,短短十余年间,世界的面貌几乎焕然一新。与此同时,人们对生活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说到底,这里不过是人类为了度过末日而构建的虚幻世界,很多事情也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基于真实世界完善的理论体系,“树化病”的问题得到妥善解决,“逐日号”上的流民终于回归故地,重建家园。西部的拉米特城从荒无人迹日渐回复到往日的繁荣,东部的雷莫利亚也源源不断地将新的项目往西迁移,曾经东西两地世代的隔阂仿佛只是漂浮在历史长河中微不足道的一片鸿羽——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局,所有过去的、内部的斗争似乎都显得幼稚而毫无意义。

雷莫利亚以先导者的身份迈出最初的一步,也最先审清世界的格局。地域的脉络联系在一点,即成为“中心”,而联系远远不只是贯穿东西——与拉米特城重归于好的雷莫利亚彻底放弃了封闭独立的姿态,将布局于所有陆地板块的航线完全开放,从一个隐秘之都摇身一变,一举成为在各个板块和区域间四通八达的“中转站”。

而最初的“无人区”,只不过是在这些契机下设立的一个普通的救济所。不是为了那些流离失所的人,而是为了那些没有根源的人。

如果说在那一天之前,抛开一些世俗的枷锁,在至高的法则约束下,人是可以生而平等的;那么在那一天之后,这一脆弱的平等摔得支离破碎,命运的天平不留情面地指出了偏向。被它所偏爱的人们,他们有姓名、有身份、有回忆、有去向,或选择奔波各地寻求往昔的同伴,或选择摒弃过去立足于新的生活。但也有更大一部分人,他们蓦然发现自己一无所有。随处可见的名字,空如白纸的记忆,所谓的真相在他们眼中才是真正的虚无缥缈。他们有思想、有感情、有追求、有信仰,却只因诞生于这个虚妄的世界,生而即是前者的陪衬。

“虚拟人格”——这是对于用来填缺补空、产生于整个系统运作机制下的“它们”最直白的定义。

所以严格地来说,他们尚且不能被定义为人类。但性格执着的,往往心存念想,往返于世界各地寻找自己的归宿,直到有一天终于面对现实,仿徨无助又无处可去,最后止步在世界的中心雷莫利亚。

“无人区”的意思,指的是“没有人类”。

随着一阵机械运作的声响,连接城市和岛屿的大桥缓缓降下,这是通往“无人区”唯一的出入口。每月初和月中两天是规定的通行日,不需要出入许可,任何人可以自由往来,除此之外的时间,整个岛屿实行封闭管理。

虽说是封闭管理,雷莫利亚实际上只委派了一个名义上的管理人,出于救济义务定期安排一些必要物资。而“无人区”总共不到两万人的规模,一个无人问津的岛屿自然也不成体系,只不过它隶属于雷莫利亚的地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大体上不会逾越雷莫利亚的规矩。

这一天是月中十五日,临近午夜的几个小时里,桥上总共稀稀落落地经过三四个行人。悬在空中的圆月晕染着一层朦胧的红光,将宽阔的桥面也镀上一层猩红。23点57分,桥上灯光变暗,警示灯亮起,进桥方向的隔离栅栏落下,感应装置启动,开始排查桥上是否还有行人——然而仅仅不到半秒的时间,它就探测到一个快速运动的生命体。

“通道即将关闭,请尽快过桥!……”不带感情的提示音一遍又一遍的循环催促。

与此同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狼狈地飞奔在大桥上。片刻之前,入口关闭的最后一秒,这个青年男子慌不择路地冲上桥头,如同被洪水猛兽追赶的猎物一般,在去往“无人区”的传送电梯上拼命狂奔。电梯运行的速度并不慢,全程用时5分40秒,通道出口必然会等待行人安全离开后再关闭,可这点时间对他而言仍然太过漫长——他不敢回头,更不敢有分秒的停歇,仿佛飞驰而过的每一步距离都是生与死的界线。

23点59分56秒,他用仅存的意志拖着体力透支的身体跨出隔离门,跳上末班单轨列车。狭窄的单人球舱里,他喘着粗气贴在车窗前,按住狂跳的心脏,终于压抑着令人崩溃的恐惧朝大桥的方向看了一眼。

感应装置确认桥上没有生命体征,大桥准点升起。然而十几秒后,那已然高高升起的截断的桥头上,不知怎么地竟出现了一个披着斗篷的黑影。这个人影迎风站在桥头,居高临下地睥睨脚下的动静,只扫视了一圈,视线便骤然聚焦在驶向“无人区”中心的列车上。

下一秒,那带着杀意的眼神划破夜空、贯穿玻璃而来,刹那间击中青年男子的心脏!

男子仿佛隔着百米被扼住了咽喉,胸口随即涌出一阵强烈的窒息感。慌乱间,他立马捂住胸口收回视线。变换的光线在车窗玻璃上映出远处的残影——持续升高的桥面上,那道黑影从十几米高的空中一跃而下,劲风掀起斗篷的兜帽,他嘴角噙着一丝凛冽的笑,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夜。

次日清晨,青年男子被一盆冷水当头浇醒。等到神志渐渐清醒,他顿时心下一惊,猛地抬头,却被大功率的白炽灯照得两眼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挡住光线,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被绑在一张椅子上。顺着脸颊淌下的水珠透过皮肤渗入丝丝凉意,直到双眼适应强光,他才勉强辨清周围的状况。

“哟,可算醒了?”

一个粗放的嗓音率先传到他的耳朵里。说话的男人人高马大,穿着一身灰色工装,戴着帽子,手里提着一只空了的铁桶,铁皮上沾满污渍和油渍。见他醒转,男人随手把铁桶丢到地上,从山一样的杂物堆里拎出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

看清眼前这个男人的样貌后,青年内心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几分。“这里是?……”他开始试探着开口问,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这是个脏乱的储物间,房间原本面积并不小,却因为被杂物堆满只余下极其狭窄的活动空间。他本想找一些容易辨认的物件,可看了几遍才发现这里的东西没有一件是成形的——不是散着一把线头的机械组件,就是一箱箱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这应该是个工厂的工具间,他暗自猜测道。

“修理厂。”壮硕的男人把手臂支在大腿上,坦荡地给出回答,“电车的故障灯亮了二十分钟都没自动修复,我还当出了什么大问题,没想到捡来个‘人’。”男人的重音落在最后一个字上,饶有意味地看着他。

他被盯得很不是滋味,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了几寸,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工装上别着名牌,名字是“詹姆斯”。

“名字?”见他没有回话,詹姆斯接着问。

“……凯文。”他微微愣了一下,略带犹豫地低声说道。谁知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嗤笑。他诧异地循声看去,这才看见另一个穿着同款工装的人一直盘腿坐在废弃机床的外壳框架上。

这人的体型要比詹姆斯匀称得多,齐耳短发,挽起的衣袖下露出漂亮的肌肉线条。他踩着铁皮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两三步跳到地面,一边调整帽檐一边走到自称凯文的青年面前。

“行吧,你爱叫啥叫啥,左右都是个假名字。”直到她开口说话,凯文才认出这是个女人。“一个高贵的‘人类’,来我们这地方做什么?”

她的语气十分微妙,即带着一种无关紧要的随意,又令人不敢轻视她的问题。

其实她口中的“人类”来“无人区”的事例并不少见,尤其是实验项目开展时,隔三差五就有科研团队亲临现场监督考察。不同的是,那些人来的时候往往带有雷莫利亚的文书,排场十足、煞有介事,绝没有一个是这幅灰头土脸、风尘仆仆的模样。

凯文从她的言语中听出了一种对异类的排斥。他在女人的注视中微微垂下视线,倒不是因为心虚,只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过于离奇,以至于让他难以斟酌要用怎样的说辞博得对方的信任。另一方面,他更无法推脱自己“人类”的身份,毕竟这是一眼就能看破的事实——虚拟人格的瞳孔只有蓝色和褐色两种,而他显然不属于其中之一。

“我不是学者,也没有别的企图,只是单纯遇上点儿麻烦。”他无奈地简单总结了一句,沉默半晌,心里莫名起了一个念头,“有些事情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等我理清楚了一定告诉你们……但现在能让我暂时呆在这儿吗?”

回想起昨晚那个噩梦般无法摆脱的黑影,眼前仅仅绑着他问话的人看起来要和蔼可亲得多。

被他视为友善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彼此没有说话。正当凯文寻思着这个要求会不会有点儿匪夷所思时,短发的女人忽然一步凑到椅子跟前,正对着他弯下腰。她左手越过他的耳侧扶在椅背上,右手轻轻捏起他的下巴,把脸贴近,令他的目光无处可逃,“可我不想招惹麻烦,除非——是我感兴趣的等价交换。”

凯文咽了口唾沫,过去的某些经验让他预感到这句话里挟带的危险的气息。他不自禁地想要回避,可又无论如何不愿错过这个绝处逢生的机会,“你想要什么?钱,还是……”

话虽这么说,但他默默盘算了一下,着实没有拿得出手的筹码——作为一笔交易,通用货币自然是最优的选择,可遗憾的是他连一件完好的衣服都穿不上,更别提什么贵重的财物;除此之外,某些特殊的情报和讯息也能作为交易的手段,可他现在对面前的两人几乎一无所知,根本无从知晓哪些是对他们有用的消息……

正当凯文苦思冥想、挖空心思竭力避免自己被赶出门时,脸上突然被一块粗糙的破抹布狠狠擦了一把。

“咳咳!”凯文顿时被一股怪味呛得咳了几声,脏得看不清模样的脸终于露出几分本色——五官精致,线条清朗柔和,目光温润似水……他的样貌竟然十分俊俏。

“那要看你能给我什么。”女人勾起嘴角,看似满意地砸了下嘴,手指当即顺着他的脖颈滑进衣领,自顾自地一步步解开他的上衣。

“喂,等等!给我一点时间,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凯文徒劳地挣扎了几下,眼底泛起一片水光,活像一头慌张的小鹿。他用带着几分哀求的语气妄图打动这个粗暴的女人——可惜效果适得其反。

“没问题,我给你时间慢慢想。”

女人嘴里这么说着,手上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已然完全敞开凯文的上衣,伸手按在他起伏的胸口。他的身形略显瘦弱,皮肤光滑白皙。从胸口到腰腹,从肩背到手臂,她的手指缓缓抚过每一寸肌肤,偶尔触到几处极浅的疤痕。她闭上眼仿佛细细品味了片刻,随后又倚在凯文的肩膀上探出头,舒展开他绑在背后的双手仔细抚摸了一遍——他的手指柔软纤长,唯独指节处磨出了许多茧。

“你是做什么的?”她盯着凯文微微闭紧的双眼,不动声色地问。

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徒然一轻,凯文如释重负地深吸几口气,停宕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我以前在十多家餐馆做过厨师……对,我可以先在这儿干活,做饭、打杂,做什么都行。”

“我这儿不缺干杂活的人。”女人站在椅子前,直起腰,又一次打量了一遍凯文的脸,“行吧,我说了给你时间慢慢想。要是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我不介意你拿自己来抵……詹姆斯,先把他丢到厨房。”

她一边说一边把一块碍脚的线路板踢到角落,头也不回地走出杂物间。收到命令的詹姆斯紧跟着走过来,解开绑着凯文的绳子,干脆利落地介绍了一句,“我们老板,劳拉。”

从储物间出来,劳拉乘货梯上到顶楼,通过身份验证打开隐蔽角落里的一扇铁门。密闭的空间里机器运转发出嗡嗡的噪音,散发的热量使得温度略微高于室外,满墙的显示屏上分割出不同的画面,其中一幅正跟随詹姆斯和凯文切入到工厂的厨房。

“莉莉,我记得清扫机前天才花了一个下午打扫完你的房间。”劳拉既嫌弃又习以为常地看了一眼满地的零食袋、工装外套、手工半成品、机械手柄、参考说明……杂乱程度绝不亚于刚才的工具间。

“嗯哼,所以你这才有下脚的地方。”声音从房间中央的操作台传出来,桌前背对着大门的沙发椅随即转了一圈、两圈……到第三圈的时候,“精准”地面对劳拉停下。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女整个人缩在柔软的椅子上,嘴里含着市面上早就停售的棒棒糖,极其敷衍地向她的老板打了声招呼。

“怎么样,那家伙有问题吗?”劳拉一伸手把莉莉的椅子重新转回到屏幕前,直入主题。

“唔,对比过所有的监控记录,昨晚他是第一次出现在‘无人区’。”莉莉一只手在操作台前划动了两下,调出昨晚大桥和轨道列车上的影像,“过闸之后他就上了这趟列车,一直昏睡到被詹姆斯发现。我觉得吧,至少不是其他四家安插过来的眼线。”

“废话……他们不会蠢到用这种方式。”劳拉看着监控画面若有所思。

众所周知,“无人区”是雷莫利亚的“自由之地”。这个明面上没有管辖机构的自治区既不受约束也不受保护,自然而然形成了最原始而野蛮的治理手段——强者争夺领地制定规则,弱者遵守规则攀附于强者。

经过数年来的明争暗斗和内外磨合,如今的“无人区”被五股相对稳定的势力划分,“修理厂”正是其中之一。他们的地盘从大桥入口一直到这趟列车的终点站以南,占地很广,只是不属于中心地段。

“他在被什么追?”劳拉抬手触碰屏幕把画面暂停,倒回去换了个视角重放了一遍,依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直到莉莉把大桥升起的画面放大到第五次,画面上方才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

“找个清楚点的画面。这个人现在在哪?”

“消失了。”

“消失?”劳拉皱了皱,她第一次听见莉莉这样回答。

“修理厂”能够通过一些手段连接上“无人区”内的自动装置,这其中自然包括监控设备。而这里的监控完整覆盖了所有街区任意角度,根本没有视角盲区,除非用了特殊的屏蔽手段,否则连一只老鼠的踪迹都不会遗漏。

“嗯哼,我一帧一帧地检查过了,设备也没有干扰和删改痕迹,人就是凭空消失了。”莉莉把棒棒糖拿在手上舔了一会儿,靠着椅背又转了两圈,“上天、入地、下海,你觉得是哪个?”

“最好是沉到海底去。”直觉告诉劳拉这一定是个大麻烦。她转眼看到另一个画面里在厨房转悠的凯文,顺口念叨了一句,“要不还是把这家伙沉到海底去。”

“别啊……”莉莉当场表示反对,对着一块屏幕的反光捋了捋炸开的马尾,目光突然炯炯有神,“你舍得我还不舍得呢!难得捡来个长得顺眼的,比起詹姆斯那张臭脸简直好看一万倍……”

“干活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精神。”劳拉翻了个白眼打断莉莉,“别的不说,我们私自留着一个‘人类’,这事传出去不好交代。”

“这个我有办法。”莉莉说着跳下椅子,在她的垃圾山里翻了好一会儿,总算挖出一盒浅蓝色的药丸,“黑市淘来的,可以改变瞳色,除了药物分析完全检查不出来。一颗药效三天,卖家说没有副作用。”

“卖家说?……看来你还没吸取教训。”话是这么说,劳拉还是接过了药盒,“那个消失的黑影接着查,一有动静第一时间通知我。”

“哦。”莉莉应声坐回椅子上,舔了会儿棒棒糖,在劳拉离开之前忍不住问了一句,“劳拉,那该不会是你以前的同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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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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