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的码头坐落于跨海大桥的西南处，与雷莫利亚隔海相望。静谧的海岸线旁，大大小小的货船停靠在泊位上，一改往常日夜不息、勤劳作业的景象。沿着海岸继续往西，这里有一处废弃的船坞，一旁的厂房和空地被用来当作临时堆场，百米高的大型起重机像钢铁巨人般巍峨矗立，以威严的姿态俯视着整片岛屿。
细数下来，如此规格的起重机竟有五十台之多，这对于一个货物吞吐量仅十余万吨的小码头而言，完全是大材小用。而事实上，它们也绝非是为了装卸货物才配备的——众所周知，无人区是“逐日号”建造的旧址，而这艘闻名于世的“逐日号”，正是在这个制造基地完成了主体结构的搭建。
自从“树化病”的危机解除之后，“逐日号”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使命，转而开发出一条观光航线。仅仅半个小时的体验时间，船票的价格就高得令人发指，可时至今日依旧一票难求。毫无疑问，在雷莫利亚的人们心中，它的存在意义非凡——在过去，它是拉米特城“绝望中的希望”，在如今，它更是东部和西部重归于好的象征。
可谁又能想到，“逐日号”诞生的地方、仅仅一桥之隔的无人区，在黑夜的笼罩下从始至终看不见任何希望。
坞门侧的龙门起重机足足有四十层楼高，外形如同一个巨大的门框，横跨在船坞两侧。此刻，劳拉就坐在顶端的主梁上，伸出双腿自在地悬荡在空中。到达这个高度，破旧的厂房、货船、五颜六色的集装箱，统统在视野中变得渺小，唯一与视线齐平的，只有不远处的跨海大桥——距离通行日还有整整五天，垂直竖起的桥面就这么冷冰冰地挺立在大桥两端。
分隔东西的高墙已经不在，连通两岸的大桥什么时候才能永不断离？
劳拉迎风而坐，一只手随意摆弄着挂在颈间的银币。不多时，耳边传来一阵机械链条转动的低鸣，升降机一直抬升到顶部，凯文和锡德里克从里面走了出来。
安装在塔顶上的摄像机随即旋转镜头，将凯文锁定在画面中心。莉莉一边将屏幕上的影像散播出去，一边露出一丝担忧，“只剩半个小时了，‘黑刃’真的会来吗？”
“放心吧，他的目标是我，他不会错失任何一个机会。”凯文找了一个避风处坐下。他的话里没有半分犹疑，仿佛对“黑刃”的性格了如指掌。
“可要是他不现身呢？你的位置太显眼了，他完全可以在暗处……”
“不会的，”凯文自信地打断莉莉的话，“相比使用枪械，他更享受刀尖撕裂血肉的快感。他要给我的，就是这种清晰、明确的死亡。”
风声猎猎，衣袂乱舞，劳拉反手支撑身体，侧仰着头看向凯文，“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意坦白他杀你的真正理由？”如果在平时，她一定会刨根究底，但现在她没有耐心去等一个事不关己的答案了，“算了，反正我也没别的选择。不过你记住，如果你背叛我、戏弄我，即便我死了，你也别想活着走出无人区。”
她算是切身体会到了，生死面前，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无关紧要。纷杂的烦扰渐渐远去，心中仅存唯一的目标。她又一次抬头望向辽远的夜空，但却不经意地，被视野中的一抹红色夺走了注意力。
真是明艳的色彩，哪怕在黑夜的笼罩下也毫不逊色。她伸出手臂召唤那抹鲜红，它便伴着清脆的铃声应邀而来。
“你是叫……艾莉丝？”
红衣少女点了点头。
“呵，如果今晚是我赢了，你们打算怎么报道？作为博人眼球的黑料大赚一笔，还是以此为要挟卖个好价钱？”劳拉对艾莉斯的做法始终秉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一个精明的商人总能权衡好各方的需求，坚守原则的前提，是不会损失自己的利益。
“钱不重要，”天真的话语从艾莉丝口中说出，她张开手臂比了一个大大的圈，“埃维斯早就亏了很多很多钱。”
“咳、咳！”下一秒，少女的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局促的咳嗽声。
“连金钱都不放在眼里的人，那你们在乎的是什么呢？”
劳拉的提问显然超出了艾莉丝的能力。少女歪了一下头，索性把通讯器举到劳拉面前，让埃维斯来“直面”这个问题。
沉默良久，通讯器那头总算找了一个合适的措辞，“非要说的话，应该是‘真相’吧。事实总是明确存在，而真相却不是。一直以来，为了追寻真相，人们总是先探求、先看到事实的全貌，然后再争辩、分析其中的对错，从而决定该做什么、不去做什么。可一个人的视野是局限的，所谓看到真相，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想要传递真相吗？向谁？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不带立场、只求真相的人？”
“我相信有，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具有怎样的意义。起初的时候，我想做的，只不过是向众人呈现一个我所知道的事实。可后来我发现了，我所传达的，就是他们所看到的全部，我所描述的，就是他们所以为的事实的全貌——‘真相’竟然这么轻易地掌握在我手里。可我并非亲历者，哪怕真的亲身经历，也不可能纵观事件的全貌。而仅凭我得知的‘真相’，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不论贫富贵贱；就可以决定一个家族的命运，不论强弱兴衰；就可以决定一类人的命运……我这才意识到它的分量有多重。”
“既然你明白，那又何苦要去做呢？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受人指责。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通讯器里的声音短暂停顿了一下，语气中有一丝无可奈何，却反而显得更加坚定，“我得到了很多，不是财富、不是名誉，而是无愧于心。如果没有人去做，那本该昭之于众的血淋淋的真相就要永远被掩埋在黑暗里腐朽殆尽。为此我不想停下来。我当然是知道的，一直不停止的话，总有一天我会在这条路上万劫不复。可没有办法啊，我就是想要走下去。”
这一瞬间，劳拉终于明白，为什么凯文那时候会说“你也是这样的人”。的确是一模一样的，一样地固执，一样地死不悔改。她不禁流露出释然的微笑。为什么她总是能遇见这样的人呢？这个世界，或许也没有那么绝望吧？
银铃声响了一下，艾莉丝提着通讯器端正地摆到自己眼前，“埃维斯别担心，有我在，难走的路，我会铲平。不管别人怎样，我不会背叛你。相信我就好了，只有我看到过，你的勇气。”
看得出来，这番话几乎用尽了少女全部的表达能力。
难得听见艾莉丝这般认真的口吻，凯文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瞥了一眼劳拉，借着艾莉丝的话继续说下去，“看到了吗？不论输赢成败，这一切不会毫无意义。看不见你的人永远不会承认你，可那些相信着你的人啊，他们陪你迈过一道道坎坷，见证了你的竭尽全力，你的每一个信念终将被他们铭记于心，在你未走完的道路上留下更深的痕迹。”
强风拂过，空气猛地灌进肺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劳拉在风中保持住平衡，将凌乱的碎发整齐地绑好。头脑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身体里的血液不断翻涌，她不再等待了，而是满怀期待，迫不及待地准备迎接这个终将来临的结果！
“咔嚓”，艾莉丝按下快门，将劳拉锋芒毕露的笑意定格在相机里。埃维斯提高嗓门信誓旦旦，“不论输赢成败，我要让全世界看到今晚的真相！”
高处的摄像机调整好焦距，莉莉将镜头中的影像同步转播到大街小巷里每一块荧幕上——“不论输赢成败，我要让整个无人区见证虚拟人格的命运！”
凌晨五点四十分，距离游戏结束仅剩二十分钟，劳拉独自一人来到航道附近的灯塔，将此处作为最后的埋伏点。
这座三十米高的灯塔在“逐日号”建成不久便随着船厂一同荒废了，灯室里到处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藻类和霉菌沿着墙皮剥落处肆意生长。劳拉用力将生锈的灯具旋转到合适的角度，接通能源，灯泡闪烁了几秒，终于稳定下来，炽烈的光线与多年以前别无二致，再次穿过透镜表面厚厚的尘埃，将船厂的入口处照得恍如白昼。
劳拉拍了拍手上的灰，挑了视野最好的方位固定好枪架——这把由戴维友情赞助的大口径远程狙击步枪有效射程可达3000米，价格堪比一台军用机械人偶。灯塔的高度恰到好处，既能将整片厂区一览无遗，又能清晰地捕捉到地面上的活动目标。在强光的掩护下，劳拉无所顾忌地探出头，视线对上瞄准镜，肩膀微微调整找到手感。
理论上来说，任何人想要抵达凯文所在的位置，势必要穿越空旷的场地，爬上百米高的起重机，将自身完全暴露在劳拉眼底，而在这个过程中摆脱劳拉的狙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说，‘黑刃’会不会赶不过来？”漫长的五分钟过去，莉莉开始沉不住气，“反正时间一到，管他来了还是没来，咱们就收工走人！”
“就这么走了，把凯文晾在那儿？万一‘黑刃’真的来了，他可是必死无疑啊。”
“那、那只能怪他运气不好……”大敌当前，莉莉爽快地将之前的情谊抛之脑后，“怪可惜的，我这辈子恐怕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看的人了。”
“话别说得太早，你这辈子还很长。”
劳拉笑了一下，继续集中精神蹲守在原地。又是三分钟过去，视野中依旧毫无动静。时间所剩无几，她不免生出一丝不安，直觉告诉她事情有些不对劲，“莉莉，监控里也什么都没发现？”
“没有，船厂附近连一只鸟的影子都没见着。”
劳拉皱了皱眉。隐约间，地面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紧绷的神经跟着颤抖了一下，她恍然意识到什么，一骨碌爬起身朝对侧的窗口望出去——一辆列车正驶入大桥闸口的站台。
“不是从这里……是大桥！”
说罢，她第一时间收枪架到窗口。与此同时，空气发出一声低啸，一条若隐若现的钢索在空中拉出细长的轨道，从桥塔顶端径直连到凯文所在的塔机！下一秒，黑影冲破夜色的掩护，顺着滑索御风而来，宛如利箭射出势不可挡！
上膛、瞄准、射击，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完全源自于肌肉记忆。沉寂的夜空传来“嗖”地一声尖啸，子弹高速旋转穿破空气，顷刻间抵达千米之外，在漆黑的斗篷上撕出一个巨大的弹孔！
就差一点！迎风鼓起的斗篷很好地掩饰住“黑刃”的本体，令他堪堪避过致命一击。强劲的后坐力撞得劳拉肩膀生疼，而她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准心紧追着黑影不放，再次连射三发！
然而，或许是对方有了防备，或许是射击仰角太大、距离太远，三发子弹竟全数没有命中！来不及犹豫，劳拉当机立断，扣动扳机射出弹匣里最后一发子弹——连接两端的钢索被精准击断，黑影随着惯性从半空中飞荡下去，隐没在码头的堆场里。
“糟了……我看不见他。”
莉莉不断调整镜头角度，屏幕里始终存在大片盲区，谁也没料到“黑刃”会从码头反向而来！搬运货物的吊机正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动化作业，这些堆叠得高矮不一、色彩鲜艳的集装箱简直就是一道道天然掩体。
此时，劳拉、凯文、“黑刃”所处的位置恰好形成了一个三角区。劳拉换上新的弹匣，透过瞄准镜在可能的路线上搜寻——先前的狙击已然暴露方位，“黑刃”想必会率先解决掉自己。
可当那个黑影在空中一闪而过，轻盈地跃上被吊臂抓起的集装箱，借着机械移动缓缓向凯文处靠近时，她就意识到自己完全想错了。那个傲慢的猎杀者，他根本不在乎无关紧要的干扰，一心只想直取目标！
“一个虚拟人格，连被你放在眼里的资格都没有，是吗？！”一股被蔑视的愤怒顿时从心头窜起，劳拉又一次狠狠扣下扳机。
瞄准镜里的黑影在交替升降的集装箱之间如履平地，她一口气清空两个弹匣，这才惊觉手心和后背已是冷汗涔涔，心情转瞬沉落到谷底。
为什么打不中？明明在有效射程内，怎么可能打不中？她从未像这一刻怀疑自己的无能，除非眼前的事实彻底颠覆她的认知——人怎么可能躲开射出的子弹呢？如果不能的话，难不成他行动的每一步，都恰巧预判到了射击点？……
“劳拉？！”
莉莉的喊声让劳拉一下子回过神，她的表情颤抖了一下，眼神由于丧失信心而变得迷茫，“我打不中他……莉莉，我杀不了他。”
“……”通讯里一阵沉默，这一刻，莉莉突然理解“黑刃”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了——她深知劳拉的坚韧，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劳拉产生如此巨大的挫败感。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激起劳拉的斗志，她只是不忍看到这样的劳拉。
“转身，回头看，劳拉。”
劳拉没有多想，顺从莉莉的话回过头。除却荒凉的空地，低矮破旧的建筑绵延遍布了整个无人区。
“看见了吗？”
劳拉终于明白，莉莉想让她看的是什么。那本该漆黑沉寂的土地上，缀满了星星点点的光。
就如同海对岸灯火通明的雷莫利亚——无人区的夜，从未像今晚这般明亮。
“看到了吧？他们在注视着、期待着，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唯一的希望。”莉莉在屏幕上拼凑出无人区的全景，将这一刻的画面永久保存下来，“其实谁都猜得到结果……但我们说好了的，不论输赢成败。”
“好，不论成败。”
劳拉忽然觉得可笑，她居然一下子被“黑刃”的气势唬住了。本就知道敌人不可战胜、知道赢的概率有多么渺茫，眼下不过是认清了这个事实，又何须气馁沮丧、畏缩不前？她的信念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被击垮的东西。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她也要站到“黑刃”面前，成为他的阻碍，叫他亲口承认虚拟人格也不容小觑！
灯塔外传来一声金属摩擦的响动，不知什么时候，一台塔机将长长的铁臂转了过来，吊钩悬停在灯室外，仿佛在向劳拉做出邀请。
“莉莉？”
“不是我，是‘码头’的人。”
抛开一切顾虑，劳拉纵身一跃稳稳立在吊钩上。牵引机发出刺耳的轰鸣，钢索微微摇晃，载着挺立的人影平稳升向高空。
长夜未尽、黎明将至，在这最后一刻，她要站在和他们同样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