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西沉,天际开始泛白,百米高空中海风凛凛,缆绳摇曳奏出一串悠长的曲调。黑影立在钢铁长梁的一端,凯文坐在另一端,身旁站着锡德里克,两端的人在看不清脸的距离彼此对望。
到了这一步,凯文的神色平静得反常,他不再恐惧、或者说装出一副恐惧的模样,而是有恃无恐,几乎带着一股胜券在握的傲慢。
“猫捉老鼠的游戏结束了?”阴冷低沉的语调从“黑刃”口中发出,顺着风飘进凯文的耳朵里。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距离太远,凯文置若罔闻,甚至撇过头望了一眼天边的霞色。如此怠慢的姿态瞬间消磨掉“黑刃”的耐心,寒光出鞘,黑影蓄势而动,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几秒之内便可短兵相接!
身形快如幻影,步伐悄无声息,杀人的本领在这一刻诠释得淋漓尽致,“黑刃”没有分毫犹疑,显然是想速战速决——然而行至一半,他的动作蓦地停滞了一瞬,身体凭着直觉腾空跃起,借着起势旋转方向猛退数米!
“叮”,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带起一连串火花,子弹追着黑影弹射在脚下,将他逼退十步有余。一个英姿飒爽的背影突然降临在凯文面前,举枪走到两人中间,“‘黑刃’,给我好好看清楚!你的对手是我!”
“你?”“黑刃”仰头看向劳拉,隔着严实的兜帽,也能读出他不屑的表情,“烦人的苍蝇也配做我的对手?”
劳拉没有回应他的挑衅——或许这本就不是挑衅,而是真情实意的表露——但她其实听不进话语的内容。枪口不敢挪动半分,强作镇定的表面下,心脏在用力收缩,血液在飞速流淌,紧绷的状态令呼吸变得急促,她只好微微张嘴让胸腔灌入更多的氧气。
在这个距离直面“黑刃”,她第一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没有战术、没有计谋,什么都没有,她仅凭一腔莽撞站到了这里。可她拿什么来抵挡“黑刃”呢?连占据绝对优势的远程狙击都不起作用,正面近战……只会更加一败涂地。
冷风吹过,“黑刃”的斗篷晃动了一下,劳拉顿时神色一紧,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触动扳机射出一发子弹。似乎为了印证之前的话所言非虚,“黑刃”故意小幅度侧了侧身,游刃有余地任凭子弹擦身而过。
这一下的力道恰好扯开了斗篷的环扣,帽檐被风吹起,露出兜帽下隐藏的真面目。微弱的晨光映在“黑刃”脸上,仅仅刹那间的一瞥,劳拉便觉得大脑停宕了一瞬——除了骇人的实力,更令她惊讶的,是那张熟识的脸,“你是……凯文?”
不、不对,凯文就站在她身后,不会有错……可为什么“黑刃”的脸,长得和凯文一模一样?!银发银瞳……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竟然长着同样一张美丽无瑕的面孔!
此情此景,劳拉的惊骇远远超过了愤慨,她忍不住分心望了凯文一眼。而这一眼之后,心中百感交杂的情绪再度归于平静,她对上的那道视线尽是欢欣与满足,好似一个豪赌一场又满载而归的人。
这个幸运的人终于站起身,坚定的声音突破风的阻碍抵达劳拉的内心,“这个世上的规则千千万万,弱小和胜利并不冲突。”
凯文的目光随着话语望向沉沉的海面。就像滴水融入大海,只会悄无声息的淹没,可若等到风起时,滴水激起的浪花,亦能在层层波涛中卷起惊涛骇浪。
接着,凯文抬起右手抚摸了一下微微晃动的银月耳坠,像是朝着未知的某处发出一个无形的讯号,完成这项仪式后,他微笑着给予劳拉最后的祝福——
“你说你给我自由,我来还你一个结果。愿你所有的付出都能得到报偿!”
动人的嗓音在缥缈的天空中回荡。这一刻,所有的疑惑都荡然无存,所有的真相都无关紧要。她已经付出全部了,除了这卑微的生命,她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什么比结果更重要。她摒弃一切杂念站在“黑刃”面前,远处那张熟悉的面孔比任何时候都冷酷无情。
“来啊!”她迎着风高喊。
风声猎猎,卷走心中全部的恐惧。她双手握枪就要扣下扳机,然而手环忽然接收到某个讯号,提示灯闪烁了一下,紧跟着传来一串冰冷的机械音:“‘毁坏机制’启动中……目标对象检测完毕,符合清除条件……请激活权限……请激活权限……请激活权限……”
机械音卡在最后一句不断重复,与此同时,劳拉清除地看见“黑刃”颈间泛出一道红光,仿佛一根红色的细线缠绕在他的脖子上。
“毁坏机制?”劳拉犹记得安娜医生提起过这个词,可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唔,它说的‘激活权限’,应该是要输入密码的意思……让我看看,”莉莉连接上手环的信号,马不停蹄地敲击着键盘,“密码一共是1024位……等等,1024位?!”
看清数字的瞬间,莉莉震惊得差点拍碎键盘,不是因为密码长度,而是因为她知道密码是什么!
“一定是它!医务室……医务室里有备份……等我,劳拉!”说完,莉莉摔门而出,用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速度飞奔向医务室。
可惜“黑刃”没有给她等待的时间。颈间的红光发出一股灼热,预感到事情不妙,“黑刃”身形一动果断出击!霎时间枪声四起,劳拉的枪法既准又快,熟练封锁住对方的行动轨迹,可那道黑影恍如没有实体,在枪林弹雨中穿梭自如,飞旋、腾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找到子弹之间的缝隙,弹雨织成的致命巨网在他眼中漏洞百出,瞬息之间已突破所有防线!
银光一闪,比利刃更快的,是冷如寒冰的杀意。黑影猝然袭至眼前,劳拉一边疾速后退,一边抬臂护住要害,然而这点挣扎根本徒劳无益,刀刃嵌入皮肉,沿着小臂撕开一道血淋淋的豁口,兜帽下露出戏谑的冷笑,抽刀再挥,便是直取要害!
躲不开!刀尖距离心脏仅剩一尺,无论怎样反应都无从躲避。
漆黑的斗篷高高扬起,遮蔽住视野里的光,生死一线间,脑海中忽然重现出一个画面——就好像回到了聚会那天夜晚,昏暗的房间里,被逼到墙角却躲开拳头的凯文……眼底光芒乍现,劳拉靠着模糊的直觉模仿出凯文的动作,可她难以掌握要领,下一秒,身体失去平衡踉跄倒地,而那把本应插入胸口的刀刃,竟以毫厘之差落了空!
还活着?劳拉瞪大了眼睛,自觉诧异。就连“黑刃”也微微一愣,没有径直杀向凯文,反而对她起了兴趣。
可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刀光再起,她猛地侧身翻滚,尖锐的金属刮擦声贴着耳畔发出一道长鸣,仓惶躲避之下,身体蓦地传来一阵失重感,倏而天旋地转,劳拉整个身子掉出长梁边缘,仅靠着一只手竭力攀住钢架结构,悬在高空摇摇欲坠!
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哪怕底下是柔软的海面,同样会摔得粉身碎骨。她试着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些什么,可小臂处的伤断了经脉,鲜血流淌而下湿润了掌心,根本使不上劲。
到此为止了?眼看着黑影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她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
绝望之际,通讯器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莉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找到了……坚持住……再坚持一下,劳拉!”
伴着莉莉嘶哑的尾音,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验证完毕,执行清除指令,倒计时5、4、3……”
红光的亮度瞬间增强,“黑刃”的动作霎时停顿了一瞬。趁着这一间隙,劳拉双腿用力晃动,身体摆到合适的角度,腰腹收紧,手臂猛地一拽,借着向心力腾空翻了上去!单膝落地的同时,拔出备用手枪抬手就射,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几乎达到了人体反应的极限!
“锁定宣告,‘黑刃’!”——这是最后的殊死一搏!
“砰——”,枪声响起,子弹穿过“黑刃”的眉心,在夜空中迸射出绚丽的血花;劳拉颈间略过一道冷风,锋利的刀刃抵在脆弱的皮肤上,颓然失去动势——像是发条耗尽的机械玩具,黑影缓缓仰天倒下,顿时了无生息。
一秒、两秒……倒下的尸体再没了动静。长久的沉寂之后,莉莉后知后觉地问,“赢、赢了?”
“啊,赢了。”
劳拉卸力瘫坐在地上,心有余悸。冷汗顺着脸颊从下巴滴落,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把刀的速度远远比她更快,如果不是因为红光早一步亮起,此刻她已身首异处。
悬赏名单上,“黑刃”的名字黯淡下去;排行榜上,第五分局劳拉的名字赫然显现在第一位。距离结束时间仅剩2分40秒,再想超过劳拉的分数,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赢了!劳拉,你赢了!你是第一位!”
莉莉尖叫着欢呼起来,胜利的喜悦从这一刻开始逐渐蔓延,星星点点的灯光不断闪烁,向她致以崇高的掌声,整个城市都在沉默中沸腾起来,仿佛开启了一场百年一遇的庆典。
竟然真的做到了。
劳拉长长松了一口气,内心反倒空落落的,实现目标的成就感并没有想象中的浓烈。她用力微笑了一下,闭上眼尽情享受当下。
她的一生都在翻越一座高不可攀的山,不曾悔改、不知疲倦、不计一切。她本是为了山顶的美景而启程,可从什么时候起,她渴望的,早已不是秀美的风景,而是征服这座山。她没有多想,一味地前行,征服的过程只有苦痛,她也失去了欣赏美景的心。那么站上山顶之后呢?是从山巅处凯旋而归,还是再去翻越另一座山?
耳边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睁开眼时,她看见凯文和锡德里克朝她走过来。
“你还是不打算坦白吗?”劳拉看向凯文,没有用逼问的语气。她隐约有种模糊的猜想,但如果凯文不愿意说,她也不会强求,“你早就知道杀死‘黑刃’的方法。”
“我说过,你有‘赢的可能性’。”凯文坦然笑了一下,将所有的功劳归集于劳拉自身,“你,莉莉,还有那些站在你身后的人,这是你们用勇气和信念换来的机遇。”
凯文还想再说些什么,脸色忽然一沉,话语生生停在口中。锡德里克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神情。
凝固的空气中,机械音响起,如同死神的召唤:“‘毁坏机制’启动中……目标对象检测完毕,符合清除条件……请激活权限……”
颈间传来一股灼热,劳拉抬头看了凯文一眼,从他的表情中确认了这个事实。她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5点59分,还有不到60秒,这场游戏将迎来最后的终结。
“凯文,看来,这是连你也改变不了的定局。”
劳拉无奈地笑了一下。奇怪的是,她居然不再感到愤怒,似乎接受了这才是她应有的结局。决定输赢的只有规则的制定者,她一次又一次认清这个道理。到了这一刻,她再也没有力气徒劳挣扎了。
看吧,贪婪的人,不会有好结果。
“不可能!劳拉是虚拟人格啊?和那个‘毁坏机制’有什么关系?劳拉不可能有事!”她听见莉莉一遍又一遍地否定,可接下来又矛盾地向凯文请求,“凯文,你知道怎么关掉它,对吗?你快告诉我!”
“我没有办法,”俊俏的脸上面露难色,“手环只是接收讯号的终端……控制它的人,不在这里。”
残忍的话语泯灭了所有希望,莉莉的声音一下子沉默下去。
5点59分26秒,哪怕追踪到位置,破解程序也来不及了。
“还有时间,来比试一场吧?”忽然,劳拉像是心血来潮,捡起“黑刃”的匕首丢给凯文,“使出全力,让我见识一下你真正的本事。”
凯文伸手接住匕首,用力握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劳拉眼里露出一丝急迫,“来吧,至少让我堂堂正正地在战斗中死去,而不是以这种可笑的方式!”
凯文低头凝视匕首,无动于衷。
终结的号角即将吹响,劳拉眼里露出一丝绝望,“动手!”
没时间犹豫了,她拔出腰间的匕首率先冲上去,与此同时,锡德里克上前一步,想代替凯文与她交战,但立刻就被凯文推了回去。
“我来。”凯文对着锡德里克低声耳语,银色眼眸中滚下一滴晶莹的泪,接着神色一凛,反握匕首上前迎击。
劳拉这才确信,凯文和“黑刃”的相像之处不止是一张脸——同样迅敏的身手,同样诡谲的招式,当她抛开生死去欣赏这场极致的艺术盛宴,才浅尝到其中的巧妙之处。
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他设计好了棋局,一招一式,一进一退,棋子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他布好陷阱引诱猎物自投罗网,又在精准的时机撕开豁口,剜出最脆弱的伤口,给予致命一击。
原来杀死一个人,真的只需要一秒——当冰冷的刀刃刺入胸口时,劳拉的脑海里只出现了这个念头——原来虚拟人格和人类之间,真的存在无法逾越的鸿沟。
身体宛如被一股电流击中,清除程序进入五秒倒计时,她颤巍巍地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边缘,做出拥抱死亡的姿势,张开双臂仰面倒下去。
从百米高空落到海面需要多久?她会先摔向海面,还是在倒计时中结束这毫无意义的人生?面前是辽阔的天空,后背是翻腾的大海,卷起的风托住她的身体,陪伴她温柔地坠落。
五秒的时间是如此短暂,像人的一生那样短暂;五秒的时间是如此漫长,像人的一生那样漫长。往昔种种在脑海中浮现,恍如幻梦一场,回顾此生,心中唯有一个未解之问:
我所做的一切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曾渴望知识,不是为了功成名就、受人敬仰;我曾渴望力量,不是为了恃强凌弱、欺凌弱小;我曾渴望金钱,不是为了奢靡无度、享尽荣华;我曾渴望权利,不是为了居高临下、独断专行、主宰卑微者的命运。
我并不在乎他人的羡慕与称赞,并不享受凌驾于他人的快感,我其实不想成为出类拔萃、超凡卓越的个体。生而富足的人们才会滋生世俗的欲念,而我,只想打破与生俱来的禁锢。
而打破禁锢的唯一方法,只有得到它们。
得到知识,就可以不被浅薄的思想所蒙蔽;得到力量,就可以不在暴力面前遭受欺辱;得到金钱,就可以摆脱生存的苦难与无奈;得到权利,就可以坚守公正与秩序、不被强权所压迫。
我拼尽全力得到这一切,想要的是摆脱这个世界赋予的枷锁,不再被人约束、不再被人非议、不再被人斥责,在正确的法则之中随心所欲的自由!
可偏偏在我以为得到的那一刻,忽然感到一丝动摇——如果这颗心已经感受不到自由的快乐,
我所做的一切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
远方的星辰在晨曦之前释放出最后的光华,等到黎明降临,这一晚便会过去,如同无人区经历的千千万万个夜晚一样宁静。承认吧,虚拟人格的人生本就毫无意义。即便穷尽一生,黑夜里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将被黎明的天光无情地消融。不论怎样咆哮、愤怒、痛苦、不甘……所能做的全部,都毫无意义。
可为什么就是不甘心呢?如果不曾见过、不曾期待……为什么要让她看见呢?
如果不曾见过旧世界的美好,不曾见过世界本应有的样貌,大概就不会夜夜梦回、日日怀恋,不至于陷于囹圄,执念一生——可她偏偏见过了啊。
就因为看见过,便为这虚无的念想奉献了一生。
身体还在不断下坠,时间从未度过得如此漫长,她竟然觉得有些困倦,朦胧中,一颗流星划过长空,拖出一条绚烂的焰尾,又转瞬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好美!
她骤然被这道光芒所惊醒。她不是第一次看见流星,却是第一次惊叹于它的美。这纯粹的美一瞬间填满了她的心,她被这景象深深触动,生出一股热泪盈眶的感动。
就是这一瞬,心底有什么东西落下了。莫名其妙地,所有的感情在这一瞬释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眼里映入了世界的美。
真美啊……无人区的夜空,真美啊!
跨越宇宙的渺小的微光,汇聚成时空中流淌的浩瀚星河,从漫天星辰中陨落的流星,它也曾在炽烈的火焰中燃尽所有,它也曾迸发出独一无二的璀璨光华,它也曾跨越千万年的沟壑,坠落在海的尽头。
还是不甘心啊,但好像没有什么遗憾了。
哪怕是人类的一生,不也是如此吗?结局总是注定的,重要的是追求人生的过程。
生命的终结不在于死亡,也不在于遗忘。为什么一个人的生命要用他人的记忆来延续?无论是否有人记得,她真真切切地活过、存在于这个世间、在时间的长河中留下过不止一秒的痕迹。
无需向谁证明,这就是此间既定的真理。
——我所做的一切,尽管没有任何结果,但给了我存在于世的意义。
无所作为、虚度一生,但又如何呢?人生既已虚度,何不纵情于这片绮丽的星空!
身后传来海浪的呼啸,她轻声说出最后的告别。
“再见,莉莉。”
“再见,劳拉。”
虚拟人格没有来生,此一别即是永别。
浪花高高扬起,一个虚幻的生命陨落在无人区的夜与海。黎明降临,光芒普照大地,一切恍若从未发生,如同轻风抹去一路上深浅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