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遥不可及的依旧遥不可及。

站台的位置偏僻而静谧,因为劳拉一直倚坐在标识牌下,地面上的引导灯也始终亮着,略微驱散了一些清冷的气息。像这样移动自如、便于调配的临时站台,在过去总是一席难觅,可惜这样的景象自从劳拉来到这里就不曾瞧见。这块篮球场大小的空地今非昔比,虽然仍有自动清扫,但铁栅栏上暗沉的色泽昭示着此处的设施早已缺乏养护、无人问津。

时间在寂静的空间里总是流逝得很慢。百无聊赖中,劳拉一只脚踩在一枚引导灯上,嘴里哼着自创的小调,摆动脚尖悠然自得地打着节拍,被踩住的灯光便也随着节奏一明一暗。如果她经受过艺术的熏陶,想必已经能谱写出一段绝妙的旋律,可她没有那样的机遇,只能单纯地打发时间,任凭脑海中的曲调在空旷的夜晚恣意流淌。

时间纵然宝贵,但也不意味着它不值得浪费。此刻,她唯一要做的就是静下心来等待,等一个必须要等到的结果。无论是怎样的答案,她都做好了准备,没有什么可焦虑恐惧的,直面而上,应对的方法仅此而已。

凌晨一点五十分,通讯器上的提示灯闪烁了一下,小调戛然而止。透过劳拉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凯文猜到了通话的内容,“看起来,是你满意的结果?”

“当然。”劳拉骄傲地点了下头。

果然,她的莉莉是不会让她失望的。即使没有表露在脸上,这是她今晚最高兴的时刻,比她亲手解决掉任何一个困难还要高兴。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放松了一下身体,还没来得及关掉通讯,陌生男子的声音又不甘心地闯了进来,“别得意得太早,你以为他们能安然无恙地逃离厂区?”

劳拉嗤笑了一声,只当他是虚张声势,“笼子里的困兽还妄想抵死反击?”

“你不妨再好好看看,现在有二十台军用级机械人偶围堵在修理厂的各个出口。劳拉,在我下令开火之前,我们的交易依然有效。”

“咳咳,恕我冒昧,打搅你们谈话了。”通讯器里忽然变得热闹起来,听嗓音是交易所的戴维,他通过莉莉的频段插进来一句话,“如果你指的是前些日子哈尔森偷渡来的那一批,很遗憾,我刚巧下单了加倍的数量,这会儿也送到修理厂了。”

“戴维,你……你们竟然联手!”手段耗尽,陌生男人气急败坏地发出怒斥。

“啧,‘联手’这个词可用不到我们身上。”听到这话,劳拉赶忙撇清关系,她可不想和戴维归为一类,“平心而论,你的算盘的确打得不错——让哈尔森当你的替死鬼,哪怕触犯无人区的自动防卫系统,这个责任也追究不到你头上。所以哈尔森是你的人,对吧,‘钱庄’的幕后老板?”

“……”声音蓦地沉默下来,通讯器里弥漫着古怪的死寂。

“怎么了?可别想着逃跑啊,乖乖等我回来揍你——”谁知劳拉话未说完,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穿耳膜,惊得她一下子甩掉通讯器。等她调整好音量重新戴上,另一边已然全无声息。

排行榜上,第八分局的名字暗了下去。

“你识破了他的身份,所以被灭口了?”凯文倒吸了一口冷气,做出唯一合理的推断。

“哼,看来这些年,‘钱庄’和‘联盟’之间有不少见不得人的交易。”或许是在操纵游戏的输赢,或许是为部分人输送利益,不管是哪一种,一旦东窗事发,明面上的公平性被打破,遭受损失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啊,可惜了!”莫名其妙地,凯文忽然发出一声感慨。

“可惜什么?”

“他要真是‘钱庄’的老板,那可是整整20分啊!你就该早一秒锁定他!”

蓝色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一下,劳拉用力点了点头,“……确实挺可惜的。”

真正的对手只余下最后两人,到了这一步,谁能忍得住不再奋力拼搏一把,品尝一下胜利的果实?在莉莉的精准规划和戴维心照不宣的协助下,整个后半夜,劳拉在无人区的大街小巷四处奔波,翻遍了每一个犄角旮旯,终于在凌晨五点之际找补回了宝贵的20分。

“目前的第一位是34分,对他们来说,越到后面拿分就越困难。保守估计,最后两个小时里赶超第一绰绰有余!”反复测算了几项数据,莉莉信誓旦旦地做出预言。

听起来似乎胜券在握。诱人的果实近在眼前,就连劳拉也暂时忘记了身体上的疲惫,心潮澎湃起来。可这份激动的心情还没维持太久,手环上蓦地弹出一则通告,如同晴天霹雳将一切美好的愿景劈得烟消云散。

“截止时间提前到六点?!那不就剩最后一小时!”读懂文字的刹那,莉莉气得暴跳如雷,“卑鄙!无耻!什么破游戏,赢不了就修改规则!”

然而,相比莉莉喋喋不休地破口大骂,劳拉的表情却没有丝毫起伏。这本令人难以接受的不公平,她却一下子就接受了,仿佛理智在告诉她,这样的结果才是合理的。

“都结束了。抱歉,让你们白忙活一场。”

随着这句失败的宣言,空气渐渐安静下来。她站起来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全身上下的衣物没有一件是完好的,大大小小的伤口顾不及处理,手上、皮肤上满是污迹——十足是一副狼狈的模样。眼下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去好好冲个澡,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一觉,让今日的一切成为过去。

“喂,劳拉,你若真的想赢……大不了,把我的20分拿去。”像是为了打破沉郁的气氛,戴维突然出声说了一句似真似假的玩笑话。

“你?”劳拉显然对戴维的幽默嗤之以鼻,“无人区里谁不知道,你是个惜命的老家伙。”

“那是因为我的命很珍贵,只能用来交换更有价值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下,语气更加严肃了几分,“劳拉,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是在告诉你——不只是你,我、以及更多你不知道的人,我们也同样可以为此舍弃生命。”

他几乎说得轻描淡写,可劳拉的情绪却在这一刻莫名被触动了,“我想要什么?我要的不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虚名。让你们来付出生命?这对你们难道有什么意义吗?”

她没有听见戴维的回答,便继续说下去,“我早就知道的,为了这个虚名,我要面对的是什么。我殚精竭虑、步步为营,行差踏错一步便无葬身之地。可那些高高在上的规则的制定者啊,他们只需挥一下手,就能推翻整个棋局!他们一定百思不得其解、一定在冷眼嘲笑我吧?明明生来就是弱者,为什么还要苦苦挣扎?为什么偏要将脆弱的生命耗尽在无意义的抵抗里?……所以啊,不要轻易说什么舍弃生命,有我一个就够可笑了,这个世间不该有这么多执迷不悟的人。”

她一口气说完,等了很久,依旧没有听见戴维的回答。反倒有一个清冷的声音取而代之,穿透漫长的夜,冷不丁地刺进劳拉心底。

“可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凯文立在几步之外,背着光面向劳拉,颀长的影子恰好落在她的跟前。

“你真的只想拿到第一吗?”银色的瞳孔绽放出蛊惑人心的光,“不够吧?你想要位于强者之列,你索求对等的回报,你渴望着得偿所愿。”

睫毛微微振颤,劳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真的只想要一个虚名吗?”银色的瞳孔绽放出洞悉人心的光,“不够吧?你想毁掉排名游戏,你想驱散无人区的黑暗。”

劳拉挺直了脊背,掌心被指甲掐得通红。

“你真的只想活下去吗?”银色的瞳孔绽放出动人心魄的光,“不够吧?你想证明生命的意义,你想证明虚拟人格存在的价值,你想证明人类和虚拟人格生而平等,你想要的是——

“平等之上的自由。”

就在这一刻,一颗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心被一个直白的词语撬开了无数道裂缝。钢铁浇铸的灰暗外壳层层剥落,袒露出烧熔成火红色的核。她再也不遮遮掩掩,旁若无人地放声大笑起来,“自由!……从你嘴里说出来是多么的好听。可你能想象得到吗?任何一个虚拟人格从来都不敢妄想,甚至连提及这个词的勇气都没有!人类不该索求不配得到之物,虚拟人格就不该索求自由。”

“为什么不应该呢?没有人能否认你为此付出的一切。你值得被认可、值得拥有。”

“是啊,他们不能否认,但他们能理解吗?我所做的一切在人类看来算是什么?坚韧、不屈、顽强、追求自我?多么好笑啊,我声嘶力竭的垂死挣扎,在他们眼里却成了美德的象征。可那只是我的绝望啊?是没有退路的绝望,是陷入绝境的孤注一掷、殊死一搏……难道我不想拥有安稳幸福人生吗?”

她一句句反问,一遍遍冷嘲热讽,言语像是有自我意识般流淌而出。她在胡言乱语什么,为什么要去寻求人类的理解和认可?但她放任自己不去探究,情绪在这一刻占了上风,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倾诉。

“回过头来细想,到底是谁在逼我呢?好像也没有人逼我去走这条艰难的路?我想了很久,然后我才明白,是我的心。那道不明、不存在的——我赖以为生的信念。”

直到劳拉把话说完,凯文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彻底被劳拉的话语所吸引。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领悟,他还是低估了她本身,还是没有用平等的目光正视她的本质。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那令他欣赏、令他赞叹、触动灵魂的震撼究竟来源于何种特质。

“是这样啊……你所追求的是如此崇高之物,是宇宙万物所遵从的唯一的法则,是冷酷而绝对的公平……”凯文朝着劳拉一步步走近,他的声音也愈发清晰,“这不可名状的珍贵之物,它名为‘真理’。追求真理的人本就是千万人中的少数,而每一个真理都有无数这样的人献出生命,所以它才不容玷污……”

却也是遥不可及的。

最后的半句,凯文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劳拉并不能理解。就像过去的人类苦苦追求精神的永恒,而到达这个境界的他们又该追求什么?遥不可及的依旧遥不可及。

那遥不可及的爱,为什么永远不能跨越阶层、跨越民族、跨越物种!这不仅是人类的世界,任何组成世界的部分都值得被尊重。

“你一直都明白,它不是仅凭一人之力就能达到的。你只有拼尽全力去呐喊,让声音汇聚起来,变得更加嘹亮,直到有朝一日穿透隔阂,传达到遥远的彼方。”

凯文站定在劳拉面前,神情里多了一丝悲哀与惋惜,这一刻的他是真挚的,几乎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可劳拉却闭上眼摇了摇头,“不,我不会这么做。一个人、一群人、一类人的痛苦永远无法真切地传达,因为它不存在于全部的人身上。我不会向世人描述我的痛苦,因为世人不会理解我的痛苦;我也无需倾诉我的过去,因为此刻的决心即是过往的显化。我想证明的只有‘这一刻的我’——我唯一要呈现的,也只是一个结果。

而这个结果显而易见。

劳拉淡然笑了一下,想要越过凯文离开,擦身而过的刹那,手臂却被一把抓住。

凯文的视线停留在劳拉身上,他从未像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扭转一个人的想法。他怀着私心,又超越了私心。他只不过在一旁见证了这份决心,就难以容许它被无情地辜负,“去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吧。还有时间,不是吗?你不该错过的,这是你一生中唯一的机会。”

手臂上的力道并不重,劳拉完全可以轻易甩开,可她却怔怔地定在原地,难以挪动分毫。她全力克制着、维系着最后的理智,“可我还能怎么办呢?杀了戴维吗?我不可能——”

“杀了‘黑刃’。”短短两个词,每一个音节都精准敲击在敏感的神经上,“只要杀了‘黑刃’,你就是当之无愧的赢家。”

劳拉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了许久才发出一声冷笑,“哈……你不觉得荒谬吗?我要是有能力杀死‘黑刃’,这场游戏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

“相信我,你有机会做到。杀死他的刀,你已经握在手里了。”

凯文对上劳拉的视线,认真的眼神竟然让劳拉开始动摇。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直面凯文,“这就是你真正的目的——你想让我杀死‘黑刃’。可为什么是我呢?我究竟有什么被选择的理由?”

原来她并不在乎被利用了什么,她在乎的,是她拥有什么。

凯文的目光里流淌出由衷的笑意,他有太多的理由想告诉劳拉,而最终说出口的,只是一个最浅显、最直白的理由,“因为我们想要的是同样的东西——杀死黑刃,我们都能得到自由。”

这就足够了。

这就足以让那份决心不再回头。

或许她本就在等待这一刻,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等一个将她推入绝境的人。

“那就让我来给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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