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12点，星光璀璨，明月高悬，这本是个难得一遇的好天气。劳拉将飞行器停靠进半空中的临时站台，盘腿坐在地上，盯着手环筹谋下一步的计划。
距离游戏结束还有整整12个小时，排行榜上一共亮着五个名字，除了她自己和自称“战地记者”的艾莉丝，第七分局以29分位列第一，第八分局、第三分局则以24分和21分紧随其后。
“这三位看起来实力平平，和刚才的‘捕风者’比起来差远了。”凯文凑过头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数值，托着下巴客观地点评道。
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劳拉不禁翻了个白眼，“实力平平？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在12个小时里追上30分？送快递都没这个速度。”
“那个交易所老板，戴维，不就值20分？”
尽管是句玩笑话，这确实也是唯一能实现的途径。她和戴维仅仅是一些表面上的交情……不，哪怕没有任何交情，为了一己之私残害无辜，拿到这个名次又有什么意义？何况戴维那个老狐狸，为了保命应该留了不少后手，既然如此……劳拉眼里灵光一现，用力拍了拍凯文的肩，“是个好主意！”
“啊？等等，你真要干掉戴维？”
“他最擅长的不就是做生意嘛，那就和他谈一桩大生意——动用他的手段帮我拿到足够的分数——用这个条件换他一条老命，很值得，不是吗？”
她一边说，一边露出一抹满怀期待的笑，轻触手环切换到悬赏名单，“为了秉持游戏的‘正义性’，这里面大部分都是货真价实的通缉犯。只要到了我的地盘，找到他们简直轻而易举，若是再得到交易所的协助，逆势翻盘也不无可能。”
想到这儿，她立刻打开通讯器，将初有头绪的计划付诸行动，“莉莉，替我联络戴维。”
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劳拉等待了几秒，迟迟没有收到回音。
“莉莉？你听得到吗？……”
隔了一分钟，她又问了一遍。这回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短促的杂音，像是在重新调试信号，又过了几十秒，一个陌生的嗓音悠然地清了清嗓子，“咳咳，能听见，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劳拉？”
“你是谁！”劳拉的声音顿时和她的心一同沉了下去，她凝神坐直，贴着通讯器仔细分辨对方的身份，“你把莉莉怎么样了？”
“别紧张，莉莉小姐是个不错的人质，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要谈条件？”劳拉略微放慢语速，一边拖延时间，一边获取对方的信号参数——它的确来自莉莉的工作室，“有话直说，你想怎么样？”
对面的男人似乎也并不着急，他低低笑了一会儿，理所当然道，“呵，这还用问吗，我当然是要你的20分。”
“杀了我，你也会出局。”
“所以啊，不能是‘我’杀了你。”通讯器里的声音拉长语调，像讲故事一样将设想好的方案娓娓道来，“我只进行锁定宣告，只要你在锁定时间内死亡，分值自然会加到我头上——至于你因什么而死，与我无关。”
“……”劳拉暗暗咬紧了牙，她确实忽略了这个问题，这才让莉莉成为她最大的把柄。
“呵呵，好好斟酌，时间还很充裕。”他感兴趣的似乎不仅仅是分数，还有劳拉的反应，“你的命和莉莉小姐的命，究竟哪一个比较重要呢？”
“……”劳拉沉默下来。她思考的并不是问题本身，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连一秒都不需要犹豫。她毫无疑问会保全莉莉，但她不会去做选择——这绝不是最优的解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五分钟过去，劳拉依旧没有给出回复，而对方竟格外富有耐心，兀自用指尖有节奏地轻叩桌面，一次都不曾催促。可这么干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在劳拉打算率先开口时，通讯器“滋啦”响了一声，另一个信号闯了进来，“别听他瞎说，劳拉，我很安全！我带着终端逃出来了，他被我锁在工作室里！”
是莉莉的声音！劳拉悬着心总算落了下来。她长长舒了口气，指示莉莉优先确保自己的安危，“快去找詹姆斯，呆在安全的地方。”
“唔……我在詹姆斯这儿……但目前的情况不太乐观……”背景声一片嘈杂，莉莉一边跑一边说话，向来体力不济的她累得气喘吁吁，“那家伙在厂区安装了定时炸弹！詹姆斯在引导大家撤离……”
定时炸弹？难道他说的时间充裕……是指距离爆炸的时间？尖锐的警报在莉莉周身蜂鸣，劳拉眉头紧蹙，“应急系统启动了？”
“是的，十五分钟后防爆隔离门就会落下。可现在厂区内的门和通道全被那家伙锁死了！我的终端上有破解程序，但必须手动连接到门锁上……怎么办，我来不及打开所有门！”
焦急的声音中，男人的低笑声又一度响起，与莉莉的不安形成鲜明对比，“啧，这么快就替我亮出底牌了？好吧，那么新的问题出现了。劳拉，你的命和修理厂上千人的性命，哪一个比较重要呢？”
此刻的劳拉根本没工夫理会这番话。她屏蔽男人的通讯信号，继续对莉莉说，“你尽力而为，所有人预留三分钟，撤到厂区外围。距离爆炸时间还有多久？”
一个小时？还是半个小时？至少在最后十分钟前，他一定会进行锁定宣告。
“我不知道……我没找到炸弹的位置。”莉莉的大脑紧绷得难以思考，短短几分钟，她已经开辟出一条逃生通道。时间所剩无几，隔离门一旦落下就再也无法逃离。快一点、再快一点……再打开一条通道，就能有更多的人得救！
只要有大部分人获救，劳拉的处境就不会那么为难吧？她在慌乱的人群中逆流穿梭，双腿因为剧烈奔跑酸痛难忍，但她顾不上这些，她所开启的每一扇门背后，都是一个个普通而鲜活的生命。没有灵魂的生命或许并无意义，可他们为了生活而竭尽全力，他们付出过那么多努力，他们的存在一定值得倾尽全力去守护。
就像她一样，因为被劳拉所护佑，她才理解自己的生命存在价值。
“还剩三分钟，不要再深入了！和大家一起撤离！”
时间一晃而过，听到詹姆斯的呼喊时，已经到了最后的时限。莉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回过神来，詹姆斯正扛着她跑向出口。
“等一等……楼上还有一半人啊，还有一半人在里面！”莉莉挣扎了两下，丝毫没有挣脱詹姆斯结实的臂弯。防爆隔离门近在眼前，她蓦地头脑一热，抬起膝盖用力往詹姆斯腰上踹了一下！趁着詹姆斯力道一松，莉莉灵活地跳到地上，退开两步距离。
“莉莉，别任性！”情况紧急，詹姆斯严厉道，“外面也有一半的人需要我们，谁都不知道厂区外还有没有别的威胁！你别忘了，宿舍楼里还睡着更多不知情的人！”
“所以詹姆斯，你快走，他们需要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莉莉用更大的嗓门冲詹姆斯高喊，一瞬间竟压倒了詹姆斯的气势，“而这里的一半人，他们需要我！这可是几百个人，劳拉不可能放弃他们……哈哈，其实就算只有十个人，劳拉也不会放弃的，对吧？我会救出他们……我会的！我不能让劳拉被逼到绝境！”
詹姆斯不禁一愣，他好像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莉莉。这个一直以来站在他们身后“仗势欺人”的女孩，也长成一个敢于独当一面的大人了。这一刻，他隔着厚实的门扉注视着莉莉，再也说不出反驳的理由，他们有各自的责任，有各自的选择，有各自该走的路。
防爆门重重落下，将厂区内外彻底分隔成两个天地。警报停止，能源被切断，空气顿时安静得诡异。高大的金属门下，莉莉的身躯显得如此瘦小，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四肢控制不住地战栗，苍白的脸上挂着一副凄惨的笑。
真是漂亮的说辞啊，那么冠冕堂皇、那么英勇无畏，连她自己都快被感动了。可又有谁知道，她怀着怎样的私心？她的内心早已被愧疚的情绪深深笼罩，她根本不敢说出口——这一切全是她的疏忽！
如果那天钱庄的人入侵后，她再仔细检测一遍系统，就能发现其中的漏洞吧？不论被设下多少暗门，只要在今天之前清除干净，就不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明明可以再谨慎一点，明明知道这不是儿戏……这都是她的失职、是她的错啊！
“对不起……劳拉……对不起……都怪我……”无尽的自责中，泪水充盈了眼眶，莉莉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一直以来，她就是个粗心大意、不拘小节的人，以至于每每犯错，劳拉总是一边责怪一边担起责任，再把事情善后得完美无缺。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天塌下来都有劳拉顶着，所以每一次都抱着侥幸心理，以为没有什么错误是不能弥补的。可她怎么也没料到有这样一天——她犯下的错，要用劳拉的性命来偿还。
她恐惧面对死亡，更恐惧面对劳拉因她而死的事实。她或许救不了任何人，但躲藏在门后的黑暗里，至少能让她的心感到一丝救赎。
仿佛过了许久，通讯器上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莉莉立马手忙脚乱地打开通讯。她想听见劳拉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狠狠的责备。
但没有。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而是一如既往地平静的语气，“莉莉，你可以做到，对吗？”
“我不知道……能源被切断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莉莉无助地把通讯器抱在怀里。
“我相信你，莉莉，我知道你可以。”劳拉的声音贴着胸口传来，就像每一次站在莉莉身前那样，目光温和、言语坚定，“毕竟一直以来，都是我在依靠你啊。”
空气涌了进来。
好像有一股风穿透沉沉的铁门，击碎了凝固的黑暗。滚烫的泪珠顺着莉莉的脸颊滑落，冰冷的窒息感烟消云散。她用力抹掉湿漉漉的泪痕，浑身的战栗渐渐平息，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我可以的，我可以……只要找到炸弹的位置，连接上引爆器，就能让它停下来。”便携终端在昏暗的室内发出荧光，莉莉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灵活飞舞，“没有能源的话……定时炸弹……计时装置……检索振荡器的信号频率……可以，我可以找到炸弹的位置！”
浑身的血液瞬间振奋起来，借着应急灯辨明方位，莉莉立马冲向信号最强处。一间耗材仓库里，崭新的纸箱装了满满一箱炸药，计时器有节奏地闪烁着，倒计时51分28秒。
“找到了！”莉莉喜出望外，三两下破坏掉□□。这一次她不敢大意，反复思量，终于被她发现了端倪——不对劲，这个重量的炸药，不可能炸掉整个厂区。她在终端上扩大检索范围，屏幕上的信号点竟又陆续出现了11个！
来得及，只要她跑得够快，一切都来得及！空荡荡的过道响起飞驰的脚步声，刺眼的应急灯照出风驰电掣的身影，莉莉马不停蹄地冲向下一个信号区域，却忽然在一扇紧锁的门前停住脚步。
她可以轻易破解门锁，可是……便携终端的能源仅剩60%，使用一次破解程序就要耗费5%，11个引爆器加上点位之间的7道门，怎么算都不够用啊！
怎么办？是打开门拆掉一部分炸弹，还是去救被困的人，把他们转移到远离炸弹的区域？又或者无论哪一种都是徒劳……她茫然地蜷缩在墙角，凌乱的思绪侵袭了整个大脑。
不知不觉中，一阵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高矮不一的影子逆光而立，活像一副反派登场的经典画面。
“喂！小矮子，一个人哭哭啼啼干什么呢？”
“叫谁小矮子呢！”仿佛触发了什么机关，莉莉蹭地一下站起来，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她紧接着愣了一秒，抬手遮住光线，好不容易顶着光认出那一头茅草般的黄发，“皮特？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哼，兄弟们都被困在楼上，我一个人逃跑算什么！”皮特叉着腰，整个人站得歪歪扭扭，嘴里说出的话却充满义气，“再说了，你一个小矮子都没跑，瞧不起谁呢？”
“不、许、喊、我、小、矮、子！”若不是事态紧急，莉莉简直想撬开皮特的脑袋重新设置一遍语言模块。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怒气，忽然发现这群人不是空手而来，每个人手里都带着各式各样的工具。“皮特，你们能把这扇门打开吗？”
“一扇破门而已，有什么难的？”皮特不屑地哼了一声，一摆手，两个壮实的男人应声上前。电锯发出尖锐的嘶鸣，切割枪喷出青蓝色的细焰，不到一分钟，整块门锁“哐当”掉在地上。
“太好了！这样我就能……”莉莉惊喜地低呼出声，当即拿出终端规划最短路径。
黑暗中响起一连串操作音，皮特看不懂屏幕上的内容，但隐隐感觉到莉莉想做的事。他就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用微微仰视的角度认真注视莉莉，“喂，小矮子，你有办法救大家？”
“啊？”视角突然转换，莉莉被皮特的举动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试试……你们帮忙把门打开，我可以停止□□。”
“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干啊！”听到这话，皮特咧开嘴角拍了一下莉莉的后背，只不过力道拿捏不好，莉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猛地震了震。“那就勉强让你当一次老大。要做什么，你随意使唤吧！”
“可我不能保证……你们，相信我？……”
“别磨磨叽叽了！兄弟们，抄家伙！把前面的门全给我砸烂了！”不等莉莉说完，一声令下，一群壮汉齐齐出动。皮特走在前面为莉莉开路，昏暗的过道上，他漫不经心地撇过头，“小矮子，就算劳拉不在，你也能保护好大家，是吧？”
话语随着时间飘进莉莉耳朵里。她抬眼望向众人，尤其对那一头堪比鸡窝的黄发几番观摩。
她并不只是站在劳拉身后的莉莉。他们所相信的，是与他们生死与共、在绝境中带来希望的莉莉。
“是的，我可以！”这一刻，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她终于拾起遗失的自信。就像劳拉站在身边时一样，少女挺起胸膛信誓旦旦做出承若，“我能保护好大家——我也能保护好你，劳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