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生命本身就有存在的意义。

劳拉斜睨了一眼,只认出末尾约曼皇室的信鉴,但也因此勾起一些尘埋已久的往事,她沉默了一下,没有拒绝。

“这封信,我已经收到很多年了。写信的人是约曼帝国一位年轻的皇子,在这之前,我们素未蒙面、也从未有过交情。我只是偶尔听说过他:这是一位从小体弱多病、资质平平、胸无大志的平庸皇子,所有人都觉得他难堪大任,只把他看作族中的小辈关怀照顾。”

或许用“平庸”来形容一个皇子并不恰当,但在任何一个阶层,不同的个体难免有优劣之分。

“他来找我这样关系疏远的人,应该也是无计可施了。但他所求的并不是什么大事,至少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为此他用了很长的篇幅向我描述这个故事,大概是希望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引起我的一丁点儿重视。

“这个故事发生在更早的时候,那时候人类和虚拟人格的差异还没有完全显现,隶属于约曼帝国的第五分局有接近四分之一的虚拟人格,能者上、劣者汰,全凭实力说话。第五分局的核心工作是作为皇室的暗卫,这名皇子虽未身负要职,也分配到了一名虚拟人格作为专属护卫。

“或许是因为隐藏得太好,一直以来,皇子从未见过、也没从感受到这名暗卫的存在。只是一个说辞罢了,他想,不会有人在乎像他这样无能的人。直到有一天,意外发生了,他在暴乱中波及被困,正是这名暗卫挺身而出,以身犯险,救他于水火之中。

“因为他出身于皇族吗?即使一生碌碌无为,他的生命也是被珍视的。他知道这本就是暗卫的职责,但他依然觉得感激,派人送去重金封赏。可所有的奖赏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他不知所以,换了一批再送,又被退回。

“再不济他也是个皇子,财富、地位、荣誉,一个平凡人一生都无法得到的荣华富贵,他都可以应允。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要?他几经打探,却始终得不到这个虚拟人格的答案。直到第六次送去谢礼时,堆成山的宝物中终于少了一枚银币。

“只要了一枚银币?就在这一刹那,他豁然明白了。这些具有价值的东西,并非真正具有价值。原来相比金钱,真的存在某种无价之物;原来一无所有的人,也不全是唯利是图。无关于出身是否高贵、无关于才能是否出众,在这样的人眼里,任何一个生命都有被拯救的价值。那是他第一次知晓,他的生命具有意义,不是因为他拥有什么、得到了什么——而是生命本身就有存在的意义。

“这之后,他没有再送去什么,只是默默等待一个回报的时机。可惜他还没有等到,就发生了那场众所周知的事变,第五分局裁撤了所有虚拟人格,他想报答的人自此不知所踪。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我每年都会收到他的来信,询问我是否有新的线索。”

耐心听完整个故事,劳拉的脸上渐渐涌现出笑意——这是她第一次在提及往昔时露出笑容,“他可真是个奇怪的人。那会儿第五分局包吃包住,只要勤奋工作就不愁吃穿,收下奖赏反而遭人妒忌……唉,早知今日,我就该送多少收多少,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的境地。”劳拉叹了口气,扶额悔恨道。

“现在讨回来也不晚。”锡德里克笑道。

“可他的谢礼,我其实早就收过了。”劳拉从脖子里取出项坠,放到眼前微微晃了晃,“这枚银币,我是真心实意收下的。我一直把它留在身边,是因为那也是我第一次知晓,我的付出并非无足轻重、我的努力并非徒劳无益——即便是一个虚拟人格,我的生命也具有意义。”

一次偶然的际遇,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赋予了相同的领悟。锡德里克向来不喜欢“命运”这个词,但又不得不感慨命运有时候真是奇妙。“那我该怎么给他回信?”

“告诉他你已经替他偿还了——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救了我的命。”曾经播下的种子,会在未来铺好一条助她前行的路,她所逃避的过去,也有值得怀恋之处,“他现在还好吗?还是像以前一样无所事事、安然享乐?”

锡德里克摇了摇头,“他接手了几项闲散事务。但你知道的,他不是什么有才能的人,一点小麻烦都会令他感到头疼。但他信中的文字‘神采奕奕’,虽然忙碌,应该也过得充实快乐。”不得不承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真的就能改变人的一生,“他也希望你一切安好。”

劳拉低头看向手环,随着指示灯的忽明忽灭,脑海中渐渐浮想出一幅令人神往的安宁景象。她已经做到了,她拿到了今晚的“免死金牌”,就此收手的话,接下来的几年里,她又能短暂地享受一段安逸自在的时光。莉莉、詹姆斯……他们想要的就是这样一成不变的平淡的生活,没有人说出口,但她知道这是修理厂所有人的期望。

这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只差最后一步,只差亲手掐灭她心底的妄念。

“你的计划成功了?”忽然间,凯文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闯入,像一把利斧斩断了她的思绪,“‘夜鸮’之间禁止互斗,否则便会违规出局。你夺得了‘夜鸮’的身份,从现在起,他们无法再杀死你。”

“我们成功了,劳拉,你彻底安全了!”到了这一刻,莉莉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声音里止不住地洋溢出激动和喜悦。

“嗯,成功了。”劳拉被莉莉的喜悦所感染,扯开嘴角笑了一下。“对了,给戴维递个话,‘钱庄’的人有问题。”酒店发生的一切就是不容辩驳的铁证,如果没有信息泄露,怎么会连续有两名杀手追踪到她的精确位置?接下来她无法成为目标,戴维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今夜的演出就到此结束吧。她捡了那么大的便宜,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有的东西本来就是可遇而不可得的。她一开始什么都不敢想,只不过侥幸攀上了岌岌可危的高度,踮起脚站在目之所及的位置,才生出了够得到的幻想。脚下没有立足之地,不切实际的诱惑只会叫人粉身碎骨。

“回——”

“有人来了!”劳拉刚一开口,忽然被莉莉打断,“进电梯了,按了28层。”

“呵,这地方还真受欢迎啊。这又是哪一位?”

“都不是,不是名单上的‘夜鸮’。”经过几个小时的数据分析,莉莉已然能识别出所有杀手的身份特征,可屏幕中的人却不是剩下的四人之一,“他穿着黑色斗篷,看不到脸……奇怪,怎么突然断联了?我控制不了电梯!”

黑色斗篷?这个特征令凯文神色一动。他朝锡德里克使了个眼色,暗暗摇头,用唇语无声地传递出一句话——还不是时候。

还差一点,她的信念还不足够。

这一幕被劳拉捕捉在眼里。她没有读懂凯文的话,也不打算当面质问,索性带着一副冷淡的表情调侃道,“看来这一位,是冲你来的。”

“‘黑刃’,”凯文坦然承认,“他找到我了。”

又是这副傲慢的态度,劳拉冷眼看着凯文,心想。被一个杀手盯上是怎样的心境,她怎么会不清楚?她精心筹谋、万全准备,也做不到在生死攸关之际这般镇定从容。她很难理解这种漫不经心的傲慢来自于何处。就像一个习惯于经历生死的人,他的神色中有犹豫、有不安、有为难,却偏偏没有惶恐。这张精致的面孔似乎不会被任何情绪所动容。

“我拖住他,你们撤退。”沉默间,一个声音自告奋勇。

“你?”这下,劳拉再一次对锡德里克另眼相看,“你确定?不是我小瞧你……但那可是‘黑刃’。”

锡德里克没有说话,他并不打算向劳拉证明什么,只是蹲下身在地上的两具尸体上翻找起来。他在一堆装备中挑拣了几番,激活了一个圆柱形装置的按钮,刺目的光芒霎时亮起,一米长的光刃跃然手中。

“两分钟,够吗?”似乎觉得这把光剑还算趁手,锡德里克估计出一个保守的时间。

“足够了!”

莉莉的回答比劳拉更快。与此同时,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架色彩炫丽、造型独特的低空飞行器悬停在落地窗外,自动模式下,高速转动的引擎发出蠢蠢欲动的咆哮。

劳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幽灵骑士’的座驾?”

“哼哼,我就知道能派上用场!”终于逮到这个表现的机会,莉莉操纵飞行器凭空转了一圈,得意得快飘上了天,“不枉詹姆斯千辛万苦回收回来,费了好一番功夫修好它。”

“干得不错!”劳拉发自心底地表示赞赏。她立马招呼凯文登上飞行器,跃跃欲试的神情再也隐藏不住,“抓紧了!”

“……”莫名地,凯文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想跳车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劳拉猛地一拽操纵杆,飞行器铆足了马力蓄势而发,贴着高楼外墙直冲云霄!

脱缰的野马撕破黑夜,满载的马达纵情高歌,极致的速度加上极限的角度,顷刻间划出无数道优美的弧线!

“这是低空飞行器——低空!”劲风呼啸,天旋地转,凯文用尽全力的嘶吼飘荡在无垠的天空中,“劳拉,你到底有没有驾驶执照!——”

高楼里,漆黑的人影立在落地窗前,注视着天际的黑点飞驰而去。宽大的斗篷迎风翻飞,激起层层肃杀之气。

“他竟让你来对付我?”

黑影转过身,眯起眼盯着眼前的人。他原本是有些恼怒的,但锡德里克的意外出现,让他发觉事情比想象得更加有趣。

“只是拦住你罢了,也算是我擅长的领域。”直面传闻中的杀手,锡德里克竟没有半分动摇。他一丝不苟地握紧光剑,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

反常的是,黑刃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他注视着锡德里克沉思了半晌,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就那么信任他?你确信,他没有骗你?”

锡德里克皱了皱眉,他不明白黑刃为什么要和他多费口舌,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明明是一样的,为什么非要站在他那边?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同?他有的我都拥有,我有的他也摒弃不掉!他杀人的时候,不也一样冷酷无情、阴狠果决?”黑刃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几步,“追风者”的尸体恰好挡住他前进的路线。而他视若无睹,如同践踏野草般踩过尸身,鞋跟碾过的刀口不用细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他当然和你不同。他做的一切都保持理智——不残忍、不贪婪、不掠夺,他不具备一个恶人应有的劣性。”

“你真的能确信,他没有骗你?”阴鸷的视线牢牢盯紧锡德里克,黑刃又一次问,“是啊,在你面前他一直装得很好。可装得日子久了,他真以为自己是个正常人了?每一个‘黑刃’都是异类、怪物,那些肮脏的过去怎么可能刷干洗净?撕破那装模作样的面具看看吧,他博取你的同情、蚕食你的血肉、将你消磨殆尽!终有一天他会挣脱束缚,暴露嗜血的本性——我只不过,让你看清楚而已。”

他站的地方离锡德里克很近,这是濒临危险的距离,好在他识趣地停下了,不去触碰对方的底线。他冷冷地笑了一下,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锡德里克,接着抬手摘掉兜帽,让自己的容貌清晰地印在锡德里克的眼眸里。

“看清楚了,我才是他的本性。他所做的,你还会去维护,他想要的,你还愿意给吗?”

黑刃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锡德里克忽然感到一阵恍惚,这张熟悉的脸一次次勾起回忆中的片影。他注视着那双深邃而迷人的银灰色眼睛,那充满渴望的目光仿佛在向他索求一个美满的回答。

愿意吗?愿意给吗?——蛊惑人心的声音不断在脑海中回响。

“想要什么?想要多少?……尽管来要。”

他在说什么?他回答了吗?他似乎听不清自己说的话,只觉得自己渐渐失去理智。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气息覆上手臂上的伤痕。那张精致白皙的面孔紧贴住小臂上的皮肤,干涩的双唇被缓缓流出的香甜的鲜血所浸润。从温柔的舔舐到饥渴的吸允,从轻触的痒到啃咬的痛。像是一头凶残的小兽,他变得残暴、变得贪婪,毫无保留地展现出片刻前否定的一切劣性——是的,他要向这个无知无畏的勇士展现他全部的恶!

“即使这样也不害怕、不退缩?”银灰色的眼睛闪烁着无法抗拒的光。

退缩?为什么要退缩?他只想伸出手抓得更紧,如他过去所承诺的,至死不休。

“……”

手臂上蓦地传来一下刺痛,锡德里克暗暗一惊,猛一挥剑,眼前的幻象顿时消散无踪!难道是致幻剂残留的效果?他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所幸黑刃没有趁机下手。凯文说得没错,面对这张脸……他还是会犹豫。

光剑划过,黑刃轻巧地躲开,扬起的斗篷被削出一个豁口,“啧,真是无情啊。你果然是……一个无趣又执拗的人。”他背过身踱了几步,似乎想到了更有意思的事,“放心,我不杀你。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他死在我的手里。”

“阿嚏!——”大概是高空的温度太低,凯文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这会儿,劳拉的驾驶技术显著见长,飞行器平稳地行驶在低空中,总算不像幽灵一样神出鬼没。好不容易把心放了回去,凯文感受着凉爽的清风,低下头俯瞰无人区的夜景。

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无人区向来没有繁华多彩的夜生活,除了功能性的设施还在维持运转,大部分区域都是黑黢黢的一片。街道、建筑、工厂都是统一的制式,缺少了辨识度和特色标识,叫人很难摸得清东南西北。

“这是在哪儿?”凯文半天也认不出个所以然来,甚至还没找见修理厂的位置,“我们要去哪里?”

等了半晌,劳拉都没有回答,凯文的话仿佛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了风声里。她一味地向前行驶,假装漫无目的,沉浸于这一分、这一秒恣意的放纵。

要去哪里呢?该去哪里?她从来没有迷失方向,她只是从未站在如此高的地方。原来这里的景色并不让人惊喜。是因为还不够高吗?如果再高一些的话,是不是就能一览雷莫利亚的灯火辉煌,是不是就能将广袤大地的璀璨尽收眼底?可存在于哪里呢,那更高的立足之地?

“如果没有目的地,该有多好啊。”寂寥的背影发出低不可闻的叹息。

这具单薄的身躯几乎摇摇欲坠,只要轻轻推一把,就会坠入万丈深渊。这一瞬间,凯文竟然觉得于心不忍,推波助澜的话在嘴边迟疑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可他想错了,他的同情竟是多余的,他甚至不必伸出手——有的人只朝脚下看了一眼,就生出了一跃而下的勇气。

“回去之后,我就能过上普通的生活了。”劳拉眺望着修理厂的方向,轻声说,“我一直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早上睡个懒觉醒来,享受一顿简单的美味佳肴,然后无所事事,散步、喝茶、吹风、晒太阳……不为什么目的,做什么都可以。每天晚上我都在想,明天我一定要这么试一次,可那么多年了,我没有一天是这么度过的。后来我才明白,我其实早就过不惯寻常的日子了。”

劳拉看着远方说道。她单纯地想说出来,而不在乎说给谁听。然后她又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夜色的掩护下,才敢犹豫地说出口,“我想——”

“去做吧!”

通讯器里的声音穿破空气,劳拉睁大眼睛浑身一震。以为是劳拉没有听清,莉莉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去做吧,劳拉,做你真正想做的。”

说完这句话,莉莉果断关掉了通讯器。她不想听见劳拉的回答,也不想留给劳拉拒绝的机会。

——那就代替她说出口。

她眼看着劳拉一路走来,她怎么能不懂、怎么能不理解劳拉真正想要的?那份深藏的渴望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只不过渐渐的有了难以割舍的羁绊。这句说不出口的话,她的确不愿意听见,可她更不想成为劳拉的束缚。

她是来陪劳拉走完这条路的,而不是阻拦。

“莉莉……”许久之后,劳拉心底的诧异才渐渐平息。莉莉的认可既令她意外,也给了她莫大的支撑。压在胸口的巨石重重落下了,她终于心中释然、杳无顾忌,“凯文,你之前说你看到了‘赢的可能性’。所以,被庄家选中的人,是我吗?”

这就是他选中的人,一个心怀信仰又莽撞无畏的人。凯文忍不住笑了一下,顺着她的话点头道,“是啊,当然是你。”

“那你听好了,我想要的是——‘夜鸮’排名的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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