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做什么?”凯文不安地问。这个房间实在太大了,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离开彼此的视线是一件十分危险的行为。
“冲澡,”漫不经心的回答隔着门传到客厅里,“身上全是下水道的臭味,临死之前,总得梳洗得体面一些。”
水声响起,细密的水柱从花洒中喷涌出来。劳拉一边说一边脱掉衬衣和长裤,只剩下贴身衣物和脖子上的银色挂坠。
但凯文的顾虑不无道理。她想了一下,索性不加避讳地敞开盥洗室的门。或许是在修理厂呆久了,她没有丝毫忸怩的姿态。这具年轻的身体线条优美、凹凸有致,笔直的双腿赤足站在大理石地砖上,氤氲的水汽将皮肤滋润得光滑水灵。
“……”
凯文和锡德里克措不及防地瞥到一眼,立马慌乱地背过身。奇怪的是,明明是这样一具美丽的身体,他们却没有任何性感美艳的联想,这身薄而紧实的肌肉覆盖在修长的骨架上,只让人感受到充盈的力量。
时间伴着聒噪的水声缓缓流淌,趁这个短暂的间隙,锡德里克垂眼看向凯文,“你还没告诉我,那个‘黑刃’到底是怎么回事?”
凯文看了一眼丢在桌上的通讯器,此刻,莉莉似乎在通讯器的另一端自顾自地忙碌着。以防万一,他换了一个更角落的位置,“你应该猜到我去找谁了——A21,米尔娜,她用了一些方法把‘黑刃’剥离到了仿生人偶上。”
“A序列……位高权重的人可没那么好说话。你和她做了什么交易?”
果然还是瞒不过锡德里克。可在这一点上,凯文仍然不想多作解释,好在对方也体贴地不再深究。
“现在是什么打算?”
“这个嘛,”凯文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他知道锡德里克心存顾虑,嘴上故意卖起关子,“你觉得劳拉这个女人,怎么样?”
“你把她卷进来,是要利用她做什么?”锡德里克皱了皱眉,正色道。
听出锡德里克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凯文只好端正态度,自然地靠近身旁的人。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底浮现出冰冷幽暗的光,富有磁性的嗓音像是魔鬼般低声细语——
“在你看来,她能杀死‘黑刃’吗?”
金色的瞳孔骤然紧缩,锡德里克眉宇间露出掩盖不住的诧异。“她的确是个出色的虚拟人格,但要杀死‘黑刃’……她还差得太远。”冷静思考了一番,他凝视着凯文补充道,“况且,她根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她只要活下来就足够了。”
“是啊,可我就是觉得,她不会甘心的。”轻快的水声串连成悦耳白噪音,凯文嘴上这么说着,眼里却充满了笃定的神情,“她身上有杀死‘黑刃’的可能性——就像很多事情明明不是她所能承受的,可她偏偏有这个野心。”
仅仅半天短暂的相识,并不能让锡德里克了解劳拉的为人,他只能从直觉上认可凯文的判断。思来想去,他还是不想押注在一个外人身上,“其实不必那么麻烦,我可以……”
“你不能去。”出乎意料地,话说出口的瞬间,凯文当即打断了他的想法,“不是因为你做不到,而是和他交手……你会犹豫。”少见地,凯文格外认真地盯着锡德里克的眼睛,似乎要把他的这个念头彻底从脑中抽离。
“我不能让你身处险境。”
盥洗室里的水声戛然而止,劳拉穿着浴袍走出来,用发圈绑住湿漉漉的头发。两人立刻默契地停止话题,假装在沙发上小憩。柔软的拖鞋摩擦在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劳拉走到客厅转了一圈,拿起通讯器,又径直走向卧室。
“嘿……你该不会准备睡一觉吧?”看着劳拉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凯文终于忍不住问。
“不然呢?”被质问的对象没有半点反思,理所当然地耸了耸肩。
这间奢华的卧室足足比修理厂的五间宿舍还大,凭劳拉短浅的认知,根本想象不到拥有财富的人过着怎样奢靡享乐的生活。她生来就是一无所有的人,仅仅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一切努力所创造的剩余价值,只会被实现垄断势力的阶层轻而易举地剥夺,至死也无法得到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
社会的资源不会被浪费,只是从来没分配到他们这类人身上。
这么想来,这恐怕是她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房间了,那可绝不能白白浪费!她悠闲地坐到梳妆台前,一下一下地梳理起头发。干发梳迅速吸收掉多余的水分,没多久,镜子里便照出了一头干净蓬松的短发。她换了几个角度反复打量自己的样貌,越发感到心神愉悦——这么多年来,她很少这么仔细地观察自己。指尖一寸寸抚过脸颊,眼角的轮廓、皮肤上的纹路……一切似乎都和她印象中的自己有所不同了。
时间会留下真实的痕迹,唯独这点令她感到无比欣慰和释然。
就这么在镜子前摆弄了一会儿,神思发散间,劳拉突然灵光乍现,对凯文之前的话有了新的领悟。事不宜迟,她快步回到卧室门口,抬起一只手臂支在门框上,身体凹出一个妖娆的曲线,“你刚才的意思是……要一起睡吗?”
她说着抛出一个妩媚的眼神,目光在两人之间暗暗徘徊。一个有着无与伦比的绝色姿容,一个有着宽肩窄腰的匀称身材,哪一个都很合她的口味。两难之下,她只好把选择权交给了对面,“一张床可挤不下三个人,你们自己商量吧,谁来?”
可惜这个美妙的幻想下一秒就彻底落空了。在一道饱含杀意的目光将她撕碎之前,她悻悻地关上房门,独自躺到柔软舒适的大床上。
傍晚十点,或许对这个世界上的其他地区来说,这是美妙的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间,而在无人区,这座破败无望的城市早已在黑夜中沉眠。
此刻,偌大的酒店大堂空无一人,照明灯在昏暗的节能模式下,不经意间营造出一股寂寥阴森的氛围。装饰钟的钟摆有节奏地摇晃着,随着指针精准地挪动到十点整,幽深的走廊里蓦地传来一串清脆的脚步声。感应到来人,灯光沿着脚步传来的方向逐一切换到照明模式,一名身着制服的安保人员从光亮中走出来,开始执行例行巡视,鞋跟敲打在大理石地面上,像威严的警告般“哒哒”作响。
他径直穿过大厅进入电梯,电子任务单上显示他负责21层到30层的巡视。兴许是对自己的工作了熟于心,他完全没有查阅巡查点位的顺序,而是按下29层的按钮,目标明确地直奔2901号房间。
客房区域的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完美地掩盖住他的脚步声。若是在往常,他只会草草检查一遍警卫人偶的数据状态,可今天的他却举止反常——先是站在客房前屏息窥听了一会儿,接着竟不顾操作规范直接输入总控指令打开门锁——这足以令他失去这份待遇优渥的工作!而他流畅的动作就像是毫不在意,房门悄无声息地敞开,客厅里只有恒温系统运转的嗡鸣,若不是门外显示着勿扰提示,简直像是无人入住。
不过他并没有掉以轻心,反而一步一步、越加谨慎地踏进房间,帽檐下的一双眼睛时刻盯紧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为了不打搅客人的美梦,他蹑手蹑脚地来到紧闭的卧室门前,精妙地力道控制下,门把手发出比蚊子还轻的动静,过道里的灯光从门缝中挤进漆黑的卧室里,却难以穿透笼罩在床四周的厚重的床幔。
床边摆着一双拖鞋,毫无疑问,客人正在床上酣睡。他见状浅浅舒了口气,不紧不慢地抬起手腕,低声激活手环,“锁定宣告,10139-劳拉。”
话音刚落,手环上的提示灯闪烁了一下,悬赏名单上劳拉的名字瞬间跳转成红色,冷血的杀手撕开伪装,毫不留情地拔枪射击!十余发子弹在一秒之间射出,花样繁复的床幔顷刻间被打成筛子,破布似的挂在床架上!
这下,就连魔术师的箱子也变不出一个完整的人来。他眯起眼观察了几秒,刚要摆出一副得意的表情,内心却隐约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为什么劳拉的名字没有变成暗灰色?!
惊疑之下,他立马举枪走近床边,猛地一把扯掉床幔——床单上满是弹孔,只可惜空无一人!不等他仔细查探,过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他当即调转枪口,就见一台服务人偶平稳地移动到三米之外,全然无视室内的狼藉,只一味发出柔和的机械音:“客人您好,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这台一人高的机械人偶是功能最全面的款式,圆润的机身中藏有多条柔性材料定制的支臂,契合各项服务功能,底盘中央的平衡球使它灵巧地穿梭在不同地形,适用于多种场景。即便缺少一些人性化的外表设计和交互方式,它一直是富人们最常用、最受欢迎的型号之一。
“客人您好,请问需要什么服务?”这会儿也不知是出了什么故障,这台服务人偶每隔十秒就重复询问一次,将性能上的缺陷暴露无遗。
读不懂气氛的机械音叫人心烦意乱,偏偏这具笨重的铁躯恰好堵在门口,他既无法绕过,也不敢贸然靠近这显而易见的陷阱。胶着间,锁定时间已经过去三分之一,好胜心催促他做出行动——在机械人偶发出第八次询问前,他终于按捺不住瞄准控制部件射击!
子弹击中铁皮,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酒店的服务人偶居然使用防弹外壳,将子弹全数弹开了!但它似乎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坏了“脑子”,身躯左右摇晃了几下,总算停止了之前的问候,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套应对模式:“警告!检测到异常攻击行为,启动防御模式!”
随着警示灯不停闪烁,机械人偶躯体中部的环形舱门如腰带似的解开,黑色枪管从八个方位探出,毫不吝啬地展开全方位无死角的开火扫射!十秒后,一轮以攻为守的“防御模式”告一段落,整个卧室经过暴雨洗礼,留下的每一个弹孔都间距匀称,堪称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不出意外的话,没有任何人能在弹雨之中存活下来,然而硝烟散去,房间里的杀手竟屹立如初!他仿佛躲进了另一个空间里,连身上的制服都平整如新,唯一不同寻常的,是散落脚边的一圈弹头——这些满载能量的子弹像是在接近他的瞬间被夺去了动能,颓然掉落在地。
“你给我等着,劳拉!”
尽管毫发无伤,眼下的处境仍然让他觉得无比羞辱。他咬牙切齿地嚼碎这个名字咽下去,用干扰装置接入这台脱离总控的服务人偶,本想反向追踪信号来源,却得到了一个更为震惊的事实——读取的服务记录根本没在29层检测到其他生命体征……可他截取的影像分明显示劳拉在29层走出了电梯!
这怎么可能?他再三确认过,酒店的监控系统没有被修改的痕迹。不等他弄明白其中的缘由,客厅里传来一连串响动,又一台服务人偶企图挤进狼藉的卧室:“客人您好,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他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努力维持最后的耐心。然而外边的响动并没有停止,第三台、第四台、第五台……像是高效运转的工厂生产线,整个酒店的服务人偶一个接一个陆续抵达,将原本宽敞的套房堵得水泄不通。
“客人您好,请问需要什么服务?”、“客人您好,请问需要什么服务?”、“客人您好,请问需要什么服务?”……柔和的机械音如同交响乐一般此起彼伏,赋予他精神和心灵的陶冶。
“滚!滚回你们的楼层去!”他崩溃而无意义地大吼一声。这些服务人偶的机身上标有楼层数字,表示它们专属的服务区域,正如眼前这台标记了28层,它就不该出现在29层!
等等,28层?数字符号在脑海中变化,他蓦地抓到一丝端倪,当即调出影像印证心中的猜想,“哈,那个男人挡住了数字左下角……所以不是29层,而是28层?”
与此同时,位于正下方的2801号房,劳拉蹲守在隐蔽处严阵以待。剧烈的动静隔着楼板不断传来,仅靠头顶的声响,她便能判断出战况的激烈程度。
三分钟……莉莉紧盯着屏幕上的锁定倒计时,仿佛这样能让时间流逝得更快一些。谁知楼上的动静突然沉寂下来,仅仅几秒之后,一声警告划破不安的空气,“小心窗户!”
“哗啦”一声,巨大的冲击力下,客厅的落地窗齐齐震碎!穿着制服的人影从窗外翻身跃入,冷风倒灌进来,半透明的纱帘在他身后飘舞摇曳。他肆无忌惮地步入客厅,月光铺撒在地摊上,舞台的主角隆重登场。
“你在这儿吧,劳拉?”视线里没有劳拉的人影,但仿佛料定了这个事实,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他一步步走到客厅中央,双手持枪,将机械人偶的招数活学活用,冲着客厅的角角落落一通扫射!
两分钟……劳拉暗暗沉住气,躲藏在书房墙后,待到对方弹夹耗尽,她果断抓住机会出手反击!她的准头很好,一连五发子弹全部瞄准要害部位,可对方竟没有任何回避动作——并非来不及躲避,而是那些子弹就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屏障,纷纷停滞在距离目标半米的空中,直到能量耗尽滚落在地。
“防护力场?!”莉莉的震惊从通讯器里传来,没记错的话,这鬼东西可以拦截住一切超音速的物体,“跑,劳拉!无人区买不到应对它的干扰弹!能源耗尽前他会不惜一切杀死你!”
形势不利,劳拉立马转移阵地,可发现目标的猎手绝不会让她轻易逃跑。他换上弹夹,率先封住劳拉的逃跑路线,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堂而皇之地正面靠近,终于将劳拉逼到没有后路的隔间里。
“想想办法,莉莉。”
“我知道、我在想!”莉莉的声音比劳拉更焦急,她演算了无数种应对方案,却迟迟得不到理想的结果,“他到底从哪弄到这东西的?这可是‘联盟’专属的秘密武器啊……难道说……我知道了,劳拉,他就是你要找的人!第五分局没有外聘杀手,他们用了自己的探员!”
虽说眼下的局势难以逆转,莉莉的话还是令劳拉燃起了斗志。她在转角处屏息倾听对方的脚步,反手握住一把锯齿刃的匕首。还差十步……五步……三步,危急关头,有什么东西突然另一个方位飞了出来,恰好砸中杀手的脑袋!他诧异地后退一步,“哐当”一声,一只精美的彩釉瓷盘在他脚边应声而碎。
防护力场能拦截超音速物体,但也只能拦截超音速物体,换而言之,只要速度够慢,这层屏障便形同虚设。他往厨房瞥了一眼,一组餐盘恰巧少了一只。尽管对自己的大意感到恼火,他的注意力还是没被分散,锁定时间仅剩最后一分钟,他的目标只有劳拉!
可他越是放任不管,“飞盘”的袭击就越是猛烈,像烦人的苍蝇般四处打乱他的节奏。他不得不开枪击碎“飞盘”,分神将橱柜后冒头的人影逐一逼退。
30秒——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这也是劳拉最后的机会。她绝不放过凯文创造的空隙,在对方遭受干扰的同时闪身突袭!刀光一闪,堪堪擦过敌人的脖颈,抬腿侧踢,瞬间击飞指向她的枪!一击得逞,她立马朝反方向奔跑,子弹追着她的身影飞射,她一个翻滚躲进大理石茶几后,推倒台面作为掩体!
5秒——没有时间了。愤怒的杀手踩着沙发高高跃起,仅剩的一把枪蓄势待发。他知道劳拉也会拼死一搏,但他占据了更好的视野、以及绝对安全的距离!千钧一发之际,一件外套抛至空中,瞬间遮蔽视野,他猛地扯开外套,劳拉的身影已然逼至眼前!
“去死吧!”他徒手接住劳拉的利刃,另一只手持枪对准劳拉的心脏。同一时刻,劳拉的枪口也贴在了他的脑门上,凌厉的目光穿梭在生死之间,以毫厘之差先一步扣下扳机!
没用的,就算贴着脑袋射击,子弹的发射初速就超过了音速……可他永远也想不明白,这居然成了他最后一个念头。身体倏而失去控制,他就这么笔直地倒下去,腥红的血液从脑袋上的弹孔中涓涓流出。
就这么赌赢了?恍惚间,劳拉竟感受不到劫后余生的喜悦。
即便事实摆在眼前,她也一样想不明白——她分明感到子弹停滞了一瞬。但她同时也看见了,枪声响起时,有一道电流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