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第三个人?!
劳拉猛地一惊,条件反射下拔枪射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枪林弹雨中,一个红色的影子在房梁上跃动闪现、如履平地,几个漂亮的空翻紧接上一个华丽优雅的旋转,红影双腿勾住一根铁架倒悬下来,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铃铛声,黑色的长马尾垂荡在空中微微摇晃。
“怎、怎么可能?她什么时候来的!连监控都没识别到……”莉莉盯着屏幕目瞪口呆,这个凭空出现的红衣少女,她刚才的动作快到连识别系统都无法准确锁定。
劳拉枪里的子弹已经射空,一整个弹匣居然没擦中她分毫!对方的实力深不可测,劳拉当即后撤了一步,全身高度戒备,掏出另一把精度更高的手枪。
“等等!犯不着一来动手……先聊聊?”
剑拔弩张间,凯文突然阻隔在两人之间,打破了窒息的氛围。看到凯文的瞬间,红衣少女神色一动,正要开口,目光落到凯文淡蓝色的眼睛上,继而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眼睛,怎么了?”
劳拉看到少女的反应,又看了一眼凯文,心下了然,扣住扳机的手指缓缓松开,“你安排的?”
“那倒不是……”凯文虽然无从解释,但这事确实与他无关。
这个人类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了,劳拉并不打算细究,索性坦然坐下,仰头看向红衣少女,“聊吗?”
“聊。”少女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发带上的铃铛轻轻一响,身轻如燕地落到吧台上,“我叫艾莉丝。”
“艾莉丝?截至目前始终保持0分垫底的第二分局的艾莉丝?”对于这个初次参加“夜鸮排名”的新手,莉莉查不到任何信息。
连1分都没有?劳拉简直怀疑她的积分手环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少女的实力毋庸置疑,坦诚地说,劳拉甚至庆幸能有和她“聊”的机会,否则真打起来,她的胜算不会超过三成。
“我不是来杀人的。”艾莉丝歪着脑袋,挑了个轻松的姿势坐在吧台上。
“那为了什么?”
“埃维斯派我来的,他说我是战地记者。”艾莉丝一边说,不忘拿出别在腰间的便携式相机,正对着劳拉“咔嚓”一声按下快门。
“啊?”在场的和不在场的三人齐齐发出疑问,就好像第一次听见这个新奇的词。
“你们不知道吗?战地记者,就是到前线来取材的。”艾莉丝格外认真地给他们做了名词解释,“埃维斯说,他花了好多钱才买到一个名额,必须要多找些精彩的素材。”
“埃维斯也来了?”凯文趁机插了一句。
“没,他正忙着筹备新闻稿。”艾莉丝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他说,‘上一期的报道反响热烈,这次必须深入现场,挖掘客观事实,向公众呈现隐藏在背后的真相!’”
空气蓦地沉寂下来,好一会儿,莉莉的脑子率先反应过来,“等一下!你说的报道,该不会是前两天曝光‘夜鸮排名’内幕的那篇报道?这事儿是你们干的?!”
艾莉丝晃了一下脑袋,不置可否——她只做好自己的任务,报社的事情并不了解太多。
但劳拉和莉莉权当她是默认了。如此一来,他们也算站在同一战线。
“可你们是人类,为什么要做这篇报道?这根本赚不了钱!光是买名额的费用,就已经得不偿失……”凡事总有合理的动机,劳拉却想不明白这件事的理由。
“他就是这样的人。”
艾莉丝回答不了的问题,凯文帮她说出了口。他自然而然地走到艾莉丝身旁,抽走她胡乱翻出来的啤酒,换给她一瓶果汁汽水,“他就是这样的人类,不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只为了真理、公平和正义。”
劳拉冷笑了一下,嗤之以鼻。她已经遇见过一个愚蠢的人了,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而且还是一个高贵的人类。
可凯文的目光是那样坚定。他并非在传达自己的信念,他是在诉说一个真真切切的事实,这个真实的力量足以摧毁劳拉修筑多年的铜墙铁壁。
“他永远忠于他理想中的自我。”
他坦诚地注视着劳拉的眼睛,没有修饰、没有浮夸,而是恳切地向她描述一个难以具象化的个体。他的言辞间隐隐溢出一丝钦佩——一个强大又美丽的人总是有些高傲的,而一个高傲的人很少会露出钦佩的表情。
“你很难理解他所做的事、他所坚持的想法。他总是能坚守自己的判断,无论怎样的罪恶暴行都无法令他绝望,无论怎样的乌合之众都无法将他玷污。明明是一个弱小的人,却秉持内心的道德与教养,以无与伦比的勇气和无法击溃的坚韧凝聚起微小的力量,给予邪恶直面一击,不论成败、不计代价。”
他描绘着幻想中的画面,淡蓝色的眼眸焕发出虚无的光。劳拉被这光芒所吸引,被光环绕的模糊的人影,与她记忆中的影子渐渐融合了。
“哪怕黑暗绕开他而行,他也要为他人驱散黑暗,因为光芒本应照在所有人身上。”
一个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可如果不存在的话,凯文能这样生动地勾勒出一个不存在的人吗?这一瞬间,劳拉心中那堵坚实的铁壁裂开了一道缝隙,仅仅是流淌进一句话的缝隙。她想要的、她渴求的一部分,在这一刻凝成了具体的言语。
光芒本应照在所有人身上,可是——“一个虚拟人格,也有资格触碰光吗?”
“何必要妄自菲薄呢?是你自己为‘人类’赋予了特殊的定义。”凯文微笑了一下,他一直想告诉劳拉这一点,但又知道这是她难以解脱的桎梏。
“它代表了特权和阶级?那是因为你们将它视为特权与阶级的象征。而它实际又具有什么意义呢?纷杂的数据远远比不上一点一滴亲身经历的鲜活的记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从未放弃这个世界的身份。过去的财富弥足珍贵,但它只能还原,而非创造。它所具备的价值,根本不足以成为我们彼此间的界线。”
劳拉摇了摇头,她看得见凯文的真心实意,因此驳斥的语气也变得缓和,“出身优渥的人,不会理解平凡者的不幸。哪怕我们视而不见,这道界线也是真实存在的。看着吧,一篇报道掀起的波澜很快就会平息,他做的事情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不会有结果,就不去做了吗?”凯文倏而问向劳拉,但他已经知道问题的答案了,“他会去做的,你也会。”
“他和你们是一样的,在人类之中,他从来都不是耀眼的人。他平凡普通、不出人头地、不引人瞩目,就像与沙砾混杂在一起的黯淡的磐石。不会有人向往成为这样的人,可事实上,他却是任何一个时代里最难以成为的、极为鲜有的人。”
他是盛世的愚者,乱世的英灵。而你——“你也是这样的人啊。”
时过六点,无人区的夜色逐渐降临,晚风带着些许凉意,锡德里克不由地打了个寒战。他们已经进去多久了?不会是把他忘了吧?他双手插着衣兜,身体又困又饿。原来望风也不是一件好差事。
台阶下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艾莉丝随着凯文和劳拉走出游戏厅,远远地瞧见锡德里克,挥手朝他打了个招呼。
“我该去干活了。”艾莉丝掏出相机,最后给几人拍了一张合影留念。
临走之前,凯文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叮嘱,“艾莉丝,避开那个‘黑刃’,不要正面接触。”红衣少女听话地点了点头,一晃眼消失在夜幕中。
三人在中央大街的小餐馆草草填饱肚子,出来时夜色渐浓,大部分店铺竟已打烊。白日的序幕之后,夜晚才是正式的开篇,黑夜撕开虚伪的面具,将一切丑陋狰狞的面目暴露在月影之下。
到了这个时刻,地下黑市的生意方才活跃起来,与之相反,地面上的中央大街则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光景。两侧的能源带发出柔和的荧光,自动照明灯投下清冷的光晕,将空荡荡的街道映照得寂寥萧瑟——其实也并非真的空旷无人——不知是什么时候,一些穿着落魄、不那么体面的人三三两两围聚到照明灯的光圈下,他们或站着或蹲着,神色阴郁、一言不发,高亮度的灯光将他们的面色映得惨白,在一片寂静中,如同陈列在灯光下的机械人偶。
这一道道诡谲的视线让凯文不禁觉得有些瘆人。他走了几步,无意中撞上一个女人的目光,对方立马瑟缩着偏过头,却又用余光战战兢兢地回看,视线游移不定、飘忽乱晃。
“这些是……”
“不是每个虚拟人格都那么幸运,能安稳地生活在无人区。”劳拉看出了他的疑惑,“这些没有着落的,自然得出来讨生活。”
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其中一个老练的男人认出了修理厂的制服,顿时掀开眼皮打起精神,高卷袖子露出自己壮实的臂膀,神色中流露着饥渴。
“那些打扮艳俏的一准是想去‘钱庄’和‘交易所’;‘修理厂’和‘码头’都是吃苦受累的活;去‘疗养院’的大多走投无路、想赌一把运气,只有少部分能得到一份护理工作。”
听劳拉这么说,凯文大概明白了,这里就是无人区的劳动力市场。那些陆陆续续前来这条街上的买家,纷纷带着睥睨的目光挑选他们心仪的商品。
“再不济,只要在这条街上站上一整晚,就能去‘交易所’领到一份救济粮——这当然不是出于他们的善心,只是为了让‘商品’老实地陈列在货架上。”
凯文微微蹙眉,这番措辞让他隐隐感到不适。为什么能理所当然地将虚拟人格视为“货品”呢?即便有相同的属性,亦有本质的不同。
“除了‘疗养院’……听起来也算是些正当的工作。”
“正当?”劳拉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来这里讨到的活,要么出卖灵魂、要么出卖身体。不说别的,你以为修理厂的工作都像你看到的那么容易?那些老旧的设施三天两头就要出点毛病,问题严重时全靠人力维系,人手紧缺的时候,常常二十四小时无休,受伤病倒都是常有的事。”
但即使如此,被雇佣者也没有任何申诉的权利——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双方从一开始就签下协议,白纸黑字,并无违法乱纪。
“他们没得选。站在这条街上的人,只要被买家看中了,不管是不是心里想要的,都不敢拒绝——没有谁是与众不同的,错过了这一份,谁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下一份。”
难怪……凯文的神情黯淡了不少,难怪刚才的那个女人,会露出那样犹豫的眼神。
“呵,用不着露出这副同情的表情。说来可笑,你们人类又好到哪里去?有多少人能随心所欲地选择理想的工作?在失去自由这一点上,对谁都很公平。”劳拉的脸上露出桀骜又讽刺的笑。
原来内心的平和并不来自于实质上的满足,而在于是否公平。
“可人类至少享有生存的权利。”锡德里克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番景象,感慨之余,加快脚步跟上劳拉,“既然无人区的境况如此艰难,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外面依然有接纳虚拟人格的地区……”
“但更多的是对我们避之不及。一个绝对服从指令的机械人偶远比难以掌控的虚拟人格要优秀得多,雷莫利亚的科技发展到这一步,通用款的机械人偶售价甚至比一个虚拟人格的生存成本更低。”
现实总是冷酷而无情。劳拉停顿了一下步伐,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诉说着一个无解的困境,“虚拟人格的存在是为了填补这个世界的空缺,可如今的世界被填得太满了,我们是理应淘汰的冗余。”
冰冷的声音划破沉寂的空气,灯光下,似乎有人听见了劳拉的话,一束又一束迷茫的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她站在原地停留了一会,但也只是一小会儿,接着又踏出利落而自欺欺人的步伐,“哈,往好了想吧,至少这个时代给予我们的,比旧时代的奴隶要好得多!”
炽烈的白光将她的影子一点点拉长,她步履从容、沉稳又坚定地从空旷的街道中逃离。被遗弃在灯光下的人们,依旧惶恐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可萦绕着光的,本应是朝生暮死的飞蛾虫蝇。
“时代的进步应当是共享的成果,而不是将一部分人抛弃。”
落寞的背影倒映在凯文的眼眸中,在光带的指引下融入街道的尽头。这是个美好的世界,但仍然有太多不完美之处。
从中央大街的南端出来,矗立在眼前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式建筑。毫无疑问,这是无人区最奢华的场所之一。金色的氛围灯洒下柔和的光影,勾勒出它优美的轮廓,与周围死气沉沉的灰调建筑不同,它的装潢格外精巧复古。峻峭的尖顶高耸入云,外壁上装饰着繁复的雕刻,绮丽的花窗玻璃镶嵌在柳叶状的窗棂中,刻满浮雕的门厅层层推进、大气磅礴,迎接着身份尊贵的客人。
“这家酒店是‘钱庄’名下的产业,常用来举办私人聚会。”踏进酒店大门的同时,莉莉说道,“我提前预订了房间。”
话音刚落,候在门旁的接待人偶识别到预约信息,随即引路到电梯厅。电梯轿厢宽敞而平稳,充满质感的按钮设计、富丽堂皇的顶部装饰,很难想象如此豪华的设施竟然坐落在无人区。凯文打量了一圈,无意间从墙面的反光中照见自己的影子,只觉得这一身工装服与此刻的氛围格格不入。
电梯运行的速度很快,不到半分钟,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就停在了“29”上。电梯门缓缓打开,引导光带跟踪着脚步点亮。这一整层只有两间套房,走廊左右两侧分别是01号房间和02号房间。
他们走到左侧的01号房间,门锁似乎早已验证客人的身份,悄然打开。明黄的灯光倏而亮了起来,室温恰到好处,空气中弥漫着淡雅松弛的香气,餐厅的菜单上列满了山珍海味,会议室、书房、娱乐厅、健身房、温泉浴池……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毋庸置疑,这个套房几乎能满足一个人短期内的所有需求。
“今晚……就在这儿?”凯文观赏完整个房间,一脸错愕。这简直是与无人区割裂的另一个空间,叫人难以从幻梦中清醒过来。
“怎么样,还不错吧?”劳拉脱掉外套,伸了个懒腰在沙发上躺下,“这么看来,技术的进步还是有不少优点的——财富聚集到更少数人手中,他们才能享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她说着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站在“少数人”的立场上。
这番不假思索的言辞却在不经意间将凯文拉回到现实。如果财富集中在更少的人手中,那是不是意味着,中央大街上站着的人会更多……凯文琢磨了一会儿,脑海中蹦出了一个词,“可这公平吗?”
“有什么不公平的?”劳拉的语气轻佻而随意,身体沦陷在舒适柔软的触感中,情绪也不由地愉悦起来,“真正能掌握财富的人,哪一个没有精明的头脑、敏锐的直觉、过人的胆识,还有长期积累的知识和资源?他们承受的风险、付出精力远远超过常人,再加上这些卓绝的天赋,同样的问题,他们总能找到更完美的答案。嫉妒也好,羡慕也罢,这本就是他们应得的。”
看得出来,她从情感上厌恶富人,但从理性上却不失偏颇。
可这真的公平吗,劳拉的看法真的合理吗?凯文总觉得这番话语中有他无法认同的地方,但他找不到反驳的依据。
也许正像劳拉所说的,常人没有精明的头脑,所以永远找不出合适的答案。
“照你的说法,‘钱庄’为什么能达到这个地步?和人类群体相比,虚拟人格受到天赋和能力的局限,可‘钱庄’拥有的资产,显然凌驾于大部分人类。”凯文忽然看到了新的矛盾点。
“是个好问题。”劳拉罕见地投来称赞的眼光,“我也想知道,‘钱庄’的那位,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故事……”
劳拉话止于此,没有继续探讨的意思,舒适的环境激发出身体的疲倦,很快将复杂的思绪抛诸脑后。三人静静躺了一会儿,劳拉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独自走进主卧的盥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