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中央大街阳光明媚，人潮拥挤。对于无人区的普通住民而言，这是个会有大事发生的特殊的日子，可它近在身边、又仿佛离得很远，并不影响他们安然度过自己平凡的一天。露天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摊主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第一次踏入无人区最繁华的街道，凯文对每一家店铺都感到新奇。相比雷莫利亚，这里的商品款式和型号都要老旧一些，但偶尔也能瞧见其他大陆运来的特产。凯文四处转悠了一圈，不禁感慨，“原来这里的集市也这么热闹。”
“不论身处何种境地，生活总是要继续下去。”锡德里克客观地应和了一句。
劳拉走在他们前面，听到这话却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我不喜欢这种说法，难道活着只是为了追逐生活的步伐？”
但人类想必是不会理解的。毕竟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拥有精彩的人生，而不像虚拟人格那样，作为不起眼的配角，即使竭尽全力也不值一提。可她并非是不愿接受平凡，她不愿接受的是这句话背后的无奈——仿佛生活注定充满了卑微和妥协。
凯文微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在这一点上，他其实很欣赏劳拉，但又不想在不经意间推波助澜。他和锡德里克对视了一眼，适时地转移话题，“劳拉，你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真的不会引起他们注意？”
“与其做阴沟里的老鼠，不如晒一晒最后一天的太阳，反正到头来都难逃一死……”
这句敷衍的笑话凯文连半点儿都不信，他们可是刚刚才从下水道里重见天日。
正往前走着，莉莉一声惊呼，顿时拦住了他们的脚步，“等等，停下！往后退……再退十米，停！就是这儿！”
一行人瞬间戒备起来，绷紧了神经按照莉莉的指示退到指定位置。这里有一家老旧的杂货铺，门口的行人神色自然地从他们身旁经过，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第三个货架上、第五排……看见了吗！洋葱巧克力味棒棒糖！仅售十支的限量款！”莉莉激动地尖叫起来，声音大得几乎刺穿耳膜。
捕捉到门口的动静，店里的女老板立马从躺椅上弹坐起来，眼珠子一转，默不作声地关闭自动贩卖模式，堆出笑脸招呼起来，“哎哟，姑娘你可真识货呀！这款口味的棒棒糖，整个无人区，不、整个雷莫利亚仅供一支！这还是今早刚抢到手的，你要是再来晚一点呀……”
“我要了！”莉莉当机立断，她才不管雷莫利亚仅供几只，既然撞见了，她就必须拿下眼前的这支。
“姑娘爽快！”身材圆润的女老板笑靥如花，手速飞快地在收款机上按下几个数，“至于价格嘛……看您这么识货，给您打个折！”
看到这个数字，劳拉只觉得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了几下，“一个棒棒糖，这个价？”
“看您说的，这可不是普通的棒棒糖！就刚才，我卖了一支香菜榴莲味的限量款，那可比这个价格还要高呢！”
“香菜榴莲味？老板，给我来一个！”莉莉猛地一拍桌子，盯着屏幕上的货架完全失去了理智。
“哎，可惜了，我这儿都是孤品，就十分钟前，一个蓝裙子的小姑娘把它买走了……”
从杂货铺出来，一直走到下一个路口，莉莉还是有些闷闷不乐——尽管拿下了一支限定款，但香菜榴莲味更是可遇不可求。当莉莉第五次唉声叹气时，劳拉终于忍无可忍，“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凯文把洋葱巧克力味的也吃了？”
“哎？”凯文瞪大了眼睛。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惩罚一个无辜的人？
“知道了……请务必完好无缺地带回来。”
毕竟东西还在劳拉手上，莉莉识趣地收敛好情绪。屏幕上的画面定时轮换着，一个蓝色影子忽闪而过——她半秒都没有多想，当机立断调动监控锁定目标，“蓝色裙子！是老板说的蓝色裙子！”
不远处的巷子里，一个身材高瘦的女孩穿着淡蓝色的无袖连衣裙，柔软的金色卷发扎成双马尾，正蹲在墙边准备拆开手里的棒棒糖。
为了让莉莉彻底死心，劳拉面色不善，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小巷。女孩倒也十分警惕，注意到三个可疑的大人朝自己走来，立马像是受惊的小鹿一骨碌跳了起来，转头向巷子深处跑去！
“嘿！站住，别跑！”劳拉紧跟着追上去，大声喝到。
谁知这一声呵斥，吓得女孩跑得更快了些！然而她慌不择路，拐了两个弯便跑进了死路里。眼见劳拉阴沉着脸一步步逼近，女孩瑟缩在角落里，眼里泛着泪光、害怕得不敢出声。
“瞎跑什么？我像是坏人吗？”劳拉堵在女孩身前。为了一根莫名其妙的棒棒糖，居然费了这么大劲，想到这里，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确实挺像的。”凯文小声嘀咕了一句，默默替女孩打抱不平，为了让女孩放松下来，他熟练地换上一副和善可亲的笑脸，“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就是想问问你，你刚才是不是买了一根香菜榴莲味的棒棒糖？”
“坏人都说自己不是坏人……”女孩嘴上这么说着，但当凯文这张精致无瑕的脸凑到眼前时，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卸下了防备，“是我买的……你们也想要？”
“要要要！开个价，多少钱能卖给我？”莉莉煞有一副富豪的架势。
“这可是限量款，不是钱的问题……”莉莉的语气让女孩嗅到了同道中人的气息，她的胆子也随之大了起来，“不过，你可以拿别的东西和我换。”
“呵，你还会谈条件。”劳拉不屑地瞥了她一样，“你想要什么？”
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却已经是这方面的老手了。听到劳拉的反应，她满意地笑了一下，从劳拉身旁经过，走到巷子另一头招了招手，“跟我来。”
中央大街的周边是一大片商业区，这里的巷子错综复杂，连接着各种店铺和仓库。女孩领着他们走了五六分钟路，随后走进一条暗巷，指了指通往地下的台阶，“就在这里。”
劳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冗长的台阶尽是一扇深红色的店门，门上方的灯牌蒙着厚厚一层灰尘和污迹，勉强认得出“热血游戏厅”几个大字。
这显然不是什么正经游戏厅。中央大街的地下均属于黑市的交易范围，以劳拉的经验，这种店铺打着游戏厅的幌子，通常是贩卖情报和交易接头的特定场所。
“这个点太早了，店里倒是没有人。”莉莉率先摸清了店里的情况。按照黑市的习惯，这里至少要到入夜后才会热闹起来。
劳拉盯着店门迟疑了片刻，犹豫间，女孩已然无所忌惮地走下台阶，“怎么？不敢来？”
她现在似乎完全不害怕劳拉了，两人目光相对，神色间的挑衅碰撞出激烈的火花。劳拉不由地勾起嘴角，本能的冲动在那一刻超越了理智——越是可疑的地方，她越是想要一探究竟。
“你留下，在门口望风。”劳拉对锡德里克交代了一句，带着凯文推开店门。
大厅的音响里播放着吵闹的音乐，几台故障的机器时不时地发出刺耳的杂音，装潢更是充分展示了一种凌乱的艺术，炫彩的灯光、眼花缭乱的陈设营无时不刻干扰着感官的判断力。
半个小时过去，劳拉终于不耐烦地踹了一脚面前的机器，随即收到一串严厉的警告。
蓝裙子的女孩则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一边看着焦头烂额操控手柄的凯文，一边笑嘻嘻地说起风凉话，“第三十七次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顾不上女孩的嘲讽，凯文聚精会神地对准角度，“啪”地一下重重拍下按钮！金属爪子摇摇晃晃地抓起一只黑乎乎的兔子玩偶，可悬到半空便承受不住玩偶的重量，遗憾地铩羽而归……
同样的画面重复到第三十八次，劳拉咬着牙握紧了通讯器，“你就不能直接搞定这台机器？”
“这是最最最老式的机械结构，没法远程操控！”莉莉委屈道，“别心急嘛，她要的煤球兔是‘魔法庄园’系列的隐藏款，当然没那么好抓。”
“没错，再让我试几次，我好像找到诀窍了。”这是凯文第一次体验娃娃机，即便屡战屡败，他竟也玩得津津有味。话音刚落，煤球兔又从爪子上滚落下来，弹到更角落的位置。
“……”劳拉嘴角抽搐了一下，险些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拔枪的手。
“嘀嘀嘀”，一串清脆的电子闹铃声忽然响起，女孩顿时想起了什么，“唰”地从凳子上蹦了下来，“梅梅果铺的蓝莓汽水要开售了！我去排队，你们要吗？”
“不用。”这回莉莉居然反常地拒绝了，随后摆出一副骄傲的口气，“蓝莓汽水是小孩子喝的东西，我们大人都喝蓝莓啤酒。”
“哦，你们大人也吃香菜榴莲味棒棒糖？”女孩本想再嘲弄两句，可惜时间不等人，她只好风风火火地跑出游戏厅，一转眼消失在门口。
看到莉莉哑口无言的样子，劳拉的心情倒是愉快了不少。她随手挑了一台新款的游戏机打了两局格斗游戏，眼见凯文依旧毫无进展，索性招呼他到吧台边稍作休息。
休息区的吧台里售卖点心和酒水，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动贩卖机出了什么故障，所有的商品统统显示售罄。劳拉只好按响呼唤铃，一直过了五分多钟，一名服务员才慢吞吞地走工作间走出来。
这是一个略显邋遢的中年男人，卷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下巴的胡碴也没修干净，领结松垮，衣服上满是褶皱，似乎才刚刚睡醒。看到吧台边坐了两名客人，他揉了揉眼睛，疑惑地看了一眼时间，这才带着些许不满走进吧台里。
“两位要点什么？”他一边问，一边先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
劳拉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示意他把菜单递过来。
但他却没有拿菜单，蹲下身查看了一下货柜，“现在还没备好货，只有听装啤酒，或者……我去给你们炸份薯条？”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已经是他能提供的最好的服务了。好在劳拉也不计较他的态度，开了一罐啤酒，悠然等着薯条下锅。
金黄的薯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在电子音乐的衬托下是如此悦耳动听。凯文刚才玩得过于投入，这会儿着实有些饿了，“都快一个小时了……劳拉，我们还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吗？”
“你不是玩得挺尽兴的？”
凯文尴尬地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现在看不明白劳拉是怎么想的。她好像有自己的计划，又好像没有；她好像怕死，又好像不怕。她到底有没有想要活下去？
说话间，劳拉已经喝完了一罐啤酒。热腾腾的薯条端上了桌，酥脆可口，香气四溢。美食当前，一切思虑都抛之脑后。一盘薯条下肚，饥渴的食欲得到满足，困意便随之袭来。迷幻的灯光令人昏昏欲睡，没过多久，两人几乎同时趴在吧台上睡了过去。
“两位客人，您还没给小费呢。”
服务员嘴上嘀咕着，却也没打算叫醒他们。他低声哼着小调，有条不紊地收拾好灶台，这才开始收拾客人桌上的空盘。他小心翼翼地收好盘子和叉子，又捡起掉在地毯上的餐刀。劳拉和凯文似乎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被他的动作所惊动。
烟头上的火星亮了一下，一小撮烟灰无声地落在地毯上，服务员手里的餐刀悬在空中，蓦地掉转刀尖，猛地朝劳拉脖颈刺下！
与此同时，悬赏单上劳拉的名字被锁定成了红色！
下一秒，刀刃划破肌肤、鲜血飞溅——可惜这样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刀尖停滞在距离劳拉一尺的位置，无法再进分毫，那只握刀的手被劳拉紧紧钳制住手腕，力量相搏间隐隐颤抖。
服务员暗暗一惊，转眼间又装出一副笑脸，“客人……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劳拉抬起头，拽着男人的手腕冷笑着凑到他耳边，“‘千面魔女’桑德拉，为了保持身体的可塑性，你应该不擅长近身格斗吧？”
此话一出，男人顿时面色一沉，另一只手飞快地拔枪射击！但劳拉的反应比他更快，一脚踢飞他手里的枪，又抬起膝盖狠狠踹向对方腹部！男人吃痛跪倒在地，弯腰捂着肚子，额头上渗出冷汗。
“我认输！”眼见身份败露，地上的‘男人’居然发出了女人的嗓音，“我到底哪里露出破绽了？”
“你的伪装天衣无缝，杂货铺老板、蓝裙子的女孩、吧台服务员……身型、样貌、性格都完全不同，没有人会想到他们居然是同一个人。”
“那你是怎么认出来的？”所有的伪装被彻底识破，桑德拉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哈，你会事先调查莉莉的喜好设下陷阱，难道我们就没有调查你吗？”劳拉指了指通讯器，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光点，“你的体温是36.2度，这一点你无论如何都伪装不了。”
桑德拉冷哼一声，她精心设下的圈套，没想到却反过来套住了自己。事到如今，她只好低头认栽，“行，我认输了。锁定时间已经过了，我没有理由再杀你，你也放过我，怎么样？”
“好啊。”
出乎意料地，劳拉轻巧地应了下来，松开桑德拉的手坐回到椅子上。桑德拉一边从地上站起来，一边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腕——劳拉现在的位置正中她的心意，她背过手默默退了两步，不动声色地按下藏在袖扣的按钮。
一秒、两秒……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又接连按了几下，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在找这个？”劳拉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从椅子底下摸出一枚微型炸弹，像硬币一下抛在手中把玩，“你的引爆器似乎失灵了？”
“你——”桑德拉脸色一变，正要逃跑，却被劳拉一把揪住衣领。她张了张嘴刚想求饶，忽然有什么硬物被塞进了嘴里，不等她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整个人蓦地被踹飞出去几米！
“没关系，这点故障，我帮你修好它。”
劳拉挑了挑眉，目光瞬间变得狠厉。“嘭”地一声闷响，微型炸弹引爆，桑德拉顿时像是炸坏了的薯条，外酥里焦，看不出人形。
“放过你？你杀我的时候可没想着放过我啊。”劳拉满意地欣赏了一遍自己的作品，自行从吧台里翻出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下去。尽兴之余，她轻轻踹了一脚凯文的小腿，“别装死了，起来。”
听到这话，凯文也不好意思再装下去，从桌子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从“昏睡”中缓缓苏醒过来，“原来你们是将计就计，我还以为莉莉真的想要那个棒棒糖。”
“啊，那也是真的想要……但我分得清轻重缓急！”莉莉得意地装出成熟的口吻，“进杂货铺的时候劳拉就猜到了吧？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凯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无意中瞥见一团焦黑的人体，简直不忍直视，“总算解决了一个……幸好她不像那个‘幽灵骑士’带着重型武器……”
“她当然不能带。这儿可是无人区的中心地带，处于自动防卫系统的监管范围，一旦使用超过限度的武器，会被直接驱逐出无人区！”
听到莉莉的解释，凯文这才明白劳拉转移阵地的理由，“所以，离开游乐场是为了消除火力差距造成的劣势？”
“无人区的东西再好也是雷莫利亚的淘汰品，比不上外面带来的先进武器。游乐场的储备能挡住一个‘幽灵骑士’，可挡不住第二个——只不过转移计划有些提前了，我原以为能在游乐场撑到入夜时分。”
“那家伙真是走了狗屎运！”一想到那个张扬的幽灵骑士，莉莉仍感到忿忿不平，与此同时，一条新的消息让她愣了愣神，“嘿，他也没那么走运嘛！幽灵骑士被人杀了！”
“被谁？又是‘黑刃’？”劳拉打开手环确认了一下。真是有趣——游戏还未过半，猎手已经损失三分之一，这场游戏恐怕会有本质上的改变。
“也许吧？目前收集的数据远远不够，估计要到午夜才能分析出杀手的信息。”
音响里的音乐终于换了一支舒缓的曲子，空旷的大厅逐渐安静下来。令人放松的氛围下，头顶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