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登葆山还笼罩在薄雾中。
雾气轻纱般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
山脚下的草丛挂满了露珠,每一片叶子上都缀着晶莹的水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像是在唤醒沉睡的山林。
祭和薎站在山脚的那块大石旁。
是一块三人高的青石,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平整。
石头上刻着一些古老的巫纹,是千年前留下来的,没人认得,也没人去管。
她们小时候常来这儿玩。
现在,大石旁边放着两个包袱。
祭的是靛蓝色的粗布包袱皮,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和几块干粮。
干粮是阿青昨晚偷偷塞给她的,说是路上吃,别饿着。
另外一个是薎的,素白色的细布包袱皮,也是鼓鼓囊囊的,但里面装的不是干粮,而是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的瓷瓶,塞满了整个包袱。
全是各种治咳止喘的药,日常调理或者有紧急救命的都有。
薎出门从来不带别的东西,只带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点头。
祭今天穿的是自己那件靛蓝色的短打巫女袍,袖子挽到手肘,下摆只到膝盖,方便打架。
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用一根红绳系着,看起来干净利落。
薎穿的是素白的云锦长裙,衣料柔软,裙摆拖地,行动间飘飘扬扬,仙气十足。
头发披散着,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柔弱。
但很快,这一切都要换了。
“开始吧。”祭说。
薎点头。
第一步,换衣服。
祭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带。
腰带是她自己缝的,粗布质地,结实耐用,系法是右压左。
她从小就这么系,没人说过不对。
三下两下脱掉短袍,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薎也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带。
她的腰带是云锦的,软得像水,上面绣着细细的银丝花纹。
她解得慢,动作小心,生怕弄坏了这精美的衣料。
两人各自脱下外袍,递给对方。
祭接过薎的素白长裙,抖了开来。
裙子很长,从她手里一直垂到地上,衣料软得像是没有重量。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皱起眉头。
“这玩意儿……怎么穿?”
薎接过祭的短袍,倒是没皱眉头,反而眼睛亮了亮。
这衣服轻便,利落,没有那些繁琐的系带和褶皱,一看就好穿。
她三两下套上短袍,系紧腰带,扎好袖口。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觉得浑身轻快了不少。
虽然还是咳,但至少不用再担心踩到裙摆摔跟头了。
另一头,祭还在跟那件素白长裙搏斗。
“这个带子系哪儿?这个扣子扣哪儿?这个褶子要朝哪边?”她举着裙子,一脸茫然,“姐,这衣服怎么这么多机关?”
薎走过去,帮她穿好。
“先套头,对,就这样。然后把袖子穿进去,这只手,那只手。好了,现在系里面的带子,第一条在胸口,下边这条在腰间,最后一条在胯部。好了,现在整理外面的褶皱,要让它自然垂下来,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祭被她摆弄得像个木偶,好不容易穿好了,她低头看看自己。
素白的云锦长裙,裙摆拖地,袖口宽大,走起路来飘飘扬扬。
“美是美,”她说,“但一打架就得踩着自己摔个跟头。”
薎笑了:“那就别打架。”
祭翻个白眼:“不打架?那还是我吗?”
第二步,换配饰。
祭把薎的发簪拔下来,插在自己头上。那是一支白玉簪,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色,簪头雕成一朵小小的兰花,素净淡雅。
这是薎最喜欢的发簪,是母后留下的遗物。
薎则把祭的发带系上。
这是一条红色的发带,宽约两指,长有三尺,是用巫咸国特有的朱蚕丝织成的,颜色鲜红如血。
是当年她一拳碎试炼石时父王赏的,寓意“赤手空拳,也能开天辟地”。
两人各自整理好发饰,然后互相打量。
祭穿着薎的素白长裙,戴着薎的白玉簪,看起来还真有几分薎平日里的模样。
只是她面庞太红润,模样又精神,不太像是病弱之人。
薎穿着祭的短袍,系着祭的红发带,看起来也有几分祭平日里的神采。
但她那张脸面色太白,白得不像是能一拳碎试炼石的人。
“还差点什么。”祭说。
薎点头:“神态。”
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换神态。
祭把薎平时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学了十成十。
她微微含胸,放慢呼吸,眼皮半垂着,整个人看起来柔弱无力,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薎看得直点头:“对,就是这样。你再咳两声试试。”
祭咳了两声。
“咳咳……”
咳得太用力了,像要把肺咳出来。
薎平时咳嗽不是这样的,薎的咳嗽是轻轻的,细细的。
祭这咳嗽,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砸门。
薎连忙摆手:“轻点轻点,我不是这么咳的!”
祭瞪她:“那你怎么咳的?”
薎示范了一下。
她微微侧过头,用手帕掩住口,轻轻咳了两声。
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祭听完,沉默了。
“姐,”她说,“我觉得我可能学不会。”
薎也沉默了。
另一边,薎学祭走路。
她挺直腰背,迈开大步,手臂自然摆动。
走了三步,她就开始喘了。
祭扶住她:“你慢点,不用走这么快。”
薎喘着气,脸都红了:“可你平时就是这么走的。”
祭想了想,道:“你先走小半步,等练熟了再走大步。步子小一点,慢一点,不用一步跨那么大。”
薎点点头,继续练习。
小半步,小半步,一步一步。
慢慢地,她还真走出了几分祭的神韵。
虽然还是喘,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随时要倒下去了。
两人练了整整一个时辰。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薄雾渐渐散去。
金色的阳光洒在登葆山上,把山巅的云雾染成一片灿烂的金色。
“差不多了吧?”祭问。
薎点点头,又摇摇头:“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祭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薎,明白差什么了。
“蛇。”她说。
薎低头看看自己手腕,是空的。
祭手腕也是如此。
四条从小跟着她们的小蛇,正盘在大石头上,悠闲地晒着太阳,一副“你们忙你们的,我们晒我们的”的模样。
“过来。”祭冲它们招手。
青蛇和红蛇懒洋洋地抬起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薎,慢吞吞地爬过来。
祭伸出手,两条红蛇。一条是她自己的,一条是薎的,同时缠上她的手腕,盘成两圈,蛇头枕在她虎口处,吐了吐信子。
薎伸出手,两条青蛇也缠上她的手腕,盘成两圈,尾巴尖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晃动。
“这下差不多了。”薎说。
就在这时,一阵轻风拂过。
风里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两人同时抬头。
薄雾中,一个老妇人正缓步走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巫袍,袍子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领口绣着两条细细的银蛇。
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杖头雕成两条缠绕的蛇,一青一红。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上,各握着一条大蛇。
两条蛇比寻常的蛇粗上一圈,一条青一条红,鳞片泛着幽幽的光。
青的像是上好的翡翠,红色那条像是燃烧的火焰。
一看就不是凡物。
“母巫。”祭和薎同时行礼。
老妇人走到她们面前,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上下打量,随后,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笑容不深却慈祥,让两人心里都安定下来。
“不错,”她说,“扮得有几分像了。”
祭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母巫,您怎么知道我们要……”
“老婆子活了八百年,什么没见过?”老妇人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们俩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薎垂下眼帘,轻声道:“母巫,您不阻止我们?”
老妇人笑得眯起眼睛,和刚才不一样,这次不带调侃,反而有着看透世事的通透。
“阻止?”她说,“为什么要阻止?”
两人愣住了。
老妇人看着她们,目光里满是慈爱。
“天意如此,姻缘自定,”她说,“老婆子只管送你们一程。”
她伸出手,把手中的两条蛇分别递给两人。
给祭的是红蛇。
“红蛇识人,”她说,“带在身边,能辨忠奸。轩辕国那边人多眼杂,你替我看着点那个太子。要是他对你不好,红蛇会告诉你。”
给薎的是青蛇。
“青蛇识途,”她说,“带在身边,能寻归路。丈夫国规矩多,你若觉得烦了,它带你回来。不管多远,它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祭接过红蛇。
红蛇乖乖地缠上她的手腕,和原来的两条红蛇盘在一起,三条红蛇缠绕成一小团,蛇头枕在她虎口处,吐了吐信子。温温凉凉的,很舒服。
薎接过青蛇。
青蛇轻轻绕上她的手臂,和原来的两条青蛇盘在一起,三条青蛇缠绕成一小团,尾巴尖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晃动。也是温温凉凉的,像是母亲的手在抚摸。
老妇人看着她们,眼中闪过一丝慈爱。
“去吧。”她说,“记住,你们是双生,心意相通。无论隔着多远,都能感觉到对方。若是真遇到难处,就摸摸蛇头,它能帮你们传信。”
二人同时点点头。
老妇人转身,慢慢走远。
她的步伐缓慢,但每一步都踏在雾气的边缘。
白色的巫袍在薄雾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登葆山的雾气里。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沉默片刻,她们同时背起包袱。
“那我走了。”祭说。
“我也走了。”薎说。
两人面对面站着。
谁也没有先迈步。
晨光洒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脸照得清楚明白。
四条小蛇安静地盘在她们手腕上,一动不动。
祭突然伸手,一把抱住薎。
薎愣了一下,也伸手抱住她。
两人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
“姐,”祭在她耳边说,声音闷闷的,“你可别在丈夫国被那些规矩烦死。”
薎笑了。
“你也是,”她说,“别在轩辕国被那些战斗狂打死。”
两人松开手,对视一眼,一下子都笑了起来。
随后,她们转过身,背对着背,各自迈步。
祭往北走,朝着轩辕国的方向。
她把力气收敛三分,学着薎的样子微微含胸,步子放慢,呼吸放轻。
素白的长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裙摆拂过草丛,沾上点点露珠。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薎的背影已经远了。
靛蓝色的短袍在阳光下晃了晃,拐进一片树林里,消失在树影之间。
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红蛇在她手腕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问:你紧张?
祭低头看看它。
三条红蛇盘成一团,六只小小的眼睛正看着她,亮晶晶的。
她摸了摸它们的头,小声嘀咕:“紧张什么?打架而已。姑奶奶在巫咸国打了十八年,还怕他们不成?”
红蛇们吐了吐信子,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祭搓了搓脸,加快脚步,心里却在想:姐,你可要撑住。
等我从轩辕国回来,咱们再好好“算账”。
薎往南走,向着丈夫国的方向。
她挺直腰背,迈开大步,学着祭的样子虎虎生风地走。
走了三步,她就开始喘。
她停下来,扶着树喘了会儿气,然后继续走。
青蛇在她手臂上盘着,尾巴尖轻轻拍她的手背,给她打气。
薎低头看看它们。
三条青蛇盘成一小团,六只小小的眼睛正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鼓励的意思。
她忍不住一笑。
“放心,”她说,“我没事。”
她继续走,心里却在琢磨:丈夫国那些规矩,到底有多烦人?能把祭烦成那样,肯定不简单。
不过……
她摸了摸袖袋里的药瓶。
里面装着她这几天特制的“安神丸”,是用登葆山上采的安神花配制的,据说吃了能让人心平气和,不易动怒。
祭那个暴脾气,要是早点吃这个,也不至于被烦成那样。
薎想着,嘴角弯了弯。
走了几步,她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祭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远处的登葆山还矗立在那里,云雾缭绕,金光闪烁。
她摸摸青蛇的头,轻声说:“走吧,替姐姐去看看那个姬德,到底是个什么德。”
青蛇吐了吐信子,像是在说:好。
薎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她想起一个问题。
祭那个暴脾气,去了轩辕国,不会第一天就把太子打了吧?
薎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
应该……不会吧?
她安慰自己。祭虽然脾气暴,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再说,她只是去探路,又不是真去打架。
应该没事的。
应该。
薎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祭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薎那个身子,去了丈夫国,不会第一天就被那些规矩烦病了吧?
她停下脚步。
想回头,又忍住了。
应该……不会吧?
那些规矩只是烦人,又不是要命。
薎那么聪明,肯定能应付的。
应该没事的。
祭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两人越走越远。
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登葆山在她们身后,越来越小,最后隐入云雾中。
风从山巅吹下来,带着天界的气息,轻轻拂过她们的发梢。
远处,白胡子老者的身影又出现了。
他悬在半空,看着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捋须轻笑。
“有意思,”他说,“这出戏,越来越好玩了啊。”
他伸手一指,又是两道金光从他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追着祭和薎的方向,没入她们眉心。
两人同时觉得心口一热,脚步同时顿了顿,回头看看,却什么也没有。
二人嘀咕了一句“奇怪”,便继续往前走了。
老者看着她们,笑容更深。
“去吧,”他喃喃道,“让那两个小子看看,他们等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缘分。”
金光一闪,老者的身影消失在登葆山顶。
天界通道微微颤动,有流星划过,而地上,两个少女已经走远。
一个满心想着:打架是吧?姑奶奶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神力。
另外一个满心想着:讲理是吧?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跟大夫讲“我不吃药”。
她们都没回头,却同时感到一阵心慌。
替妹妹出嫁,替姐姐出嫁……真的能瞒天过海吗?
红蛇在祭手腕上轻轻动了动,青蛇在薎手臂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说:别怕,有我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