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站在轩辕国界碑前,双手叉腰,吐出一口气。
可算到了,这就是姐姐说的那块青石了吧!
丈余高的青石,表面斑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轩辕国。
字迹古朴苍劲,透着股凌厉的气势,看得人心里发怵。
三天。
她从巫咸国走到这里,整整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白天赶路,夜里就在路边找个山洞凑合睡一觉。
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倒也自在。唯一让她不自在的,是这一身装扮。
薎的素白长裙,又长又软,走山路的时候她提了一路,生怕踩到裙摆摔个狗吃屎。
路上她一直在琢磨,到了轩辕国该怎么演。
要装得像薎,弱不禁风,时不时咳两声。
还得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病秧子,走几步就要喘,吹口气就要倒似的。
她摸了摸袖口。
三条红蛇乖乖地缠在她手腕上,盘成一小团,一动不动。
它们比平时安静多了,知道到了陌生的地方,不能乱动。
临走前母巫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红蛇识人,能辨忠奸。轩辕国那边人多眼杂,你替我看着点那个太子。”
祭低头看看红蛇,小声道:“一会儿我要是装不下去了,你可提醒我。”
红蛇们吐了吐信子,六只小小的眼睛看着她,同时点点头。
祭整了整衣领。
这次她特意把衣带系成了左压右,结于脐下三寸,分毫不差。
在丈夫国被那个礼官念叨了三天,她算是把这规矩刻在脑子里了。
一切准备就绪。
她迈步跨过界碑。
界碑后面是一片开阔地,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再远处是穷山,连绵的群山,山势险峻,峰顶隐在云雾中。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她熟悉的,血的味道。
祭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往前走。
她刚走三步。
“站住!”一声暴喝从前方传来,震得祭耳朵嗡嗡响。
她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壮汉正大步朝她走来。
他**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胸肌厚得像两块石头,腹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共八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蛇尾盘在头顶,尾尖一甩一甩的,甩得虎虎生风。
他走到祭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她。
从她苍白的脸看到她纤细的腰,再从她纤细的腰看到她微微发抖的腿。
腿抖是赶路累的,不是吓的。
壮汉皱起眉头。
“你就是那个前几天来的外来者?”他问,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
祭愣了一下,想起薎说过的话:她在轩辕国熬了五天,被拖进三场“友好切磋”,最后咳血逃走了。
原来是这样。
“我……”她正要开口解释。
壮汉已经打断了她。
“跑都跑了,还回来干什么?”他大手一挥,满脸不耐烦,“走走走,轩辕国不收逃兵。”
祭的眉头跳了跳。
逃兵?
她压住火气,学着薎的样子,微微含胸,放轻呼吸,用最温柔的声音说:“这位大哥,我不是逃兵,我只是回去养伤。”
“养伤?”壮汉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轻蔑,“就你这身子骨,养好了也是个废物。上次连阿烈那小子都打不过,还好意思回来?”
祭的拳头捏紧了。
但她还记得自己现在是“薎”,不是祭。不能发火,不能动手,要弱不禁风,病病歪歪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笑容。
笑容温柔且柔弱,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这位大哥,”她说,声音又轻又细,“我只是路过,想进去看看……”
“看什么看?”壮汉一步上前,挡在她面前。
他身材高大,往那儿一站,墙一般堵住祭的去路,“轩辕国是你想看就看的?你当这是你家后花园?”
祭的眉头又跳了跳。
壮汉继续说:“想进去可以。轩辕国的规矩,外来者必须测战力才能入境。测战力,就得打一场。”
他伸出两只手,在祭面前晃了晃。
“来,就一招。我让你一只手。”
他把左手背到身后,右手朝祭勾了勾,摆出个“来啊”的姿势。
姿势充满挑衅,脸上的表情嘲讽,嘴角还挂着不屑的笑。
“来吧,让我看看你这个‘病秧子’有多能打。”
祭咬着牙,捏紧拳头。
忍。
她告诉自己。
要装得像薎,弱不禁风,不能动手。
“大哥,”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我身体不好,真的不能打。”
“不能打?”壮汉面上的笑容更加轻蔑了,“不能打来轩辕国干什么?来,别废话了,就一招。我保证不打死你。”
祭的拳头捏得更紧了,但她还是忍住了。
“大哥,我真的……”
“废话少说!”
壮汉不耐烦了。
他一步上前,伸手就来抓祭的肩膀。
他的手又大又厚,蒲扇般五指张开,朝着祭的肩膀狠狠抓来。
“既然不敢打,那就给我滚出去!”
他的手刚碰到祭的肩膀。
下一秒,他眼前一花。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正面袭来,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飞了起来。
“嘭!”
壮汉直直飞出去三丈远,重重砸在路边的石墙上。
石墙是青石砌的,厚三尺,高三丈,立在这里少说也有几百年了,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如今,却“轰”的一声裂开了。
裂纹蜘蛛网般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眨眼间遍布整堵墙。
碎石哗啦啦落下来,把壮汉埋了半边。
全场死寂。
祭保持着一拳轰出的姿势,右拳还在半空中没收回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
指节上沾着一点石屑,是刚才轰进墙里时蹭上的。
她看着堵裂开的墙,还有埋在碎石里的壮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没忍住!
周围那些原本在路边聊天打架,晒太阳的轩辕国人,全都停下手里事儿,转过头盯着她。
有的吃惊地张大了嘴,还有些人瞪大了眼,其中有一个正举着酒碗要喝,碗停在半空,酒洒了一身都没察觉,酒都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滴在了地上。
祭慢慢收回拳头,干咳两声,努力挤出一个弱不禁风的笑容。
“那个……”她的声音轻极了,配上那个笑容,看起来十分无辜,“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信吗?”
没有人回答。
那个被埋在碎石里的壮汉挣扎着爬起来。
他晃了晃脑袋,脸上的表情如同见了鬼。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回头看那堵裂开的墙,最后目光落在祭身上,张嘴想说点啥,结果吐出一口灰。
“咳咳咳咳……”他被灰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咳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来,抬起头,指着祭,手指在发抖。
“你……你……”他断断续续道。
祭连忙摆手,一脸无辜:“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是下意识还击而已,你突然抓我,我吓到了……”
“下意识反抗?”壮汉的声音都变了调,跟被捏住脖子的鸡似的,“你这一拳差点把我轰进墙里,这叫下意识还击?!”
祭心虚地低下头。
她确实没收住力。
在巫咸国,她一拳碎试炼石是常事。
对着人打,这还是头一回。
刚才壮汉一碰她肩膀,她身体比脑子快,下意识就反击了。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飞出去了。
“那个……你没事吧?”她小声问,偷偷抬眼看他。
壮汉低头看看自己,又去看那堵裂开的墙,他沉默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太子来了!太子来了!快让开!”
他们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祭抬头望去,一个身影正顺着通道朝这边走来,周围的人对他很恭敬,全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人面蛇身,金冠束发。
**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蛇尾盘在头顶,上面的鳞片是金色的。
他走到场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祭身上。
祭对上那双眼睛,心里猛地一跳。
好凶!
他盯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轩辕傲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他开口。
祭迷茫地看着他。
轩辕傲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气息怎么变了?”他微微皱眉,目光深邃得像要把她看穿,“前几日来那个,弱不禁风,走几步就喘,咳起来没完没了。今日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拳头上。
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拳头还半握着,指节上沾着石屑,还有一点血迹。
这是壮汉脸上的血,刚不小心蹭上去的。
她心头一跳,连忙把拳头藏到身后,同时猛咳两声。
“咳咳咳咳……”
咳得太用力了,她脸都憋红了,眼泪都给挤了出来。
“装的。”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虚弱些,断断续续地说,“示弱是……咳咳……战术。我们巫咸国的人,都讲究……咳咳……出其不意。”
轩辕傲挑眉。
他的尾巴尖微微翘起,轻轻晃了晃。
“示弱是战术?”他重复了一遍。
祭用力点头。
“对!先让人以为我很弱,然后趁其不备,一击制胜!”她越说越顺溜,也不咳了,“这叫……这叫兵不厌诈!”
轩辕傲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诧异。
祭心里有些发毛。
这人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这可真有意思!”轩辕傲嘴角微微上扬。
祭后背一凉,就听得他道:“既然你战力如此之强……”
轩辕傲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臂。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眼睛里。
“明日角斗场,你我切磋。”
祭愣住了。
“什么?”
“切磋。”轩辕傲重复了一遍,“你打一场,我打一场。让我看看,你这‘战术’,到底有多厉害。”
祭张嘴就想拒绝,却被轩辕傲投过来凌厉一眼。
他的目光太有压迫感,压得她喘不过气。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照出她无处可逃的窘境。
“怎么?”轩辕傲挑眉,“不敢?”
祭的倔劲儿上来了。
“敢!”她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打就打!”
轩辕傲的尾巴尖又翘了翘,翘得更高了。
“好。”他说,“明日巳时,角斗场。别迟到。”
说完,他转身就走。
人群再次分开,让出通道。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金色的蛇尾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尾尖轻轻摆动,摆得很有节奏。
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她才反应过来……
她刚才答应了什么?
角斗场?
切磋?
和轩辕傲?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旁边有人凑过来,是那个被轰进墙里的壮汉。
此刻他已经完全爬出来了,正拍着身上的灰,满脸敬佩地看着祭。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英雄。
“姑娘,你可以啊!”他竖起大拇指,声音里满是惊叹,“竟然能太子主动约战!”
祭欲哭无泪,“我……我不想打……”
“不想打?”壮汉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你都答应了!在轩辕国,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反悔的话,会被所有人追着打的!”
祭:“…………”
她头疼地闭了闭眼睛。
完蛋。
这男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她来轩辕国,可不是来打架的,是想代替姐姐继续观察这个国家,还有轩辕傲的。
现在倒好。
路没探明白,人没看清楚,先被约战了。
角斗场,切磋,和太子本人。
她想起薎说过的话……“我都咳血了他还说要亲自讨教”。
当时她还笑,觉得这人说话气人。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个“亲自讨教”,马上就要落到她头上了。
祭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红蛇。
三条红蛇正吐着信子,六只小小的眼睛里,似乎带着同情。
“红蛇啊,”她小声说,声音里满是绝望,“你说我明天要是把太子也轰进墙里,会怎么样?”
红蛇们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把脑袋缩回了袖子里。
祭:“…………”
远处,轩辕傲双手交叉,看着那个似乎不一样了的女子。
祭的表情又懊恼又无奈,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手腕上的蛇说话。
随后,一群轩辕国人围过来,追着她问东问西,她一脸窘迫。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但那双眼睛熠熠生辉。
轩辕傲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一拳将人锤进墙里……可真了不得。”
他的尾巴轻轻甩了甩,甩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旁边跟着的侍从小心翼翼地问:“太子,您真要约战那个外来者?她身子骨看着不太好……”
轩辕傲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道:“让人把角斗场收拾收拾。”
侍从一愣:“收拾?”
“对。”轩辕傲头也不回,“明天,我要好好打一场。”
侍从看着他的背影,满脸困惑。
好好打一场?
太子有多久没说过这话了?
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吧?
那个外来者,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当然特别,他很久没这么兴奋过了。
轩辕傲此刻心里想的,是刚才那一拳。
那一拳的速度,力量,角度……
虽然只是随手一击,却已经超过了他手下九成的人。
这样的对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遇到过了。
“真是出人意料……明明之前一根手指头就能推到……”他轻声道,尾巴尖翘得更高了。
远处,祭还在被一群人围着。
“姑娘,你明天用什么招?”
“姑娘,你能打多久?”
“姑娘,你打得过太子吗?”
“姑娘,你刚才那一拳是怎么打的?能不能教教我?”
“姑娘,你是巫咸国的吧?巫咸国的人都这么能打吗?”
祭被问得头昏脑涨,最后忍不住吼了一声:
“都给我闭嘴!”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没忍住。
她干咳两声,努力挤出笑容。
“那个……我是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让我歇歇,行吗?”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让开了一条路。
祭抱着袖子,快步逃离现场。
走远了,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姐啊,”她小声嘀咕,“你真是给我留了个好差事。”
红蛇从袖子里探出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
祭低头看着它们。
六只小小的眼睛跟她对视着,好像在跟她说不要怕。
她笑起来。
“算了,打就打。姑奶奶在巫咸国打了十八年,还怕他不成?”
她挺直腰背,大步往前走。
身后,角斗场的方向,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但她不怕。
因为她是祭!
巫咸国最能打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