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算到了。
薎站在丈夫国王宫的大门前,她递交了信物,如今正等着宫人回禀。
想到一会儿,就要见到传说中规矩得要命的姬德公子,她心里便开始打鼓。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缓解这种紧张。
这口气吸到一半,就变成了咳嗽。
“咳咳咳咳……”
咳嗽来势汹汹,快要把她的肺都咳出来。
她扶着门框,弯下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咳得撕心裂肺。
旁边引路的宫女已到了,她面无表情地等着,也不催促。
宫女穿着标准的藕荷色宫装,衣带系得规规矩矩。左压右,结于脐下三寸,分毫不差。
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目光平视前方三丈处,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咳了好一阵,薎才慢慢停下来。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眼角,整张脸微微发红,很是狼狈。
宫女等她咳完,才淡淡道:“公主,请。”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不会让人听不清。
薎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迈步跨过门槛,她刚走没几步。
“公主留步!”一道尖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指甲刮过石板的声音一般,刺挠得薎头皮一麻。
她扭头看去。
一个穿着深色礼官袍子的中年男子正快步走来。
他头戴高冠,身穿玄色礼袍,腰系玉带,脚蹬云履,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同样打扮的人,步伐整齐,连摆臂的幅度都一样。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分毫不差。
为首的礼官走到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躬身一礼,动作标准,弯腰四十五度,停留三息,然后缓缓直起。
“公主初来乍到,需先接受规矩速成。”他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请随下官来。”
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里走。
她被带进一间偏殿。
殿不大,方方正正,陈设简朴。
正中铺着一张青竹席,席上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笔墨竹简。
四面墙壁雪白,没有任何装饰,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是对称的。左边一朵,右边一朵,分毫不差。
四个礼官分立左右,正面还有一个,众人以他为首。
薎被按坐在席子上。
“公主,”为首的礼官开口,“我丈夫国规矩繁多,公主既是未来公子的正妻,需得悉数掌握。今日先学最基本的起居之礼。”
薎点点头,心里却在想:祭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撑过三天的?
“第一条,”礼官开始背诵,“每日卯时起身,先向东方行礼三拜,再向西方行礼三拜,而后方可下榻。”
薎在心里记下:卯时,就是天刚亮的时候。她平时都是睡到辰时才起,这一下要早起一个时辰。
“第二条,”礼官继续,“起身后需沐浴更衣。沐浴之水需温而不烫,凉而不寒,以手探之,不冷不热为佳。更衣之序,先里后外,先左后右。衣带左压右,结于脐下三寸。带尾下垂,不可过膝。”
薎点点头,继续记。
“第三条,”礼官又道,“用膳需七菜三汤。每菜夹三次,每汤饮三口,每口咀嚼二十一下,不可多不可少。食不言,寝不语。食毕需漱口,漱口三次,每次三息。”
薎的眉头跳了跳。
每口咀嚼二十一下?
那吃一顿饭得多久?
“第四条,”礼官还在继续,“走路步幅不可超过半尺,目光需平视前方三丈处,不可左顾右盼,不可回头张望。行不露足,履不扬尘,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薎的眉头又跳了跳。
步幅半尺?
那不就是迈一小步?从这走到门口得多少步?
“第五条,”礼官道,“说话需轻声细语,不可高声,不可疾言。每句话不超过二十字,每句话间隔至少三息。问话需先举手,举手需先欠身,欠身需先正坐。”
“第六条,”礼官大气不喘一下道,“笑不露齿,怒不变色,喜不形于色,悲不现于容。喜怒哀乐,皆需有度。笑时嘴角上扬不过三分,怒时眉头紧皱不过三息。”
“第七条,”礼官郑重道,“见长辈需行深揖礼,双手交叠,躬身四十五度,停留三息。见平辈需行浅揖礼,双手交叠,躬身三十度,停留两息。见晚辈只需颔首即可,颔首角度需控制在十五度,不可多不可少。”
“第八条,”礼官还在继续,“……”
“第九条,”礼官孜孜不倦道,“……”
“第十条,”礼官仍旧滔滔不绝道,“……”
薎听着听着,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万只蜜蜂在飞都没这么热闹。
规矩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潮水般涌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祭说过的话……
“那地方有多变态你知道吗?走路不能快,说话不能大声,笑不能露齿,食不能出声,连坐姿都有规矩!”
当时她还笑,觉得祭太夸张了。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祭说得太保守了。
这地方岂止是变态,简直是……简直是……不可理喻!
礼官还沉浸在教导中,乐此不疲。
“第二十三条,见长辈需行深揖礼,双手交叠,躬身四十五度,停留三息……”
薎的眼前开始发黑。
“第三十一条,见平辈需行浅揖礼,双手交叠,躬身三十度,停留两息……”
薎头痛欲裂,喉咙发痒,嘴巴干渴。
“第四十五条,见晚辈只需颔首即可,但颔首角度需控制在十五度……”
薎捂住嘴巴,“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她咳得眼泪直流。
旁边的礼官们停下背诵,齐刷刷地看着她。
眼神很困惑,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在学规矩的时候突然咳嗽。
薎喝了口茶才缓过来,喉咙还是不舒服,胸口也闷得很。
“公主,”为首的礼官皱眉,一脸严肃,“您这咳嗽,怕是不合规矩。”
薎愣住了。
“我丈夫国咳疾,讲究咳三声止。”礼官一本正经地说,“不可多咳,不可少咳,不可咳得太响,不可咳得太轻。咳时需用手帕掩口,手帕需叠成方形,边长一尺,四角对齐。咳完需将手帕折叠整齐,收入袖中。”
薎感觉自己要翻白眼了。
“您方才那通咳嗽,一共咳了二十七声。”礼官继续道,“太多了。下次请注意。”
她捂住眼睛,心想:祭,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想打人了。
就在她快要爆发的边缘,门口传来一声轻淡的吩咐。
“都下去吧。”
清清润润,叫人听着就很舒畅。
薎只觉得世界都安静清爽起来,她抬头看去。
姬德正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眉目温润如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礼官们齐齐行礼:“公子。”
姬德摆摆手,声音依旧温和:“公主身体不适,今日的规矩课就先到这里。你们下去吧。”
礼官们面面相觑。
为首的还想说什么,被姬德一个眼神制止了。
在他不容置疑的冷淡眼神下,为首的礼官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是。”他躬身应是,带着其他礼官鱼贯而出。
殿内只剩下薎和姬德两个人。
薎松了一口气。
她靠坐在席子上,浑身软绵绵的,聚都聚不成一团。
刚才那通咳嗽把她仅剩的力气都咳没了,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姬德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笔墨竹简,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公主身体不适?”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薎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想说“没事”,结果一张嘴,又是一阵咳嗽。
“咳咳……”
这次的咳嗽很轻,只有两声,但她也懒得用手帕了,就那么咳了出来。
姬德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咳完。
薎咳完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很温和,落在她脸上,薎只觉得有月光落到脸上般,自然而平静,并不让她觉得讨厌。
姬德见她咳完了,便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侍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姬德接过托盘,走回来,放在薎面前的小几上。
托盘上放着一碗药。
药汤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热气袅袅,药香淡淡。
“这是我丈夫国的养神汤,”姬德说,“专治体虚气弱,咳嗽不止。公主若不嫌弃,可以试试。”
薎低头看着那碗药。
药汤很浓,能看见底下沉着一些药材的渣滓。热气升腾起来,拂在她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
苦。
真苦。
比她平时喝的那些药还苦。
以前的药虽然苦,但苦得有规律,她喝多了就习惯了。
这养神汤的苦,却太陌生,猝不及防冲进嘴里,冲上脑门,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她还是忍着苦,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她放下碗,抬头看向姬德。
正想说“多谢”,她发现碗边压着一张纸。
这是一张从礼簿上撕下来的纸。
边角还有些毛糙,一看就是随手撕的,不是裁的。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认真的劲儿:“礼簿第三十七条:废话太多,可撕。”
薎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姬德。
什么意思?
姬德正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人畜无害的样子。
薎又低头看看那张纸,再看看姬德,再看看那张纸,瞬间明悟。
“你……”她开口。
姬德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捏着那张纸,心里很是诧异。
这个看似最守规矩的男人,居然会偷偷撕礼簿?
还写这种话给她看?
“公主,”姬德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这养神汤需连服七日,每日早晚各一次。我会让人按时送来。”
薎点点头。
姬德站起身,微微拱手。
“公主好生歇息,在下先告退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他的步伐依旧规规矩矩,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分毫不差。
月白色的袍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左一下,右一下,也是分毫不差。
薎看着他的背影,蓦然开口道:“公子。”
姬德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薎捏着那张纸,问:“这礼簿第三十七条,原本写的是什么?”
姬德沉默了片刻,露出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笑容。
迂腐顽固的云雾散去,露出些狡黠来,像是一只偷吃了鱼的猫,终于找到一个同谋的贼,所以又有些欣慰欣喜在里头。
“原本写的,”他说,“是‘凡见礼官,需恭听教诲,不可插言,不可反问,不可质疑’。”
薎想到刚才的场面,忍不住跟着笑出来。
姬德看着她笑,眼神微闪,随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转身往外走。
在门口位置,他犹豫了一下,又停下道:“公主。”
他头也不回地说,“那张纸,可以留着。以后若是觉得礼官废话太多,就拿出来看看。”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外。
薎捏着那张纸,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消散了不少。
她低头看看纸上的字,“废话太多,可撕。”
她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姬德,好像没有祭说的那么烦人?
不对。
薎想了想。
祭说他“每次出现都温和有礼,但总能精准踩中她的爆点”。
现在想来,那些“精准踩中”,说不定是故意的?
如果他就是想看看祭会怎么反应呢?
如果那些提醒,恰到好处的挑刺,都是他故意为之呢?
“这人可真有意思,还挺,挺……。”薎想了一会儿,琢磨出一个词,“狡猾。”
她低头看看手腕上的青蛇,摸摸它们的头,轻声道:“规矩虽多,但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死板……还挺生动的,你们觉得呢?”
三条青蛇盘成一团,正吐着信子,六只小小的眼睛亮晶晶的,附和般点点头。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格一格的,整整齐齐。
薎靠坐在席子上,把那碗养神汤剩下的药渣拨了拨,突然发现碗底还有一张纸。
她怔了一下,把那张纸捞出来。
纸上也只有一行字,字迹和刚才那张一样工整:“若实在受不了,可以来竹林找我。我那里还有半本可以撕的。”
薎看着这行字,面上忍不住又泛起笑容。
笑完之后,她又咳了起来,但这次的咳嗽,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远处,姬德走在回自己殿宇的路上。
步伐依旧规规矩矩,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
走着走着,他从袖中摸出一本礼簿。
这是他今早刚抄完的新本子,厚厚的一本,封皮上写着“礼法全编·卷三”几个字。
他翻到第三十七条,看着那一行字:“凡见礼官,需恭听教诲,不可插言,不可反问,不可质疑。”
他嘴角微微勾起,轻轻撕下这一页。
“嘶啦”一声,在安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他把撕下来的纸折成一只小鹤,放在路边的石栏上。
阳光照在小鹤身上,把纸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关于“恭听教诲”的规矩,此刻成了一只小鹤的翅膀,身体和头颈,在阳光下起身,扑棱着翅膀绕着他飞舞,最终停在他面前。
姬德看着停在面前那只小鹤,用手接住,轻声道:“希望这回的你能撑住。”
“是真在咳嗽啊……需要好好照顾才行,可不能像上次那般了。”
他放飞那只纸鹤,继续往前走,步伐规规矩矩,目不斜视。
绕着他的纸鹤随风欢快摇曳着,像是听懂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