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正,角斗场。
祭站在场地中央,抬头四顾,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地方比她想象的大太多了。
圆形场地足有百丈见方,比巫咸国的试炼场大上十倍不止。
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石阶,从下往上足有三四十层,此刻坐满了人。
不,坐满了蛇尾盘顶的轩辕国人。
密密麻麻的一片。
远远看去,像是无数条昂首挺立的蛇,在阳光下泛着各色鳞光。
各种颜色的蛇尾都有,其中金色蛇尾很少,但在人群中十分璀璨夺目。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得场地中央一片明亮。
地面上铺着细沙,金黄色的,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一串串脚印。
沙子上残留着昨晚打斗的痕迹,几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几个深深的脚印,像是有人被重重砸进沙里留下的。
还有一道长长的拖痕,从场地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不知道是被打飞的人拖出来的,还是被蛇尾扫出来的。
祭按了按心口,默默给自己打气。
她闻到了血腥味和汗味,还有类似于战斗的气息。
这种战斗气息浓烈得几乎呛人,让她想起父王说过的话。
真正的战士,骨子里都流淌着蓬勃的战意。
“咕咚。”
她咽了口口水,喉咙发干。
手腕上,三条红蛇悄悄探出脑袋,六只小小的眼睛四处张望。
它们吐了吐信子,又齐刷刷地缩了回去。
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自求多福,我们帮不上忙。
祭低头瞪了它们一眼:“没义气。”
红蛇们装死,缩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四周的观众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就是她?那个一拳把老洪轰进墙里的外来者?”
“对,就是她!我亲眼看见的!老洪那么大块头,直接被轰飞三丈远,砸进墙里,墙都裂了!”
“看着也不壮啊,瘦瘦小小的,怎么那么大劲儿?”
“不知道,听说是什么巫术?巫咸国的人不是会巫术吗?”
“巫术?那跟咱们轩辕国的打法不一样吧?咱们靠的是拳头,他们靠的是念咒?”
“管他什么术,能打就行!我今天就是来看她怎么被太子教训的!”
“对对对,太子出手,肯定三两下就解决了!我赌三招!”
“三招?我看一招就倒!就她那小身板,太子一根手指就能戳倒!”
“我赌五招!她能把老洪轰进墙里,肯定有两下子!”
祭听着这些议论,拳头越捏越紧。
教训?
三两下解决?
一招就倒?
她倒要看看,谁教训谁!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她每次紧张时都会做这样的小动作。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祭抬头看去。
轩辕傲出场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上身,蛇尾盘顶。
今天他换了条裤子,黑色的,料子看着很结实,应该是专门为了打斗准备的,不会像平时那件那样容易被撕破。
金冠束发,尾尖微微翘起。
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十分耀眼,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尖,每一片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金箔。
众人的呼吸随着他的走动而起伏不定,现场气氛紧张。
他走到祭面前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最后定在她的拳头上。
“来了。”他说,声音低沉。
祭点头:“来了。”
“准备好了?”
祭又点头:“准备好了。”
轩辕傲的尾巴尖翘了翘。
“好。”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手势很轻,只是轻轻一挥。
但就是这一挥,点燃了现场。
四周的观众瞬间沸腾起来!
“开始了开始了!”
“太子要出手了!”
“打!打!”
“那外来者能撑几招?我赌三招!”
“三招?我看一招就倒!”
“我赌五招!她能把老洪轰进墙里,肯定有两下子!”
“我赌十招!我赌她能让太子用出全力!”
“你疯了?太子用全力?那得是什么级别的对手?”
祭听着这些喊声,深吸一口气,摆出架势。
双腿微微下蹲,重心下沉,双拳一前一后护在胸前。
这是她从小练到大的起手式,闭着眼睛都能做对。
她在巫咸国打了十八年的架。
平日里跟巫师们和侍卫们对练,后来甚至跟父王交过手。
父王说她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战士,整个巫咸国,年轻一辈里没有敌手。
但今天这场架,跟她以前打过的任何一场都不一样。
对手,场地,气氛跟在巫咸国截然不同。
这里的战斗热烈沸腾,刺激她的战意。
轩辕傲尾巴缓缓游动,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痕迹弯弯曲曲,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的目光平静,却没有轻视的意思。
祭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发毛。
她想起薎说的话。
他的眼睛深得像能吸人魂魄
此刻她算是领教了。
“你不出手?”轩辕傲忽然问。
祭咬牙:“你先出。”
轩辕傲挑眉:“让我先出?你确定?”
祭点头。
轩辕傲的尾巴尖又翘了翘,翘得更高了。
“好。”
话音刚落……
他的身形猛地动了!
祭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经扑到面前!
快!
太快了!
快得她的眼睛都跟不上!
但她不需要眼睛。
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
侧身!
滑步!
一拳轰出!
这一拳她用足了七成力,拳风呼啸,带着破空之声,直取轩辕傲面门!
轩辕傲身形一顿,侧头避开……
但拳风还是扫到了他的脸颊。
“啪!”
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全场。
轩辕傲整个人倒退三步。
在沙地上拖出三道深深的脚印,每一道都有半尺深。
全场死寂。
所有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太子被一个外来者一拳轰退了?
那个外来者,看着弱不禁风的样子,居然有这种力量?
太子可是轩辕国八百年来最强的战士,居然被一个外来者打退了?
祭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自己也愣住了。
她刚才只是下意识反击,没想到真能打中。
拳风扫脸……这要是打实了,轩辕傲这会儿应该已经飞出去了。
轩辕傲站稳身形,抬手摸了摸脸颊。
那里有一道红印,是被拳风刮出来的。不深,就是浅浅的一道,像是被树枝划了一下。
他看着指尖上的红痕,愣了片刻,却没有发怒,而是控制不住笑起来。
笑得真真切切的,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让整张脸都鲜活起来,饿了三天的狼终于看见了猎物般。
“这才像话。”他说。
祭心头一跳。
下一秒,轩辕傲的蛇尾猛地横扫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
祭只看见一道金色的影子闪过,蛇尾已经到了腰侧!
她来不及多想,双腿发力,猛地跃起!
险险躲过这一扫。
蛇尾从她脚底掠过,带起的风刮得她裙摆猎猎作响。
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要是被扫中,怕是骨头都要断几根。
祭身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眼前突然金光大盛!
三道金芒从轩辕傲头顶的金冠中激射而出!
直取她面门,胸口和小腹!
金芒的速度比蛇尾还快!快得根本看不清轨迹!
祭瞳孔骤缩。
这是什么?
暗器?
不对……
这些金芒不是实物,而是由某种力量凝聚而成的,带着灼热的气息,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了!
巫力化形!
祭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她听父王说过,真正的强者能将巫力凝聚成形,化作攻击。
这是传说中的境界,整个巫咸国能做到的人不超过三个!
轩辕傲居然也会?!
来不及多想!
三道金芒已经到了面前!
祭身在半空,无处借力!
只能咬牙……
双臂交叉,硬挡!
“轰……!”
金芒撞上她的手臂,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光芒刺眼夺目,像是一轮小太阳在眼前炸开!
祭只觉得一股巨力撞来,像是被三把铁锤同时砸中!
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
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
重重落在三丈外的沙地上!
“嘭!”
她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捂着胸口,瞬间气血翻涌,喉咙发甜。
疼。
真疼。
三道金芒打在她手臂上,像是要把骨头都砸碎。手臂上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她低头看看手臂。
袖子已经被烧出三个焦黑的洞,边缘还在冒烟。
露出的皮肤通红一片,隐隐能看见皮下渗出的血点。
全场再次死寂一瞬,而后炸开了锅!
“太子用巫力化形了!”
“三百年了!太子三百年没用过这招了!”
“那外来者居然接住了!她接住了太子的巫力化形!”
“我的天,她是什么人?!”
“巫咸国的人这么能打吗?!”
祭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沙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手腕上,红蛇探出脑袋,焦急地吐着信子,六只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祭咬着牙站起来,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抬头看向轩辕傲。
轩辕傲站在原地,蛇尾缓缓游动,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么平静,而是多了些兴奋。
“能接我三成巫力,”轩辕傲开口,声音低沉,“你是第一个。”
祭愣住了。
三成?
刚才那三道金芒,他只用了三成巫力?
“三百年了,”轩辕傲继续说,尾巴尖微微翘起,翘得老高,“你是第一个让我想用全力的人。”
祭的心沉了下去。
三成她就接得这么勉强,他要是用全力……
她不敢往下想。
“再来。”轩辕傲说。
他重新摆出架势。
双腿微微下蹲,重心下沉,双拳一前一后护在胸前。
这姿势和祭刚才的起手式一模一样。
祭愣住了。
这人是故意的?
还是……
“再来。”轩辕傲又说了一遍,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让我看看,你到底能接我几成。”
祭也重新摆出架势。
她知道今天这场架不好打,但既然已经站在这儿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打就打!
姑奶奶在巫咸国打了十八年,还没怕过谁!
她握紧拳头,目光死死盯着轩辕傲。
轩辕傲的尾巴缓缓游动,在沙地上拖出更深的痕迹。
头顶的金冠隐隐发光,那是巫力在凝聚。
两人对峙着,气氛紧绷到极点。
四周的观众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场中的两个人。
没有人说话动作。
现场连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轩辕傲动了!他一步跨出!
蛇尾横扫!
同时头顶金芒再闪!
三道金芒再次激射而出!
这一次,比刚才更凌厉!
祭同时动了!
她不退反进!
迎着蛇尾冲上去!
一拳轰出!
这一拳,她用足了十成力!
“轰!”
金芒与拳风相撞!
爆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声音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
沙尘扬起,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观众席上一片惊呼!
“怎么回事?!”
“看不见了!”
“谁赢了?!”
沙尘渐渐散去,场中的景象渐渐清晰。
两个人相距三丈,相对而立。
祭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鲜红的,顺着下巴往下滴。
手臂上的衣服已经碎成布条,露出通红一片的皮肤,上面有几道深深的血痕。
她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
但她站着,且站得很直。
轩辕傲的胸前有一道拳印,是祭趁乱打中的。
拳印不深,只是一道浅浅的红印,但确实存在。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动。
轩辕傲笑着道:“有意思。”
他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味,“太有意思了。”
祭虽然笑得有些勉强,但也勾了勾嘴角,上边还挂着血。
“还打吗?”她问。
轩辕傲想了想,摇摇头。
“今日到此为止。”
祭松了口气。
整个人差点瘫软下去,但她咬牙撑住了。
轩辕傲看着她。
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味。
“你,”他说,“叫什么名字?”
祭一愣。
“我叫巫……”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现在是薎,连忙改口:“巫薎。”
轩辕傲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巫薎。”
他转身往场外走去,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明日此时,继续。”
祭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来?
轩辕傲没等她回答,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让巫医去看看你的伤,”他说,“别耽误明天的比试。”
说完,他大步离去,再也没回头。
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红蛇,”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蛇,“你说我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红蛇探出脑袋,六只小小的眼睛同情地看着她,然后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祭:“…………”
远处,观众席上的人还在议论纷纷。
“那外来者居然能跟太子打成平手!”
“什么平手?你没看见太子只用了三成力?”
“三成力她就能接住,已经很厉害了!我接一成力都接不住!”
“明天还有比试,我得早点来占位置!”
“我也要来!这可比普通的打架好看多了!”
祭听着这些议论,只觉得头更疼了。
她拖着伤腿,慢慢往场外走。
每一步都疼。
手臂腿身体也疼,浑身都疼。
走了几步后,有人拦住她。
是那个被她轰进墙里的壮汉,老洪。
此刻他满脸堆笑,递过来一块布巾。布巾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
“姑娘,擦擦汗。”
祭愣了一下,接过布巾。
老洪竖起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
“姑娘,你是这个!”他说,“我老洪服了!心服口服!”
祭哭笑不得。
她擦着汗,慢慢走出角斗场。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看手臂上的伤,又摸了摸手腕上探出脑袋的红蛇。
“明天还有比试,”她说,“今晚得好好养伤。”
红蛇吐了吐信子,像是在说:加油。
祭大步往前走。
身后,角斗场上空的云霞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但她最不怕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