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偷来的半日闲

丈夫国王宫,薎硬撑着度过了七天。

她学会了卯时起床,天刚蒙蒙亮就从被窝里爬出来,向东方行礼三拜,再向西方行礼三拜。

沐浴更衣时,先里后外,先左后右,水温要不冷不热,以手探之,恰到好处。

用膳,七菜三汤,每菜夹三次,每汤饮三口,每口咀嚼二十一下,不多不少。

掌握了说话的分寸,每句话不超过二十字,每句话间隔至少三息,问话先举手,举手先欠身,欠身先正坐。

走路步幅不超过半尺,目光平视前方三丈,不可左顾右盼,不可回头张望。

还学会笑不露齿,怒不变色,喜不形于色,悲不现于容。

她还要平衡自己的心态,学会怎么不被这些规矩逼疯。

第七天傍晚。

太阳正缓缓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晚风吹过,带来花园里花草的香气,还夹杂着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

晚膳已经端上来了,但薎一点都不想吃。

她面前摆着的七菜三汤。

桌上碗碟整整齐齐,菜肴被切成同样大小,摆成同样形状。

她拿着筷子久久下不了手,只觉得一阵反胃。

礼官们站在一旁,等着她动筷。

“公主,”为首的礼官提醒道,“用膳需在酉时三刻开始,此刻已是酉时三刻又三息,请公主尽快动筷。”

薎眉毛拧了拧,又松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她木然咀嚼着,数着次数,随后咽下去。

再夹一筷子,咀嚼二十一下,咽下去。

她没滋没味地吃着,心里却在想:祭是怎么在这地方撑过三天的?她是怎么忍住的?她是怎么没把这些人全打出去的?

吃到一半,薎放下筷子。

礼官一愣:“公主?”

薎捂着胸口,皱着眉:“我有点不舒服,想出去透透气。”

礼官皱眉:“公主,用膳未完,不可离席。这是规矩……”

薎打断他:“我要是吐在这里,合规矩吗?”

礼官噎住了。

薎站起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对愣在原地的礼官们说:“你们继续吃,不用等我。”

说完,她快步走出偏殿。

一出门,她就跑了起来。

青蛇在她手腕上兴奋地吐着信子,尾巴尖轻轻拍她的手背

薎捂着嘴,一路小跑。

她跑出三道门,穿过两个花园。最后,她看见一道小小的角门。

角门藏在花园最偏僻的角落里,被几丛茂盛的灌木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门是木头做的,漆已经斑驳,铜做的门环是已经生了绿锈,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用过。

角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点绿色。

绿色很鲜亮,和宫里那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色不一样,生机勃勃的。

薎深推开门,只一眼就呆住了。

门外是一片竹林。

不是宫里那种被精心打理,每根竹子都长得一模一样的竹林,而是一片野生的竹林。

翠竹参天,遮天蔽日。

最高的那些足有十几丈,竹梢直插云霄。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碎金一般。

地上铺满了落叶,落叶间冒出几丛野花,星星点点,随意地开着。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香气浅淡,很清新,让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

一条小路蜿蜒伸向竹林深处,不知道通向哪里。

薎站在门口久久望着这里,觉得胸口松快了不少。

被压了七天的闷气,好像一下子散开了。

她沿着小路往里走。

她脚步轻盈地落在落叶上,听那沙沙的声响。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在抚摸。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中央有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铺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足有两丈见方,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平整。石板周围长着几丛紫色的野花,开得正好。

石板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背对着她,正低着头专注地做着什么。

阳光从竹叶间洒下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礼簿,旁边散落着一些撕成条的纸条。

他手里捏着几根纸条,正灵巧地编着什么东西。

姬德?

薎愣了一下。

他怎么也在这儿?

她下意识想悄悄退走,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竹林里格外响亮。

姬德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薎的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该怎么解释?

说她溜出来的,想躲清静?还是说她不巧路过?

姬德看着她,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公主也来透气?”他问。

薎干巴巴道:“你……你也在啊。”

姬德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在青石板上让出一块地方。

“坐。”

薎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让出的位置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

中间隔着一本摊开的礼簿,和一堆撕成条的纸条。

薎低头看了看那些纸条。

都是从礼簿上撕下来的,边角还有些毛糙。

长短不一,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起。

姬德的手里正编着最后几根。

他手法娴熟得很,手指翻飞,纸条在他指间穿梭,像是活了一样。

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你在编什么?”薎问。

姬德把手里的半成品递给她看。

是一只蚱蜢。

用撕成细条的纸编的,栩栩如生。

身体细节一样不少,两根触须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薎接过来,仔细端详。

蚱蜢编得太精巧了,翅膀上的纹路都编出来了。

她从没想过纸张可以变得这么有“形”,意外道:“你还会这个?”

姬德露出一个含蓄而有些矜持地笑容,“小时候被逼着学礼,学不进去的时候就开始撕纸。撕下来的纸扔了可惜,就开始琢磨能编点什么。后来发现,撕下来的纸能编成小玩意儿,比抄礼书有意思多了。”

薎看着手里的纸蚱蜢,想象那个画面,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笑起来。

这个看起来最守规矩,一举一动都像用尺子量过的男人,居然会偷偷撕礼簿?

居然会用撕下来的纸条编蚱蜢?

“你……”薎斟酌着措辞,“你经常这样?”

姬德点点头,“大概……每天一次吧。”

薎瞪大眼睛,“每天?”

姬德指了指面前那本摊开的礼簿。

“这本是今天刚抄完的。抄完之后发现有几页写得不太满意,就撕了。”

薎低头看那本礼簿。

厚厚的一本,少说也有上百页。封皮上写着“礼法全编·卷七”几个字,字迹工工整整。

她忍不住问:“你每天抄一本?”

姬德点头,“习惯了,从小抄到大,不抄反而不习惯。”

薎突然有些明白这个男人了。

他表面上守着所有的规矩,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像是那些规矩长在他骨子里一样。

但他的心里,大概也有一片这样的竹林。

一个可以撕礼簿,编蚱蜢,不用守规矩的角落。

“公主呢?”姬德问道,“怎么跑这儿来了?”

薎回过神,叹了口气。

“被规矩烦的。”

姬德挑眉,“烦?”

薎点头。

“每天卯时起床,向东西方各拜三拜。沐浴更衣要按顺序,先里后外,先左后右。吃饭每口嚼二十一下,不多不少。走路步幅不超过半尺,说话每句不超过二十字。见长辈要深揖,见平辈要浅揖,见晚辈要颔首,颔首角度要控制在十五度……”

她一口气说下来,越说越快,越说越气。

“我活了十八年,头一次知道活着可以这么累。”

姬德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公主觉得这些规矩烦?”他问。

薎反问:“你不觉得?”

姬德目视远方,轻声道:“习惯了。”

薎听着忽然觉得有些酸。

习惯了。

这三个字里,藏着多少年日复一日的重复?

她连几天都难以忍受,那他呢?

这些年他心里藏着多少想撕碎一切却只能撕几页纸的无奈?

“你……”薎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姬德把手里的最后几根纸条编完。

又一只蚱蜢成形了。

他把这只新的递给薎,加上之前那只,一共两只。

“送给你。”他说。

薎接过两只纸蚱蜢,放在掌心里。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把纸蚱蜢的影子投在她掌心。

小小的,轻轻的,像是两个小小的秘密。

“谢谢。”她说。

两人安静地看着竹林,听着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有鸟在叫,叫几声停一停,像是在试探什么。

薎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姬德偏头看她,“怎么忽然问这个?”

薎耸耸肩,“好奇。想知道一个每天抄礼簿的人,小时候是什么样。”

姬德露出一个带着怀念和点点无奈的笑容。

“我小时候,”他慢慢开口,“是个很烦人的孩子。”

薎挑眉,“烦人?”

姬德点头,“话多,好动,坐不住。父王请了十几个礼官来教我,都被我气走了。有一个礼官被我气得当场晕过去,醒来之后直接告老还乡了。”

薎忍不住笑起来,今天积攒的郁闷被冲散许多。

姬德也笑着:“后来,”他继续说,“有一个老礼官,特别厉害。他不用骂我,也不用打我,就做了一件事。”

薎问:“什么事?”

姬德指了指面前的礼簿。

“他每天让我抄一本。抄不完不许吃饭,抄错一页重抄一遍。抄了三个月,我终于安静下来了。”

薎听得直皱眉,“三个月?每天一本?”

姬德点头,“每天一本。从早抄到晚,手指都抄出茧子了。”

薎忍不住问:“那你恨他吗?”

姬德想了想,随后摇头。

“不恨。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是想折磨我,是想让我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守规矩之前,先学会忍。”姬德说,“守规矩不难,难的是忍得住不守规矩的冲动。他让我抄礼簿,不是让我记住那些规矩,是让我练忍功。”

薎愣住。

她从来没想过,守规矩背后还有这一层意思。

“那……”她问,“你忍住了吗?”

姬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说呢?”

薎低头看看手里的纸蚱蜢,再看看面前那本被撕了好几页的礼簿。

“没忍住。”她歪了歪头,语气却笃定。

姬德笑着承认道:“对,没完全忍住。但至少学会了偷偷地忍。”

两人对视一眼,眉眼间都带着笑意,表情很轻松。

鸟儿扑棱棱飞走,抖落几片竹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薎伸手接住一片竹叶放在鼻尖嗅了嗅。

“这里真好。”她说。

姬德点头,“我从小就知道这个地方。每次被规矩烦得受不了,就跑来躲一躲。”

薎转头看他,晃着双腿,“你也会被规矩烦得受不了?”

姬德挑眉,“你以为呢?”

薎想想也是。

再能忍的人,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两人就这样坐在青石板上。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小时候的事,各自的国家,还有那些奇怪的规矩和奇怪的人。

姬德问她登葆山是什么样的,她问姬德丈夫国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没有人提规矩,讲道理。

阳光渐渐西斜,竹影越拉越长。

有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爽宜人。

“对了,”她想起一件事,从袖袋里摸出一个药瓶,“这个给你。”

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圆肚细颈,塞着红布塞子。

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字:安神丸。

姬德接过药瓶,看了看。

“这是什么?”

薎道:“安神丸。我自己配的,用登葆山上采的安神花配制的。吃了能让人心平气和,不易动怒。”

她顿了顿。

“你……应该用得上。”

姬德注视着药瓶,恍然笑道,“谢谢。”

他把药瓶收进袖中,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薎。

那是一本小小的册子。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用素白的绢布包着。绢布上绣着几片青色的竹叶。

薎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页一页的空白纸。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又白又细,摸上去又软又滑滑的。

每一页都裁得整整齐齐的,大小边角一样。

“这是……”她抬头看姬德。

姬德微微一笑,“我从礼簿上撕下来的空白页,订成了小本子。那些礼簿每本都有几页空白的,用来做笔记。我攒了好久,攒了这么一本。”

“你要是被规矩烦得受不了,可以在这上面写写画画。或者……”

他顿了顿,道:“也可以撕着玩。”

薎捧着那本小册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从小到大,她收到的礼物都是补药、参汤、各种养身的方子。身边人送的全是这些。

从来没人送过她一本可以“撕着玩”的本子。

“谢谢。”她轻声道。

姬德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叶。

“天色不早了,”他说,“该回去了。再晚,礼官们该着急了。”

薎也站起来,把那本小册子小心地收进袖中。

两人并肩走出竹林。

走到角门口,姬德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公主,”他说,“这个地方,随时可以来。”

薎点点头。

姬德微微一笑,推门进去,消失在门后。

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角门,面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多回味一下刚才那半日的悠闲。

青蛇从她袖中探出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

薎低头看着它,轻声道:“青蛇,你说,这个男人,是不是也没那么烦?”

青蛇吐了吐信子。

好像是不太烦。

薎脚步轻快地跨出门去。

她走进寝殿的时候,礼官们已经等在那里了。

为首的礼官板着脸,正要开口说“公主私自外出不合规矩”。

薎抢先一步道:“我知道,私自外出不合规矩。”

她说,“明天开始,我会补上今日漏掉的功课。”

礼官呆了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薎从他身边走过,嘴角微微勾起。

袖子里,那本小册子静静地躺着。

这个秘密,只属于她自己。

夜里。

薎躺在床上,把那两只纸蚱蜢拿出来,借着月光细细端详。

蚱蜢编得很精巧,触须,翅膀,腿,一样不少。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把纸上的字迹照得隐约可见。

礼簿上的字被撕成一条一条,变成了蚱蜢的一部分。

薎想起姬德说的那句话:“守规矩不难,难的是忍得住不守规矩的冲动。”

她轻轻捏了捏其中一只蚱蜢,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姬德,”她喃喃道,“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窗棂上。

远处,竹林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青蛇盘在枕头边,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薎把两只纸蚱蜢小心地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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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女
连载中芬陀利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