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国王宫,薎硬撑着度过了七天。
她学会了卯时起床,天刚蒙蒙亮就从被窝里爬出来,向东方行礼三拜,再向西方行礼三拜。
沐浴更衣时,先里后外,先左后右,水温要不冷不热,以手探之,恰到好处。
用膳,七菜三汤,每菜夹三次,每汤饮三口,每口咀嚼二十一下,不多不少。
掌握了说话的分寸,每句话不超过二十字,每句话间隔至少三息,问话先举手,举手先欠身,欠身先正坐。
走路步幅不超过半尺,目光平视前方三丈,不可左顾右盼,不可回头张望。
还学会笑不露齿,怒不变色,喜不形于色,悲不现于容。
她还要平衡自己的心态,学会怎么不被这些规矩逼疯。
第七天傍晚。
太阳正缓缓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晚风吹过,带来花园里花草的香气,还夹杂着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
晚膳已经端上来了,但薎一点都不想吃。
她面前摆着的七菜三汤。
桌上碗碟整整齐齐,菜肴被切成同样大小,摆成同样形状。
她拿着筷子久久下不了手,只觉得一阵反胃。
礼官们站在一旁,等着她动筷。
“公主,”为首的礼官提醒道,“用膳需在酉时三刻开始,此刻已是酉时三刻又三息,请公主尽快动筷。”
薎眉毛拧了拧,又松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她木然咀嚼着,数着次数,随后咽下去。
再夹一筷子,咀嚼二十一下,咽下去。
她没滋没味地吃着,心里却在想:祭是怎么在这地方撑过三天的?她是怎么忍住的?她是怎么没把这些人全打出去的?
吃到一半,薎放下筷子。
礼官一愣:“公主?”
薎捂着胸口,皱着眉:“我有点不舒服,想出去透透气。”
礼官皱眉:“公主,用膳未完,不可离席。这是规矩……”
薎打断他:“我要是吐在这里,合规矩吗?”
礼官噎住了。
薎站起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对愣在原地的礼官们说:“你们继续吃,不用等我。”
说完,她快步走出偏殿。
一出门,她就跑了起来。
青蛇在她手腕上兴奋地吐着信子,尾巴尖轻轻拍她的手背
薎捂着嘴,一路小跑。
她跑出三道门,穿过两个花园。最后,她看见一道小小的角门。
角门藏在花园最偏僻的角落里,被几丛茂盛的灌木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门是木头做的,漆已经斑驳,铜做的门环是已经生了绿锈,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用过。
角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点绿色。
绿色很鲜亮,和宫里那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色不一样,生机勃勃的。
薎深推开门,只一眼就呆住了。
门外是一片竹林。
不是宫里那种被精心打理,每根竹子都长得一模一样的竹林,而是一片野生的竹林。
翠竹参天,遮天蔽日。
最高的那些足有十几丈,竹梢直插云霄。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碎金一般。
地上铺满了落叶,落叶间冒出几丛野花,星星点点,随意地开着。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香气浅淡,很清新,让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
一条小路蜿蜒伸向竹林深处,不知道通向哪里。
薎站在门口久久望着这里,觉得胸口松快了不少。
被压了七天的闷气,好像一下子散开了。
她沿着小路往里走。
她脚步轻盈地落在落叶上,听那沙沙的声响。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在抚摸。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中央有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铺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足有两丈见方,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平整。石板周围长着几丛紫色的野花,开得正好。
石板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背对着她,正低着头专注地做着什么。
阳光从竹叶间洒下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礼簿,旁边散落着一些撕成条的纸条。
他手里捏着几根纸条,正灵巧地编着什么东西。
姬德?
薎愣了一下。
他怎么也在这儿?
她下意识想悄悄退走,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竹林里格外响亮。
姬德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薎的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该怎么解释?
说她溜出来的,想躲清静?还是说她不巧路过?
姬德看着她,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公主也来透气?”他问。
薎干巴巴道:“你……你也在啊。”
姬德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在青石板上让出一块地方。
“坐。”
薎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让出的位置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
中间隔着一本摊开的礼簿,和一堆撕成条的纸条。
薎低头看了看那些纸条。
都是从礼簿上撕下来的,边角还有些毛糙。
长短不一,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起。
姬德的手里正编着最后几根。
他手法娴熟得很,手指翻飞,纸条在他指间穿梭,像是活了一样。
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你在编什么?”薎问。
姬德把手里的半成品递给她看。
是一只蚱蜢。
用撕成细条的纸编的,栩栩如生。
身体细节一样不少,两根触须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薎接过来,仔细端详。
蚱蜢编得太精巧了,翅膀上的纹路都编出来了。
她从没想过纸张可以变得这么有“形”,意外道:“你还会这个?”
姬德露出一个含蓄而有些矜持地笑容,“小时候被逼着学礼,学不进去的时候就开始撕纸。撕下来的纸扔了可惜,就开始琢磨能编点什么。后来发现,撕下来的纸能编成小玩意儿,比抄礼书有意思多了。”
薎看着手里的纸蚱蜢,想象那个画面,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笑起来。
这个看起来最守规矩,一举一动都像用尺子量过的男人,居然会偷偷撕礼簿?
居然会用撕下来的纸条编蚱蜢?
“你……”薎斟酌着措辞,“你经常这样?”
姬德点点头,“大概……每天一次吧。”
薎瞪大眼睛,“每天?”
姬德指了指面前那本摊开的礼簿。
“这本是今天刚抄完的。抄完之后发现有几页写得不太满意,就撕了。”
薎低头看那本礼簿。
厚厚的一本,少说也有上百页。封皮上写着“礼法全编·卷七”几个字,字迹工工整整。
她忍不住问:“你每天抄一本?”
姬德点头,“习惯了,从小抄到大,不抄反而不习惯。”
薎突然有些明白这个男人了。
他表面上守着所有的规矩,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像是那些规矩长在他骨子里一样。
但他的心里,大概也有一片这样的竹林。
一个可以撕礼簿,编蚱蜢,不用守规矩的角落。
“公主呢?”姬德问道,“怎么跑这儿来了?”
薎回过神,叹了口气。
“被规矩烦的。”
姬德挑眉,“烦?”
薎点头。
“每天卯时起床,向东西方各拜三拜。沐浴更衣要按顺序,先里后外,先左后右。吃饭每口嚼二十一下,不多不少。走路步幅不超过半尺,说话每句不超过二十字。见长辈要深揖,见平辈要浅揖,见晚辈要颔首,颔首角度要控制在十五度……”
她一口气说下来,越说越快,越说越气。
“我活了十八年,头一次知道活着可以这么累。”
姬德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公主觉得这些规矩烦?”他问。
薎反问:“你不觉得?”
姬德目视远方,轻声道:“习惯了。”
薎听着忽然觉得有些酸。
习惯了。
这三个字里,藏着多少年日复一日的重复?
她连几天都难以忍受,那他呢?
这些年他心里藏着多少想撕碎一切却只能撕几页纸的无奈?
“你……”薎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姬德把手里的最后几根纸条编完。
又一只蚱蜢成形了。
他把这只新的递给薎,加上之前那只,一共两只。
“送给你。”他说。
薎接过两只纸蚱蜢,放在掌心里。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把纸蚱蜢的影子投在她掌心。
小小的,轻轻的,像是两个小小的秘密。
“谢谢。”她说。
两人安静地看着竹林,听着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有鸟在叫,叫几声停一停,像是在试探什么。
薎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姬德偏头看她,“怎么忽然问这个?”
薎耸耸肩,“好奇。想知道一个每天抄礼簿的人,小时候是什么样。”
姬德露出一个带着怀念和点点无奈的笑容。
“我小时候,”他慢慢开口,“是个很烦人的孩子。”
薎挑眉,“烦人?”
姬德点头,“话多,好动,坐不住。父王请了十几个礼官来教我,都被我气走了。有一个礼官被我气得当场晕过去,醒来之后直接告老还乡了。”
薎忍不住笑起来,今天积攒的郁闷被冲散许多。
姬德也笑着:“后来,”他继续说,“有一个老礼官,特别厉害。他不用骂我,也不用打我,就做了一件事。”
薎问:“什么事?”
姬德指了指面前的礼簿。
“他每天让我抄一本。抄不完不许吃饭,抄错一页重抄一遍。抄了三个月,我终于安静下来了。”
薎听得直皱眉,“三个月?每天一本?”
姬德点头,“每天一本。从早抄到晚,手指都抄出茧子了。”
薎忍不住问:“那你恨他吗?”
姬德想了想,随后摇头。
“不恨。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是想折磨我,是想让我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守规矩之前,先学会忍。”姬德说,“守规矩不难,难的是忍得住不守规矩的冲动。他让我抄礼簿,不是让我记住那些规矩,是让我练忍功。”
薎愣住。
她从来没想过,守规矩背后还有这一层意思。
“那……”她问,“你忍住了吗?”
姬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说呢?”
薎低头看看手里的纸蚱蜢,再看看面前那本被撕了好几页的礼簿。
“没忍住。”她歪了歪头,语气却笃定。
姬德笑着承认道:“对,没完全忍住。但至少学会了偷偷地忍。”
两人对视一眼,眉眼间都带着笑意,表情很轻松。
鸟儿扑棱棱飞走,抖落几片竹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薎伸手接住一片竹叶放在鼻尖嗅了嗅。
“这里真好。”她说。
姬德点头,“我从小就知道这个地方。每次被规矩烦得受不了,就跑来躲一躲。”
薎转头看他,晃着双腿,“你也会被规矩烦得受不了?”
姬德挑眉,“你以为呢?”
薎想想也是。
再能忍的人,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两人就这样坐在青石板上。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小时候的事,各自的国家,还有那些奇怪的规矩和奇怪的人。
姬德问她登葆山是什么样的,她问姬德丈夫国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没有人提规矩,讲道理。
阳光渐渐西斜,竹影越拉越长。
有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爽宜人。
“对了,”她想起一件事,从袖袋里摸出一个药瓶,“这个给你。”
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圆肚细颈,塞着红布塞子。
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字:安神丸。
姬德接过药瓶,看了看。
“这是什么?”
薎道:“安神丸。我自己配的,用登葆山上采的安神花配制的。吃了能让人心平气和,不易动怒。”
她顿了顿。
“你……应该用得上。”
姬德注视着药瓶,恍然笑道,“谢谢。”
他把药瓶收进袖中,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薎。
那是一本小小的册子。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用素白的绢布包着。绢布上绣着几片青色的竹叶。
薎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页一页的空白纸。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又白又细,摸上去又软又滑滑的。
每一页都裁得整整齐齐的,大小边角一样。
“这是……”她抬头看姬德。
姬德微微一笑,“我从礼簿上撕下来的空白页,订成了小本子。那些礼簿每本都有几页空白的,用来做笔记。我攒了好久,攒了这么一本。”
“你要是被规矩烦得受不了,可以在这上面写写画画。或者……”
他顿了顿,道:“也可以撕着玩。”
薎捧着那本小册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从小到大,她收到的礼物都是补药、参汤、各种养身的方子。身边人送的全是这些。
从来没人送过她一本可以“撕着玩”的本子。
“谢谢。”她轻声道。
姬德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叶。
“天色不早了,”他说,“该回去了。再晚,礼官们该着急了。”
薎也站起来,把那本小册子小心地收进袖中。
两人并肩走出竹林。
走到角门口,姬德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公主,”他说,“这个地方,随时可以来。”
薎点点头。
姬德微微一笑,推门进去,消失在门后。
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角门,面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多回味一下刚才那半日的悠闲。
青蛇从她袖中探出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
薎低头看着它,轻声道:“青蛇,你说,这个男人,是不是也没那么烦?”
青蛇吐了吐信子。
好像是不太烦。
薎脚步轻快地跨出门去。
她走进寝殿的时候,礼官们已经等在那里了。
为首的礼官板着脸,正要开口说“公主私自外出不合规矩”。
薎抢先一步道:“我知道,私自外出不合规矩。”
她说,“明天开始,我会补上今日漏掉的功课。”
礼官呆了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薎从他身边走过,嘴角微微勾起。
袖子里,那本小册子静静地躺着。
这个秘密,只属于她自己。
夜里。
薎躺在床上,把那两只纸蚱蜢拿出来,借着月光细细端详。
蚱蜢编得很精巧,触须,翅膀,腿,一样不少。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把纸上的字迹照得隐约可见。
礼簿上的字被撕成一条一条,变成了蚱蜢的一部分。
薎想起姬德说的那句话:“守规矩不难,难的是忍得住不守规矩的冲动。”
她轻轻捏了捏其中一只蚱蜢,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姬德,”她喃喃道,“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窗棂上。
远处,竹林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青蛇盘在枕头边,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薎把两只纸蚱蜢小心地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